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主府後院的微風。
似乎也帶著幾分徹骨的涼意。
魏淵那一句“池中之魚”,輕飄飄的。
但是卻壓在了林蕭和那白袍首領的心頭。
三人誰都沒有再開口。
直到魏淵臉上的笑意斂去。
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葉,下了逐客令。
“二位,今日之事,到此為止。”
“明日,本官會著人與二位一同查驗那所謂的‘聖水’。”
“給青州百姓一個交代。”
“至於今晚。”
他頓了頓,目光在二人臉上流轉。
“府中備了些薄酒,算是為二位壓驚。”
“還望賞光。”
這哪裏是相邀,分明是不容拒絕的命令。
白袍首領手合十,微微躬身。
“謹遵城主之命。”
林蕭則是一副混不吝的模樣,拱了拱手。
“有酒喝?”
“那感情好。”
“多謝城主大人款待,就是不知道這晚飯,管飽不管飽?”
魏淵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沒有動怒,反而笑了。
“你這小子。”
“當然管飽。”
說罷,便有下人上前來,引著二人各自退下。
普渡和尚依舊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看到林蕭出來,便跟在林蕭身後,一言不發。
直到徹底離開了城主府的核心區域。
那白袍首領才頓住腳步,轉身看向林蕭,眼中是毫不掩飾的森然殺意。
“今日之事,我記下了。”
“出了青州,我會親手擰下你的腦袋。”
“哎喲,我好怕啊。”
林蕭拍了拍胸口,嘴上說著怕,臉上卻掛著能氣死人的笑容。
“不過,你怕是沒這個機會了。”
“畢竟,咱們現在可都是魏城主池子裏養的魚,說不定以後還得在一個盆裏吃飯呢。”
他特意加重了“魚”和“盆”兩個字。
白袍首領臉色一寒,周身氣流湧動,似乎隨時都要出手。
“阿彌陀佛。”
普渡和尚適時地宣了一聲佛號,擋在了兩人中間。
“兩位施主,此地乃城主府,還是莫要再起爭端為好。”
“冤家宜解不宜結嘛。”
白袍首領冷哼一聲,拂袖而去。
林蕭撇了撇嘴,看向身旁的普渡和尚。
“大師,你這冤家宜解不宜結,說得可真有道理。”
“我差點就信了。”
普渡和尚雙手合十。
“出家人不打誑語。”
“是嗎?”
林蕭斜睨著他。
“那大師可否告訴我。”
“這青州城,究竟是你口中的苦海,還是魏城主的池塘?”
普渡和尚笑了笑,沒有回答,隻是意味深長地說道。
“施主心中已有答案,何必再問貧僧。”
林蕭心中冷笑。
這禿頭,果然什麽都知道。
回到王家,一股濃重的藥味撲麵而來。
林蕭顧不上和普渡和尚打機鋒,快步衝向客院楚狂刀的房間。
推開門,隻見王多福麵色慘白,正小心翼翼地為楚狂刀擦拭著額頭的虛汗。
而一旁,王不留老爺子負手而立,神情凝重。
“楚前輩怎麽樣了?”
林蕭的聲音有些沙啞。
“暫無大礙。”
“林小友放心便是。”
就在此時。
一名王家下人匆匆來報,說城主府派人送來了請帖。
王不留接過請帖,展開一看。
正是邀請他與林蕭、普渡和尚晚間赴宴的帖子。
老爺子撚了撚胡須,眼中閃過一絲精光。
“這魏淵,還真是滴水不漏。”
“早上才把魚趕進池子裏。”
“晚上就要親自掌勺,看看哪條魚肥,哪條魚有刺了。”
他轉頭看向一旁的王多福。
“多福,你晚上也隨我同去。”
王多福聞言,嚇得一個哆嗦。
“太爺爺,我……我去做什麽?”
“那種地方,我……”
“你既得我王家醫道真傳,日後便是這百草堂的門麵。”
“這江湖,是險惡。”
“但這青州的廟堂,比江湖更險惡。”
“你想守住家業,就得知曉這池子裏的規矩,認識這些吃人的大魚。”
“去,換身像樣的衣服。”
王多福張了張嘴。
最終還是在老爺子威嚴的目光下,顫顫巍巍地退了出去。
林蕭看著這一幕,心中對這老爺子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不僅是在錘煉王多福,也是在向魏淵表明一種姿態。
“小子,你也準備一下吧。”
王不留看向林蕭。
“今晚的宴席,怕是不好吃啊。”
林蕭臉上重新掛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老爺子說笑了,有免費的飯吃,哪有不好吃的道理?”
“隻要不是斷頭飯就行。”
夜幕降臨。
城主府的宴客廳燈火通明,卻並不顯得奢華,反而有種古樸雅緻的韻味。
林蕭一行人抵達時,那白袍首領已經到了,獨自一人坐在一張桌案後,閉目養神,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寒氣。
不多時,城主魏淵在幾名侍衛的簇擁下緩緩步入。
他換了一身藏青色的常服,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彷彿真的是在招待幾位遠道而來的朋友。
“讓諸位久等了。”
魏淵團團一揖,目光在眾人臉上一一掃過。
“青州城偏遠,沒什麽山珍海味。”
“唯有一些自釀的薄酒,還望諸位不要嫌棄。”
他親自為眾人斟滿了酒。
“這一杯,本官敬諸位。”
魏淵舉起酒杯,朗聲道。
“為我大胤江山,為青州百姓,也為……這池水,能長清。”
話音落下,他一飲而盡。
白袍首領麵無表情,舉杯飲下。
王不留撚須微笑,一飲而盡。
普渡和尚宣了聲佛號,以茶代酒。
林蕭則笑嘻嘻地端起酒杯,在鼻尖嗅了嗅,嘖嘖稱奇。
“好酒!”
“城主大人,這酒可有名字?”
魏淵看著他,嘴角的笑意變得高深莫測。
“此酒無名。”
他緩緩放下酒杯,聲音不大。
“若是硬要取一個。”
“便叫守拙吧。”
守拙?
林蕭咂摸了一下這兩個字,眼中的笑意更濃了。
真是好一個守拙。
是讓他守住自己的“拙”,別再自作聰明?
還是在暗示他林蕭,本身就是一枚拙棋,是用來試探池水深淺的?
亦或者,是在警告那位白袍首領,讓他收斂鋒芒,守住本分?
一語三關,字字機鋒。
這位青州城主,果然是個笑麵虎。
林蕭將杯中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滑入腹中,彷彿一團火在燃燒。
“好一個守拙。”
他放下酒杯,看向魏淵,臉上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模樣。
“小子愚鈍,不知城主大人這酒。”
“是敬那些本就愚笨之人,要他們安分守己。”
“還是敬那些自作聰明之人,要他們藏起鋒芒?”
此言一出,桌案旁侍立的王多福嚇得腿肚子都軟了。
他偷偷瞥了一眼太爺爺,隻見王不留依舊撚著胡須,彷彿沒有聽見。
而那白袍首領,更是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魏淵臉上的笑意不減,他伸出手指,輕輕叩了叩桌麵。
“都不是。”
他凝視著林蕭。
“我敬的,是這池中的規矩。”
“不論是聰明的魚,還是愚笨的魚。”
“是過江的龍,還是盤踞的虎。”
“進了我的池子,就得守我的規矩。”
“守規矩的,自然能活。”
“不守規矩的……”
林蕭心中一凜。
這是**裸的警告。
“城主大人說的是。”
林蕭立刻換上了一副笑臉,拱手道。。
“小子受教了,一定守規矩,好好當一條聽話的魚。”
他這副無賴模樣,反而讓魏淵有些捉摸不透,隻能搖頭笑了笑。
魏淵不再說話,隻是安靜地吃菜飲酒。
白袍首領一動不動。
王不留閉目養神。
普渡和尚念著聽不懂的佛經。
隻有林蕭是真的把這裏當成了飯館,風卷殘雲,吃得不亦樂乎。
還不時央求王多福給他夾一筷子遠的菜,把王多福搞得坐立難安。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魏淵放下了筷子。
“本官聽聞,青州城外最近不太平。”
他看向白袍首領,看似隨意地問道。
“聽聞神國使者行走於鄉野,以聖水普度世人,不知可曾發現什麽異常?”
白袍首領終於睜開了眼睛。
“回城主,確有此事。”
“一些村落,有邪祟作怪,致百姓離奇失蹤。”
“我神國為尋真相,正欲深入查探,以安民心。”
“哦?”
“邪祟?”
魏淵眉頭一挑,又轉向林蕭。
“林小友,你從京城而來,一路行來,可曾見過什麽邪祟?”
來了。
林蕭心中暗道。
這老狐狸,終於要出招了。
他放下筷子,抹了抹嘴。
“回城主大人,邪祟倒是沒見到,裝神弄鬼的騙子倒是見了不少。”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白袍首領。
“不過,我相信這位神使大人一身正氣,必定不是那類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