白袍人如退潮般消失在夜幕的盡頭,那份令人窒息的威壓也隨之散去。
然而,場間的氣氛沒有半分鬆緩。
甚至更加凝固。
林蕭和紅裳,隔著十餘步的距離對峙著,一個玩世不恭的臉上掛著一絲疲憊,一個冷若冰霜的眸子裏燃著不加掩飾的殺意。
那些因聖水而瘋癲的邪祟們,在失去了白袍人的操控後,大多癱軟在地,發出無意識的呻吟,少數幾個還在抽搐,卻已構不成威脅。
這裏,再次成了他們兩人之間未了恩怨的舞台。
“怎麽,這就忍不住了?想咬人啊?”
林蕭率先打破了沉默,語氣一如既往的欠揍。
他揉了揉發麻的手腕,剛才與白袍首領對的那一掌,讓他氣血翻湧得厲害。
那家夥的內力,詭異而霸道,遠不是尋常高手可比。
紅裳沒有理會他的言語挑釁,隻是將手中的短刃橫在胸前。
“楚狂刀廢了我師兄,這筆賬,總要有人用命來還。”
“你師兄?”
林蕭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
“楚狂刀廢了你師兄?關我林蕭什麽事?”
“再說了。”
“江湖廝殺,生死有命。”
“怎麽,天淵閣的殺手。”
“輸不起?”
“天淵閣隻論任務成敗,不論生死。”
紅裳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
“但。”
“折辱我天淵閣的人,就要有被清算的覺悟。”
“清算?”
林蕭臉上的笑容慢慢斂去。
“那晚,楚前輩內力全無,燃燒神魂。”
“隻為斬出那驚天動地的一刀。”
“他為的,是救人。”
林蕭的目光落在紅裳那柄鋒利無匹的短刃上,搖了搖頭。
“那一刀,有雖千萬人吾往矣的決絕,有捨生取義的壯烈。”
“那纔是刀客的魂。”
“而你們呢?”
“殺人,領賞。”
“你們的兵刃,不過是主家手裏的工具,是換取銀錢的籌碼。”
“你們不懂刀,更不懂俠。”
林蕭向前踏出一步,身上的氣息陡然一變。
“所以,我替楚前輩問一句。”
“你的劍,也配?”
“找死!”
最後三個字瞬間刺破了紅裳的心境。
她最引以為傲的,便是天淵閣殺手的專業與冷酷。
可林蕭的話,卻將這份驕傲踩在腳下,貶得一文不值。
一聲清叱,紅裳的身影瞬間從原地消失。
夜色中,一道紅線筆直的射向林蕭的咽喉。
快!
快到極致!
不帶絲毫煙火氣,隻有純粹的、為了殺人而存在的速度與角度。
林蕭瞳孔驟縮。
他知道自己輕敵了。
或者說,他用言語激怒對方的同時,也激出了對方最強的殺意。
“霸道罡氣!”
他不敢有絲毫怠慢,護體罡氣毫無保留的催發到極致。
“叮!”
一聲脆響。
林蕭隻覺得一股鋒銳無匹的勁氣瞬間洞穿了他的護體罡氣。
在他的脖頸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血痕。
若不是他躲得快,這一擊足以致命。
一擊不中,紅裳的身影如同鬼魅般繞到了林蕭的身後,劍刃化作漫天寒星,籠罩了他周身上下的所有要害。
林蕭徹底陷入了被動。
他就像驚濤駭浪中的一葉扁舟,隻能在紅裳狂風暴雨般的攻擊中勉力支撐。
紅裳的招式沒有任何多餘的花架子。
每一招每一式,都指向人最脆弱的地方。
她的眼神專注而冰冷,沒有絲毫的情緒波動。
林蕭的處境越來越危險。
他身上的衣服被劃開一道又一道口子。
雖然都隻是皮外傷,但罡氣消耗巨大,落敗隻是時間問題。
不遠處,一直作壁上觀的普渡和尚雙手合十,低聲唸了一句佛號。
“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
“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
這聲音不大,卻清晰的傳到林蕭的耳中。
“拂拭你個頭!”
林蕭在心裏破口大罵。
“老子都要被人剁成肉醬了,你還有心思念詩!”
憤怒和憋屈,讓他頭腦瞬間一空。
也就在這一刻,他腦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現出那個夜晚,楚狂刀手持斷刃,身形佝僂,卻散發出讓天地都為之失色的無上刀意。
那是一種怎樣的精神?
是明知不可為而為之的決然。
是將自身化作薪柴,點燃刹那光明的熾烈。
林蕭的腳步,忽然停了下來。
他放棄了所有閃躲和格擋的動作,就那麽靜靜的站在原地,閉上了眼睛。
正在瘋狂進攻的紅裳,心中猛地一跳。
她感覺到了一股氣息。
一股與眼前這個玩世不恭的少年格格不入,卻又無比熟悉,讓她從神魂深處感到戰栗的氣息。
是那一刀!
是那個夜晚,那個老頭燃燒自己所有,斬出的那驚世駭俗的一刀!
雖然眼前這少年身上的氣息,比之那真正的刀意,猶如螢火比之皓月。
但那股神韻,那股一往無前的決絕,卻別無二致。
怎麽可能?
他怎麽可能領悟那一刀的真意?
紅裳的心亂了。
作為天淵閣最頂尖的殺手之一,她的心境本應堅如磐石。
但那一刀,已經成了她心中揮之不去的陰影。
她的攻勢,出現了刹那的凝滯。
高手相爭,勝負隻在毫厘之間。
而這一刹那的凝滯,便是生與死的距離。
林蕭的眼睛,猛然睜開。
沒有驚天的氣勢,也沒有華麗的招式。
他隻是做了一個最簡單,也最出人意料的動作。
他身體微微下蹲,右手在滿是泥濘和腐肉的地上抓了一把,然後猛地朝著紅裳的麵門揚了過去。
“呸!吃土吧你!”
紅裳哪裏想到,一個模擬出絕世刀意的“高手”,會用出如此下三濫的招數。
她下意識的偏頭閉眼。
就是現在!
林蕭的身影如狸貓般躥出,沒有選擇攻擊,而是一把抓住了她持刃的手腕,借著她偏頭的力道順勢一擰,一轉。
“哢嚓!”
骨骼錯位的聲音清晰可聞。
紅裳吃痛,手指一鬆,短刃脫手飛出。
下一瞬,冰冷的觸感已經貼上了她白皙的脖頸。
那柄不久前還飲過林蕭鮮血的短刃,此刻正架在它主人的喉嚨上。
勝負已分。
空氣,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紅裳睜開眼,滿臉的難以置信。
她不是敗給了武功,而是敗給了一個她從未想過的字——髒。
她輸得憋屈,輸得荒唐。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