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
客院的房間裏,隻能聽到心髒的跳動聲。
林蕭維持著單手舉著信紙的姿態,一動不動。
一道光帶恰好落在林蕭的臉上。
讓他半張臉明亮,半張臉隱於黑暗,神情莫測。
他的胸膛沒有起伏,呼吸似乎也停滯了。
那張浸透著熟悉墨香的信紙,此刻卻萬般沉重。
每一個字,在他引以為傲的城府與謀算上。
一刀一刀,刻下淋漓的兩個字——“天真”。
犬子。
薄禮。
投石問路。
他自以為是執子者,到頭來卻發現,自己纔是那顆被毫不猶豫投出的石子。
激起多少漣漪,濺起多高水花,都在旁人的計算之中。
從離開京城的那一刻起。
不。
或許從更早的時候。
在他以為自己開始佈局萬象城時。
那雙來自京城將軍府的、深邃的眼睛,就已經為他鋪好了這條路。
“嗬……”
一聲輕笑,從林蕭的喉嚨裏溢位。
他緩緩的放下手。
那張信,在他掌心慢慢蜷縮,收緊。
最終被捏成一團皺巴巴的廢紙。
可笑。
真是可笑至極。
他一路行來,步步為營,算計人心。
自以為在風浪中掌舵。
到頭來,自己卻一直在別人的船上。
被父親甚至更多的人。
挫敗感混合著一股難言的屈辱。
從他心頭澆灌而下。
這比被白袍人一招擊敗,更讓他感到無力。
武道上的差距,可以靠時間,靠機緣,靠拚命去追趕。
可這種被人玩弄於股掌之間的感覺,卻讓他生出一種深切的自我懷疑。
“咚,咚,咚。”
就在此時,門外再次響起了那不疾不徐的敲門聲。
依舊是那幾聲。
依舊是那個讓人心煩的節奏。
林蕭眼中的最後一絲自嘲隱去。
他起身,走到門前,拉開了房門。
門外,普渡和尚依舊雙手合十,寶相莊嚴。
那張掛著悲憫微笑的臉,在林蕭看來,卻充滿了譏諷的味道。
“林施主。”
和尚的聲音溫和如初。
“該上路了。”
林蕭看著他,沒有說話。
普渡和尚的目光越過林蕭,似乎看到了屋內的狼藉,又似乎什麽都沒看到,隻是維持著那副笑容道。
“施主可是想明白了?路在何方,有時並不由問路人決定。”
“好一個不由問路人決定。”
林蕭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很平靜。
他往前踏出一步,直接逼近到普渡和尚的麵前,兩人的距離不過一尺。
一股混雜著戾氣的無形壓力。
層層的從林蕭身上散發出來,衝向麵前這個看似手無寸鐵的僧人。
“大師,或者說,我應該稱呼你為……引路人?”
“你,我父親,還有那位魏城主,這出戲唱得可還精彩?”
普渡和尚眼簾低垂,唸了一聲佛號。
“阿彌陀佛。”
“世間萬般演法,皆為度人。”
“施主著相了。”
“著相?”
林蕭低聲笑了起來。
“我差點連命都丟了。”
“楚前輩更是神魂燃盡,至今昏迷不醒。”
“大師一句著相,就想把一切都揭過去?”
“若無雷霆之威,怎顯菩薩心腸?”
“若無昨日之險,施主又怎會見到今日的真相?”
普渡和尚反問道,聲音依舊平淡。
“貧僧說過,這是一座深潭。”
“石子投下,總要看看驚起的是魚鱉,還是蛟龍。”
“所以,我就是那顆探路的石子。”
“而你們,就是高坐岸邊,看熱鬧的人?”
林蕭的眼神愈發危險。
“非也。”
普渡和尚搖了搖頭,收斂了臉上的笑意,神情變得嚴肅了些許。
“岸上的人。”
“看到的不僅僅是熱鬧,更是潭中惡蛟的爪牙,是它盤踞的位置,是它吐息的規律。”
他抬起眼,直視著林蕭的眼睛。
“令尊與魏城主,他們謀劃的是屠龍之事。”
“而施主你,是讓他們看清惡龍麵目的第一人。”
“這頂高帽子,林某可戴不起。”
林蕭冷哼一聲。
“說到底,不過是把我當成誘餌罷了。”
“誘餌,還是獵人,全在施主一念之間。”
普渡和尚語氣深長。
“令尊為你選的路,是讓你站到所有人的麵前,直麵最深的黑暗。”
“你所經曆的一切,所承受的一切,都將化為你未來與那些方外之人交鋒的資本。”
“當你足夠瞭解他們時,你便不再是石子,而是獵龍的利劍。”
林蕭沉默了。
他不得不承認,這個和尚很會說話。
三言兩語,就將一樁冰冷的算計,說成了一場用心良苦的考驗和栽培。
雖然他心中依舊燃著怒火。
但理智告訴他,事已至此,再糾纏於誰算計了誰,已經毫無意義。
林蕭深深吸了一口氣,將那團被捏成球的信紙重新塞回懷裏。
“好,我可以當做什麽都不知道,陪你們走下去。”
林蕭抬起頭。
“但是,我有兩個條件。”
普渡和尚頷首。
“施主請講。”
“第一,楚前輩的安危,必須得到萬全的保障。”
“王家,包括城主府,必須盡一切力量保住他的命。”
“此乃應有之意。”
“令尊的安排中,早已包含此事。”
和尚答道。
林蕭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第二。”
他盯著普渡的眼睛,一字一頓。
“下一次,我希望自己是那個能看到全域性的人,而不是最後一個知道真相的傻子。”
“否則,就算這盤謀劃再大,我不奉陪了。”
普渡和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良久才緩緩點頭。
“施主放心,過了青州,再無引路人。”
言下之意,接下來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也隻能由你自己掌舵。
林蕭不再多言,轉身走向王不留所在的院落。
一刻鍾後。
王家後院。
林蕭看著躺在床上,麵色蒼白如紙的楚狂刀,對一旁的王不留和王多福深深一揖。
“王老爺子,王大哥。”
“楚前輩的性命,就拜托二位了。”
王不留捋了捋胡須。
“林公子放心,老夫和多福會盡力而為。”
“隻是,燃燒神魂之傷,世間罕見,我等也隻能盡力吊住他的生機。”
王多福更是連連擺手,滿臉惶恐。
“不敢當不敢當,我一定拚了命去治,一定!”
昨夜的變故,讓王多寶徹底明白了自己這點家傳的本事,在真正的風浪裏,是何等的微不足道。
“多謝。”
林蕭鄭重的道了聲謝,沒有再做停留,轉身便走。
王家大門口。
普渡和尚已經等候在那裏。
一匹瘦馬,一個鬥笠,一襲灰撲撲的僧袍,像個真正的苦行僧。
看到林蕭出來,他遞過一個包裹和一套尋常的江湖武人勁裝。
“換上吧,接下來的路。”
“護國將軍府公子的身份,不怎麽好用。”
林蕭接過,一言不發地走到角落,迅速換好了衣物。
再走出來時。
他已經從一個貴公子,變成了一個氣質冷冽、眼神滄桑的江湖刀客。
“去哪裏?”
他問道。
普渡和尚翻身上馬,朝著城西的方向一指。
“施主不是想知道。”
“那神國為何而來嗎?”
和尚的臉上又掛上了那悲天憫人的笑容。
“貧僧,便帶你去見見他們口中的神跡。”
林蕭聞言瞳孔微微一縮。
他沒有再問,隻是沉默地跟在了馬後。
二人一前一後,向著城西走去。
林蕭走在普渡的身後,低垂的眼眸裏,翻湧著旁人看不懂的情緒。
父親,魏淵……
被當做石子的滋味,確實不好受。
但是,既然已經入了這深潭,就由不得旁人說了算了。
這一次,他要親自丈量一下。
這青州的潭水,這天下的潭水,究竟有多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