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府衙。
府門之外,依舊是那個青州衛校尉帶隊,麵無表情。
府門之內,空氣彷彿被分割成了幾個互不相幹的區域。
那狀告神國的漢子一家,縮在牆角瑟瑟發抖。
對於他們這些掙紮在最底層的生民而言.
無論是那些白袍的神使,還是眼前這些身披甲冑的官兵,都是不可招惹的存在。
白袍人一行則安靜的站在另一側。
為首那人閉目養神,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無關。
而林蕭,則是最古怪的那一個。
他正饒有興致的打量著府衙大堂前高懸的那塊“明鏡高懸”牌匾,時不時的點點頭,嘴裏哼著不知名的小調,似乎在評價這塊匾額的木料和字跡,那吊兒郎當的模樣,引得周圍的甲士都忍不住多看了他幾眼。
“大師,你說這塊匾,能當多少銀子?”
林蕭扭頭,衝著不遠處的普渡和尚擠了擠眼睛。
普渡和尚雙手合十,眼觀鼻,鼻觀心,淡淡回了句。
“施主著相了。”
“世間萬物,皆有其價,怎麽能說是著相?”
林蕭不以為意地撇撇嘴。
“你看那邊那個白袍的,就在裝相。”
“他要是能一直這麽裝下去,我也敬他是條漢子。”
他的聲音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場的所有人都聽見。
白袍首領的眼皮微微顫動了一下,卻並未睜開。
他身後的一名白袍人忍不住上前一步,低聲喝道。
“休得對我教神使無禮!”
“神使?”
林蕭像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笑話。
“上了這公堂,天王老子也得先論大胤的法。”
“在這裏,沒有什麽神使,隻有原告和被告。”
“怎麽,你們的神,沒教過你們這個道理?”
“你……”
那白袍人臉色漲紅。
就在此時,大堂之內傳來一聲沉悶的驚堂木響。
“帶人犯!”
衙役們立刻上前,將所有人分作兩列,帶入公堂。
公堂之上,坐著一位麵容清臒、眼神銳利的中年官員,身穿青色官袍,正是青州知府李公平。
他是魏淵一手提拔起來的心腹,以鐵麵無私著稱。
“堂下何人?”
李公平如鷹隼般的目光掃過堂下眾人。
那告狀的漢子被嚇得兩腿發軟,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結結巴巴的說不出話來。
白袍首領緩緩睜開眼,上前一步,不卑不亢的行了個佛禮。
“方外之人,神國使者,見過知府大人。”
他依舊沒有下跪。
李公平的眉頭微不可查的皺了一下,卻沒有發作,轉而看向林蕭。
“你呢?”
林蕭打了個哈欠,懶洋洋的拱了拱手。
“草民林蕭,從京城來。”
“路過此地,見不平,拔刀相助,結果被人給請到這來了。”
他的言辭輕浮,將自己定位成一個無辜的熱心路人。
“肅靜!”
李公平冷喝一聲。
“本官問你什麽,你便答什麽!”
“無需多言!”
他再次看向那漢子。
“你,因何鳴冤?”
漢子戰戰兢兢,但在看了一眼氣定神閑的林蕭後,不知從哪來的勇氣,大聲將自己父親飲用“聖水”後七竅流血而亡的慘狀,以及方纔被白袍人威脅的經過,一股腦的全部說了出來。
李公平聽完,麵色不變,轉向白袍首領。
“白袍人,他所言之事,可屬實?”
白袍首領神色悲憫,搖了搖頭。
“此人所言,半真半假。”
“我神國聖水,乃神恩顯化,普度眾生。”
“信則靈,不信則殆。”
“其父之死,乃因心不誠,身有業障,神恩無法洗滌,與聖水無關。”
“一派胡言!”
林蕭嗤笑一聲。
“照你這麽說,這天底下的人,病了死了,都怪自己心不誠了?”
“那還要大夫做什麽?”
“你們神國幹脆改名叫閻王殿得了。”
“看誰不順眼就說他心不誠,一杯聖水送上路。”
這番話刻薄至極,卻也直白得讓旁聽的衙役都忍不住咧了咧嘴。
“大膽!”
白袍首領身後的教眾齊聲怒喝。
“放肆!”
李公平又是一拍驚堂木。
“公堂之上,豈容喧嘩!”
“林蕭,本官未曾傳喚,不得插話!”
訓斥完林蕭,他又看向白袍首領。
“白袍人,大胤律法,人命關天。”
“你說與你無關,可有證據?”
白袍首領淡淡一笑。
“大人,我神國行事,憑的是神跡,而非世俗的證據。”
“若大人不信,盡可當堂驗證。”
說罷,他從懷中取出一個小瓷瓶,倒出一滴所謂的“聖水”在掌心。
詭異的一幕發生了,那滴水在他的掌心,竟散發出淡淡的毫光,一股奇異的芬芳彌漫開來。
“此乃神恩,凡人如何能懂。”
白袍首領的聲音帶著一絲悲天憫人的蠱惑。
堂下的一些衙役見了此景,眼神都開始變得迷離。
“哦?神跡?”
林蕭再次開口,這次卻沒人阻止他。
他笑嘻嘻的走上前,指著那個從漢子手中拿來,此刻正擺在證物席上的水囊。
“大人,既然是神跡,那想必不懼查驗吧?”
“這位神使的‘聖水’看起來金貴,咱們就驗這水囊裏的。”
“我聽說,是藥三分毒,神水也一樣。”
“不如找條狗來,讓它嚐嚐。”
“看看能不能也感受一下神恩,一步登天?”
“你敢!”
白袍首令的眼神瞬間變得淩厲。
“此乃神物,豈容牲畜玷汙!”
“切,我還以為多大本事。”
林蕭撇了撇嘴,對李公平一攤手。
“大人,您看,他急了。”
“這玩意兒,指定有問題。”
李公平的臉色沉如水,他死死盯著白袍首領。
“白袍人,本官再問一次。”
“這證物,可否交由府衙仵作查驗?”
“絕無可能!”
白袍首領斬釘截鐵。
他身上那股詭異的氣息開始湧動,堂內的石板地麵,竟無聲無息的開始龜裂。
李公平麵色一凜,身後的衙役們紛紛握緊了刀柄,氣氛劍拔弩張。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聲音從後堂傳來。
“李大人,府中的新茶到了。”
“不請客人進來嚐一嚐嗎?”
眾人回頭望去,隻見青州城主魏淵,身著一襲素色便服,正含笑站在後堂的門口,彷彿隻是一個尋常的富家翁。
李公平立刻起身,恭敬的躬身行禮。
“下官見過城主。”
“免了。”
魏淵擺了擺手,目光在林蕭和白袍首領的臉上一一掃過,最後落在了證物席的水囊上。
“大胤以法治國,青州也不例外。”
魏淵的聲音依舊溫和。
“無論是誰,在青州地界,都要守青州的規矩。”
“既然有人報案,說此物致人死地,府衙按律查辦,理所應當。”
他頓了頓,看向白袍首領。
“神使遠來是客,本官以禮相待。”
“但這杯茶,神使怕是要多喝一會兒了。”
“來人。”
“在。”
兩名親兵從他身後走出。
“將證物封存,交由王家,共同查驗。”
“遵命!”
魏淵的命令,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
白袍首領的臉色變了又變,最終還是緩緩低下頭。
“謹遵城主之命。”
“這就對了嘛。”
魏淵笑了笑,像是完成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轉向林蕭。
“林家的小公子,昨夜休息的可好?”
“我這府衙的茶,雖不及你京城的貢品。”
“但也別有一番風味,一同來嚐嚐吧。”
他沒有再看其他人,轉身便向後堂走去。
林蕭聳了聳肩,跟了上去。
白袍首領深吸一口氣,眼神複雜的看了一眼林蕭的背影,也邁步跟上。
公堂之上。
隻留下一臉茫然的漢子一家,和依舊保持著姿態的普渡和尚。
穿過數道迴廊,來到一座清幽的庭院。
魏淵坐在石桌旁,親自為二人沏茶,動作行雲流水。
“昨夜的事,我聽說了。”
魏淵將一杯茶推到林蕭麵前。
“林小友的膽色,比令尊當年,有過之而無不及。”
他又將另一杯茶推給白袍首領。
“神使的手段,也讓本官大開眼界。”
他端起自己的茶杯,輕輕吹了口氣。
“不過,我的池塘,魚可以有,也可以鬥,但不能把水攪渾了。”
“更不能,把我的魚給吃光了。”
“我定下的規矩,誰也不能壞。”
話音落下,茶香嫋嫋。
林蕭和白袍首領對視一眼。
在這位青州城主的麵前。
他們,都成了池塘裏的魚。
隻是不知道,誰是溫順的錦鯉。
誰,又是那條想要吞掉一切的惡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