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城主府出來的時候,天光已經大亮。
林蕭渾身上下,從裏到外都是冰涼的。
那是一種被人從頭到腳看個通透。
所有心思和底牌都被人捏在手裏的無力感。
林蕭的步子很慢,甚至有些踉蹌。
他提著那個空了的食盒,像是提著自己那可笑的自尊心,一路拖行。
拐過街角。
一棵大柳樹下,那個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多時。
依舊是那身洗得發白的僧袍。
普渡和尚雙手合十,臉上掛著悲天憫人的微笑。
“施主,見到了想見的人,可曾問到了想問的話?”
林蕭停下腳步,抬頭看著他。
“大師訊息真是靈通。”
“還是說,大師早就算到我會有此一敗?”
普渡和尚微微搖頭。
“貧僧從未算到。”
“隻是看到了一顆石子不自量力地投向深潭,也看到了深潭的漠然。”
“那我還要多謝大師指點?”
林蕭扯了扯嘴角。
“若不是大師提點,我還真以為自己是什麽人物了。”
“施主本就是人物。”
普渡和尚的眼神很是真誠。
“隻是這青州的潭水,比施主想的要深一些。”
“如今見識了潭水的深淺。”
“於施主而言,未必是壞事。”
林蕭不想再跟他打機鋒,擺了擺手。
“大師有話,不妨直說。”
“貧僧想說的,施主不是已經猜到了嗎?”
普渡和尚依舊是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有時候,一顆石子。”
“未必是為了驚魚,也可能是為了問路。”
林蕭瞳孔微微一縮。
問路?
他提著王伯安去城主府,確實有問路的意思。
隻是沒想到對方直接把地圖攤開。
告訴他這整座山都是人家的。
普渡和尚見他沉默,雙手合十微微躬身。
“池塘的主人既然已經表明瞭態度。”
“施主接下來是想掀了這池塘。”
“還是想借這池塘裏的水,澆自己的地。”
“就看施主自己的選擇了。”
說完。
和尚不再言語,轉身慢悠悠的沿著街道遠去,背影很快融入了晨間熙攘的人流中。
林蕭在原地站了許久。
隨後深吸一口氣,提著食盒,朝王家走去。
回到王家客院時,王不留和王多福都在。
楚狂刀依舊躺在床上,氣息平穩但是與死人無異。
王多福看到林蕭回來,急忙迎了上來。
“怎麽樣?”
“城主他……怎麽說?”
林蕭將空食盒隨手放在桌上,發出“哐當”一聲輕響。
他看向王不留,這個須發皆白的老人正平靜的喝著茶,彷彿早已料到了一切。
“王老爺子似乎一點也不意外?”
林蕭的聲音有些沙啞。
王不留放下茶杯,抬眼看他。
“老夫若是說,昨夜那神國使者敢在青州城動手。”
“本就在意料之內,你信嗎?”
林蕭一愣。
王不留繼續說道。
“青州城有青州城的規矩。”
“魏淵能坐穩這個位置,靠的不是朝廷的任命,而是他的手段。”
“任何過界的勢力,都會被他視為挑釁。”
“昨夜若非城主府的鍾聲響起。”
“隻怕整個王家,都已經化為焦土了。”
老人歎了口氣。
“你提著伯安去,本想探他的底,卻沒想到,他早已把你的底細摸了個幹淨。”
“這不奇怪,他若連這點本事都沒有。”
“這青州城,早就易主了。”
林蕭默然。
是他小覷了天下人。
他沒有多餘的廢話。
轉身回到自己的房間。
林蕭關上門。
他靠在門板上,才感覺到一陣脫力。
挫敗感如同潮水,將他整個人淹沒。
從離開京城,到踏入青州。
他自以為步步為營,卻原來隻是在一個更大的旋渦裏打轉。
他以為自己是來破局的,卻連自己身在何處都看不清楚。
他有些茫然的從懷裏摸索著。
指尖觸碰到了一個堅硬的物體。
是信物和那封信。
父親林屠在他離開京城前。
親手交給他,叮囑他找到信中之人。
他將信封拿出。
這是一個很普通的牛皮紙信封。
信上麵沒有任何字跡,封口用火漆封得嚴嚴實實。
林蕭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拆開了火漆。
他抽出裏麵的信紙。
信紙隻有薄薄的一張。
他展開信紙。
目光落在上麵。
信上的字跡蒼勁有力。
正是林屠的風格。
但內容,卻讓林蕭如遭雷擊。
“魏兄親啟:
犬子頑劣,不堪大用,今令其往青州,既為曆練,亦為投石。
北境狼庭已亂,東境神國異動,大胤腹背受敵,非你我君臣二人可安。
信中所言,乃社稷大計,需你我二人合力為之。
此信由犬子親呈,亦算一份薄禮,望魏兄看在老夫薄麵,允其在青州便宜行事。
他日功成,你我痛飲三百杯。
林屠,敬上。”
信的內容不長,每一個字林蕭都認識。
可連在一起,他卻一個字也看不懂了。
魏兄?
犬子親呈?
讓他便宜行事?
他呆呆的拿著信,腦子裏一片空白。
他翻來覆去的看著信封和信紙,試圖找出第二層夾層。
忽然,他的指尖在信封內側摸到了一個凸起。
他心中一動,小心的將信封撕開。
信封之內,竟然還粘著一個更小的,用油紙包裹的信箋。
這纔是真正的信!
林蕭顫抖著手,開啟那封小小的信箋。
裏麵的信紙隻有巴掌大小,上麵的字跡依舊是林屠的,但內容卻簡潔明瞭。
一行抬頭,刺痛了林蕭的眼睛。
【呈青州府尊魏淵親啟】
林蕭的腦袋“嗡”的一聲。
所以,他從一開始,他是他爹派來給魏淵送信的?
而他自己,就是那份“薄禮”?那個“投名狀”?
難怪!
難怪魏淵知道他的所有底細!
難怪魏淵說他是池塘裏的石子!
難怪普渡和尚說他是來“問路”的!
原來所有人都知道,隻有他自己像個傻子一樣,被人蒙在鼓裏!
他死死的捏著那兩封信。
所以,從父親讓他來青州的那一刻起。
他所有的行動,都早已在別人的算計之中。
林蕭想笑,卻怎麽也笑不出來,胸口堵得發慌。
“咚咚咚。”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敲響。
門外傳來普渡和尚那不急不緩的聲音。
“施主,路已經問明,接下來,就該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