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王家的大門在身後緩緩合上。
門內是暫時的安寧與休養生息。
門外是前途未卜的江湖風雨。
林蕭與普渡和尚並肩而行,走向青州城的西側。
兩人一路無話。
普渡和尚依舊是那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僧袍在風中微微擺動,腳步不疾不徐,彷彿隻是在進行一場尋常的晨間行走。
而林蕭,則像是換了個人。
他身上那股玩世不恭的憊懶氣息消失得無影無蹤。
剩下的隻有一種內斂的沉默。
他的眼神不再是看什麽都帶著三分審視七分有趣的模樣,而是變得有些空,像是在看著前方的路,又像是什麽都沒看,隻是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裏。
“想不通?”
普渡和尚忽然開口,打破了長久的沉默。
他的聲音依舊平和。
林蕭此刻聽著卻有些刺耳。
“大師覺得我應該想通什麽?”
林蕭的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施主是利劍,利劍蒙塵,需以磨石打磨。”
“令尊與魏城主,皆是手持磨石之人。”
普渡和尚說道,腳步未停。
“磨石?”
林蕭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意。
“若是我這柄劍不夠爭氣,在打磨中斷了呢?”
“那便說明,施主並非那柄能斬惡蛟的利劍。”
普渡和尚的回答帶著殘酷。
林蕭沉默了。
他無法反駁。
因為這是事實。
成王敗寇,從來如此。
若是他真的在青州城這潭渾水裏栽了跟頭,那便隻能說明他技不如人,怨不得旁人。
隻是這其中的滋味,著實不好受。
“大師。”
林蕭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翻湧的情緒,換了個話題。
“你口中的屠龍,究竟要屠一條什麽樣的龍?”
“它藏在哪裏?”
“施主馬上就會看到了。”
普渡和尚沒有直接回答,而是抬手指向前方。
“穿過這條街,便是神跡降臨之處。”
林蕭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去。
越是往城西走,街上的行人便越是稀少,周遭的景象也愈發透著一股蕭索。
然而,當他們轉過一個街角,前方的景象卻讓林蕭的瞳孔微微一縮。
隻見前方的一片空地上,竟然排起了長長的隊伍。
隊伍裏的人大多衣衫襤褸,神情卻異常的虔誠。
他們一個個伸長了脖子,望向隊伍的最前端,眼中充滿了渴望。
在隊伍的最前方,搭著一個簡陋的木台。
木台之上,幾個身穿白袍、以金線繡著日輪圖案的年輕人,正在向排隊的流民分發著什麽。
他們麵前擺著幾個大木桶。
每當有人排到近前,白袍人便會用一個木勺。
從桶裏舀出一勺清澈見底的水,倒入那人自帶的破碗或是水囊之中。
領到水的人,如獲至寶,雙手顫抖的捧著,小心翼翼的喝上一口。
隨即臉上便會露出一種如癡如醉的滿足神情,彷彿喝下的不是水,而是瓊漿玉液。
更有甚者,當場跪地,朝著木台上的白袍人連連叩首,高呼“神使慈悲”。
整個場麵,透著一股說不出的詭異。
“這就是你說的神跡?”
林蕭眉頭緊鎖。
裝神弄鬼,愚弄百姓。
“在他們眼中,這便是神跡。”
普渡和尚雙手合十,低唸了一聲佛號。
“此水,他們稱之為聖水。”
“據說能治百病,能讓饑餓的人忘卻腹中空空,能讓絕望的人看到希望。”
林蕭的目光落在那些白袍人身上,眼神變得冰冷。
這不就是神國的人麽。
所謂的神跡。
不過是這些神國中人收買人心,擴大影響的一種手段。
這所謂的聖水,怕是也藏著什麽貓膩。
就在這時,隊伍中忽然起了一陣騷動。
“我不喝!”
“我不要你們的聖水!”
“我爹就是喝了你們的聖水才躺在床上一動不動的!”
一個粗布衣衫的漢子,用力的推開身前遞過聖水的白袍人,將自己的婆娘和孩子護在身後,一臉憤怒的吼道。
他這一聲怒吼,讓原本狂熱虔誠的隊伍出現了一瞬間的寂靜。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他的身上。
那幾個分發聖水的白袍人臉色一沉。
為首的一個白袍人,眼中閃過一絲陰狠,嘴上卻依舊掛著溫和的笑意。
“這位施主,你怕是弄錯了。”
“你父親的病,是心不誠所致。”
“神跡隻眷顧虔誠的信徒,心中有疑,聖水自然也就失去了效力。”
他一邊說著,一邊朝著身旁的兩個同伴使了個眼色。
那兩個白袍人立刻心領神會,一左一右朝著那漢子包抄過去。
“來人,這位施主被邪魔矇蔽了心智,帶他去靜室淨化一番,莫要讓他在此處衝撞了神明。”
話音未落,兩人便要伸手去抓那漢子。
漢子的婆娘和孩子嚇得尖叫起來,死死的抱著漢子不肯鬆手。
周圍排隊的流民們見狀紛紛退去,臉上露出了畏懼的神色,空出了一片地方。
竟沒有一人敢上前說句公道話。
“放開我!”
“你們這些騙子!”
漢子奮力掙紮,卻哪裏是兩個有修為在身的白袍人的對手。
眼看他就要被強行拖走,一道身影卻鬼魅般的出現在了他的身前。
是林蕭。
他不知何時已經離開了普渡和尚的身邊,站到了那一家三口的麵前。
他沒有看那兩個白袍人,而是低頭看著那被嚇得臉色發白的小女孩,臉上擠出一絲自以為和善的微笑。
“小妹妹,別怕。”
林蕭伸出手,輕輕的在那小女孩的頭頂揉了揉。
他的動作,讓那兩個白袍人一愣。
“你是何人?”
“竟敢阻撓神使行事?”
其中一個白袍人厲聲喝道。
林蕭這才抬起頭,懶洋洋的看了他一眼並說道。
“我?”
“過路的。”
“看不慣你們兩個大男人,欺負人家一家老小。”
他的語氣輕飄飄的。
這輕飄飄的語氣卻讓那兩個白袍人勃然大怒。
“找死!”
兩人對視一眼,不再理會那漢子,轉而同時出手。
一左一右抓向林蕭的肩膀。
他們出手極快,手指成爪,帶起一陣勁風。
顯然是練過些功夫的。
然而,麵對兩人的攻擊。
林蕭卻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就在兩人的手爪即將觸碰到他肩膀的瞬間,他才慢悠悠的抬起了雙手。
沒有人看清他的動作。
隻聽到“啪!啪!”兩聲脆響。
緊接著,便是兩聲淒厲的慘叫。
那兩個白袍人齊齊倒飛了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抱著自己變形的手腕,疼得滿地打滾。
所有人都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驚呆了。
那個看起來有些懶散的年輕人,竟然是個深藏不露的高手。
木台之上為首的那個白袍人瞳孔驟然一縮。
他死死的盯著林蕭。
眼中充滿了驚疑不定。
他看得出來,眼前這個年輕人,修為遠在自己之上。
林蕭拍了拍手,像是撣去什麽不存在的灰塵。
他依舊護在那一家三口身前,目光掃過周圍噤若寒蟬的流民。
最後落在了木台上的白袍首領身上。
他的嘴角,又恢複了玩味的笑容。
“這聖水,還有嗎?”
“給我來一碗嚐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