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不留臨上車前,深深看了一眼林蕭。
在這青州城,魏淵就是天。
林蕭衝他擺了擺手,臉上依舊掛著那副沒心沒肺的笑容。
“王老放心,吃人家的嘴短,拿人家的手短。”
他拍了拍腰間那塊沉甸甸的府衙令牌,笑得更歡了。
“城主大人賞的飯,香。”
“這活兒,我接了。”
普渡和尚站在他身側,單手立於胸前,口誦佛號,臉上無悲無喜。
直到王家的馬車消失在街角,林蕭臉上的笑容才一分一分地收斂起來。
他轉頭看向普渡。
“大師。”
“現在,咱們是不是該去瞧瞧,城主大人嘴裏的邪祟。”
“究竟是個什麽東西了?”
普渡和尚微微頷首。
“施主既已為執刀人,貧僧自當為施主引路。”
“執刀人?”
林蕭沒再接話,兩人一前一後,朝著城西的方向走去。
夜越發深了。
空氣中開始彌漫著一股若有若無的腐臭味。
這裏是青州城的亂葬崗。
那些因饑荒、瘟疫死去的流民或者沒錢下葬的。
最後都會被拖到這裏,草草掩埋。
“就是這裏了。”
普渡和尚停下腳步。
前方不遠處是一片低窪地,影影綽綽間,有幾道人影在晃動。
“這些不像人。”
那些“人”的動作僵硬而扭曲,喉嚨裏發出不似人聲的低吼,在寂靜的夜裏顯得格外刺耳。
他們似乎被什麽東西吸引,正圍著一處土墳用手瘋狂地刨著泥土。
“迷神花,果然霸道。”
林蕭輕聲說道。
這些人分明就是喝了所謂“聖水”後,神智被毀徹底瘋掉的流民。
他們不知饑餓,不知疼痛。
這便是魏淵口中的“邪祟”。
就在林蕭準備上前探查一番時。
普渡和尚忽然伸出手,攔住了他。
“施主,別急。”
“還有魚兒沒入網。”
話音剛落。
一道紅色的身影,鬼魅般出現在不遠處的另一座墳頭之上。
月光下那女子一身紅衣,身段妖嬈麵容卻冷若冰霜。
正是天淵閣的殺手,紅裳。
在她身側,那個撐著傘的壯漢依舊沉默的站著,散發著駭人的壓迫感。
他們顯然也發現了這些瘋掉的流民。
“嗬,又是你們。”
林蕭眯起了眼睛。
上次在破廟,楚狂刀燃燒神魂才驚退了這兩人。
如今再見,當真是冤家路窄。
紅裳也注意到了林蕭和普渡。
她的眼中瞬間燃起毫不掩飾的殺意。
對於一個殺手而言,任務失敗是恥辱。
而讓她品嚐到恥辱的。
正是眼前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輕人。
還有那個重傷瀕死的刀客。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紅裳的聲音清脆,句句帶著寒意。
“小子,上次讓你僥幸逃了。”
“今天,你可沒那麽好的運氣了。”
林蕭撇了撇嘴,剛想說兩句垃圾話活躍一下氣氛。
普渡和尚卻再次開口。
“真正的魚兒,來了。”
遠處,一行人緩緩走來。
為首的,正是下午在城主府剛見過的白袍首領。
他身後跟著十數名同樣身著白袍的神國教眾,人人氣息沉穩,顯然都是好手。
他們的出現,讓原本就緊張的氣氛瞬間凝固到了冰點。
白袍首領的目光掃過全場。
他先是看了一眼那些瘋癲的流民,眉頭微不可查的一皺。
似乎對這些“失敗品”很不滿意。
隨後,他的目光落在了紅裳和那壯漢身上,眼神裏閃過一絲詫異,彷彿在奇怪這裏為什麽會有另一撥人。
最後他的視線定格在了林蕭的臉上。
“本使還在想,魏淵那隻老狐狸會派誰來處理這些垃圾。”
白袍首領笑了,聲音溫和。
“沒想到,派來的,竟然是你這條不聽話的魚。”
他張開雙臂,彷彿在擁抱整個夜色。
“也好。”
“今夜。”
“就在此地,將你們一並淨化,也省了本使再跑一趟。”
天淵閣的殺手。
神國的神使。
還有他這條被迫當差的“獵犬”。
三方勢力,在這片埋葬了無數枯骨的亂葬崗上,形成了對峙。
林蕭環顧四周,忽然笑了。
他扭頭看向一旁的普渡,攤了攤手,一臉無辜。
“大師,現在這情況……”
“你說,咱們是先殺那個穿紅衣服的,還是先殺那個穿白衣服的?”
這問題一出,場間的氣氛變得更加詭異。
白袍首領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而墳頭上的紅裳,則是煞氣一凝,冷冷的吐出兩個字。
“找死!”
林蕭卻像是沒聽見,反而對著紅裳擠了擠眼睛,一臉誠懇。
“紅衣姐姐。”
“你看。”
“那小白臉一看就不是什麽好東西,開口閉口就要淨化我們,多晦氣。”
“不如咱們先聯手,把他打發了。”
“咱倆的恩怨,可以留到下半場,找個風花雪月的地方慢慢算,如何?”
這番話說的輕佻至極,卻又點明瞭眼下最現實的處境。
不聯手,兩人都可能要折在這裏。
紅裳俏臉含霜,剛要嗬斥。
那邊的白袍首領卻已經失去了耐心。
“螻蟻的無聊聒噪,到此為止了。”
白袍首領的聲音蓋過了亂葬崗上所有的低吼和風聲。
話音落下。。
他甚至沒有親自動手,隻是輕輕抬了一下右手。
他身後的一名白袍教眾瞬間上前一步,雙手結出一個奇異的印記,口中念念有詞。
下一刻,那些在墳地裏瘋狂刨食的“邪祟”們,動作猛地一僵。
它們齊刷刷的轉過頭,空洞的眼眶裏燃起兩點幽綠色的火焰,齊齊朝林蕭和普渡的方向衝了過來。
不止如此。。
另一側,紅裳和那撐傘壯漢同樣被數名“邪祟”鎖定,發起了衝鋒。
神國竟能操控這些已經失去神智的怪物!
“雕蟲小技。”
紅裳冷哼一聲。
她身形不動,身側的撐傘壯漢卻猛地將傘一頓。
“嗡!”
一股肉眼可見的氣浪以傘為中心炸開,衝在最前麵的幾個“邪祟”瞬間被震得四分五裂,腐肉爛骨漫天飛舞。
而紅裳本人,則是在氣浪炸開的瞬間,身形貼著地麵,直撲那白袍首領!
擒賊先擒王。
這個道理,殺手比誰都懂。
然而。
白袍首領麵對這迅若奔雷的一擊,臉上依舊掛著那悲天憫人般的微笑。
“叮!”
一聲輕響。
任憑紅裳如何發力,那薄如蟬翼的刀刃,竟是再也無法寸進分毫。
“不錯的身手。”
“可惜。”
“你的心,不夠虔誠。”
白袍首領輕聲點評。
他指尖微微用力。
“哢嚓!”
紅裳臉色劇變,借力倒翻而出,心頭已是駭然。
此人的功力,深不可測!
就在白袍首領準備追擊,徹底拿下這個不自量力的女殺手時。
一道懶洋洋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
“喂。”
“小白臉,打女人算什麽本事?”
白袍首領瞳孔一縮,猛地回頭。
不知何時,林蕭已經繞過了那些“邪祟”的糾纏,鬼魅般的出現在他身後不足三尺之地。
一抹淩厲的指風,直奔他的後心要害。
這一擊,又快又狠,角度刁鑽至極。
白袍首領終是收起了臉上的微笑,反手一掌拍出,帶著一股聖潔而又詭異的氣息。
“砰!”
指掌相交,發出一聲悶響。
林蕭隻覺得一股沛然巨力湧來,整條手臂瞬間麻木,身形不受控製的倒飛出去。
而那白袍首領,竟也踉蹌著退了一步。
他沒想到,這個看似油滑的小子,內力竟也如此霸道。
“有點意思。”
他喃喃道。
一個天淵閣的殺手,一個不知底細的小子,還有一個至今未動、深淺不知的和尚。
白袍首領終於意識到,想在短時間內將這些人全部淨化,或許要付出一些不必要的代價。
魏淵那隻老狐狸,還在城裏看著。
他念頭飛轉看了一眼已經重新與他拉開距離,一臉戒備的紅裳。
又看了一眼揉著手腕,齜牙咧嘴的林蕭。
“罷了。”
他忽然一笑,恢複了那副神聖的模樣。
“神恩浩蕩,當澤被蒼生,而非用於殺戮。”
他雙手合十,對著林蕭和紅裳微微躬身。
“今夜之事,是個誤會。”
“兩位施主,並非本使要找的邪祟源頭。”
“神國,期待與所有心懷光明之人同行。”
說完,他竟是看也不看地上的那些“邪祟”。
轉身帶著一眾白袍教眾,緩緩融入了夜色之中。
來得突然,走得更幹脆。
亂葬崗上。
隻剩下林蕭、普渡,以及另一邊墳頭上的紅裳二人,和一群依舊在嘶吼咆哮的“邪祟”。
共同的敵人走了。
現場的氣氛,再次變得劍拔弩張。
紅裳的目光落在林蕭身上,殺意比之前更盛。
剛才林蕭的偷襲,看似是幫忙。
實則是將她也捲了進去,逼得她不得不和神國神使正麵硬撼。
好一手借刀殺人。
“小子,現在,輪到我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