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的邪祟之事,二位有何高見?”
一瞬間,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這二人身上。
王多福緊張得手心冒汗,死死攥著衣角。
他身旁的王不留,老神在在的端起酒杯。
渾濁的眼睛裏卻閃爍著精光,饒有興致地看著這出戲。
普渡和尚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雙手合十,眼觀鼻,鼻觀心,彷彿置身事外。
但微微翹起的嘴角卻出賣了他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內心。
白袍首領率先開口了。
他的聲音帶著一種非人的聖潔與空靈,彷彿不是從凡間發出。
“城主大人,世間邪祟,皆由人心貪嗔癡三毒而起。”
“青州城外流民聚集,怨氣衝天,自然會引來不潔之物。”
“我神國降臨此地,正是為感應到了這份苦難。”
“欲以神恩之光,淨化邪祟,普度眾生。”
一番話說得冠冕堂皇,把自己擺在了救世主的位置上,還順便暗示這邪祟是你們大胤王朝治理不善的產物。
“哦?神恩之光?”
林蕭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就是那種能把人喝死,還得靠心誠不誠來解釋的聖水嗎?”
“放肆!”
白袍首領身後的兩名侍從厲聲喝道。
林蕭卻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自顧自地夾了一筷子菜,慢悠悠地說道。
“別誤會,我不是針對誰。”
“我隻是覺得,你們這套說辭,很專業。”
“又是講故事,又是立人設。”
“比我們這些隻知道打打殺殺的粗人高階多了。”
他看向魏淵,一臉真誠的拱手。
“城主大人,您看,這位神使大人業務多熟練。”
“依我看,這邪祟之事,非他們不能解決。”
“畢竟,這種行當,他們是專業的。”
“咱們官府,還是別摻和了,免得擾了人家的神恩。”
這話一出,白袍首領的臉色瞬間陰沉下來。
你不是能嗎?
那你去解決啊。
解決了,是你應該的。
解決不了,那你這“神使”的名頭就是個笑話。
魏淵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輕輕放下酒杯,發出“嗒”的一聲輕響。
魏淵慢條斯理地總結道。
“都很有道理。”
“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變得銳利。
“這青州,終究是我大胤的青州。”
“神佛之事,本官不懂。”
“但本官治下,出了人命,就得按我大胤的法度來。”
他拍了拍手。
一名衙役端著一個托盤快步上前,托盤上放著兩隻碗,一隻碗裏裝著清澈的聖水。
另一隻,則裝著渾濁的液體。
“公堂之上,神使大人說聖水可辨人心,心誠則甘美,心不誠則為凡水。”
魏淵的聲音平淡無波。
“本官讓人用狗試了。”
“一隻信神國的,一隻不信的。”
“可惜,它們都死了。”
魏淵的目光直視白袍首領,笑容溫和,話語卻如刀鋒。
“而且,本官還讓人驗了。”
“這所謂的聖水裏,有一種產自東海之外的迷神花。”
“此花能讓人產生極樂的幻覺。”
“但長期飲用,會腐蝕五髒六腑,神仙難救。”
“現在,本官隻問一句。”
魏淵的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這毒水,是你神國所為,還是邪祟所致?”
白袍首領身上的白袍無風自動,一股冰冷的殺意彌漫開來。
他死死盯著林蕭。
若非魏淵在此,他會毫不猶豫地將林蕭撕成碎片。
他知道,自己從一開始就落入了圈套。
這個看似玩世不恭的年輕人和這座城府深不見底的城主。
聯手給他演了一場戲。
魏淵卻彷彿沒有感受到他的殺意,依舊微笑著。
“在本官的青州城,可以講經,可以論法,但唯獨不能害人。”
“這是我的規矩。”
他看著白袍首領。
“你,明白嗎?”
良久,白袍首領身上的氣息緩緩收斂,他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明白。”
“很好。”
魏淵滿意地點點頭。
“既然明白了,那這杯守拙酒,神使大人想必也喝完了。”
“夜深了,本官就不多留了。”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白袍首領深深地看了林蕭一眼,那眼神裏的殺意幾乎化為實質。
他一言不發,轉身帶著侍從,大步離去。
王多福長舒了一口氣。
然而。
他一口氣還沒喘勻,就看到魏淵的目光落在了林蕭身上。
“林公子。”
魏淵的語氣甚至比剛才還要親切。
“你這次,幫了本官一個大忙。”
“你攪動了池水,讓本官看清了哪條是毒蛇。”
林蕭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城主大人客氣,我就是個路過的。”
“路過的好。”
魏淵撫掌而笑。
“既然林公子這麽會路過。”
“那本官這裏,還有一件事想請你幫忙。”
林蕭心裏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果然,隻聽魏淵幽幽說道。
“那神國之人雖被敲打,但城外的邪祟還在。”
“他們是專業的,本官信不過。”
“林公子你,看似業餘,卻總能帶來驚喜。”
他端起酒杯,向林蕭遙遙一敬。
“所以,這追查邪祟源頭之事,就交給你了。”
“本官要一個結果。”
“你,願意當本官的這條獵犬嗎?”
這哪裏是商量,這分明是命令。
拒絕?
拒絕的下場,恐怕比那白袍首領好不到哪裏去。
林蕭的腦海中,閃過父親信中的那句“投石問路”。
原來路在這裏。
他站起身對著魏淵深深一揖,語氣輕快。
“能為城主大人效勞,是小子的榮幸。”
“別說當獵犬,您讓小子當什麽,小子就當什麽。”
普渡和尚低頭唸了一聲佛號,嘴角那抹若有若無的笑意,更深了。
王不留則輕聲一歎,看向林蕭的眼神裏,多了一絲複雜。
魏淵滿意地笑了。
宴席散去。
林蕭拿著那塊冰冷的府衙令牌,走在回去的路上。
夜風吹在臉上,有些生疼。
想借魏淵之力對付神國,結果卻成了魏淵手中的刀。
這條刀,還不知道能用多久。
“施主,既為獵犬,便當有犬的覺悟。”
普渡和尚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邊,神神叨叨地說道。
林蕭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
“覺悟?”
“我的覺悟就是。”
“犬,急了也是會咬主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