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弦月如鉤。
青州王家大宅“百草堂”。
今夜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寂靜。
宅邸各處數十名王家精心培養的護衛高手,已藏身於陰影之中。
他們屏息凝神,弓上弦,刀出鞘,隻待那不知死活的魚兒上鉤。
客院裏林蕭端著一杯早已涼透的茶,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麵。
“這麽久還沒動靜,他們是沒瞧上這株草,還是看出了什麽?”
王多福坐立不安,額頭上滿是細汗。
他現在隻想討回那三十七兩二錢的賠償,然後遠走高飛。
林蕭沒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窗欞,望向遠處最高的那座閣樓。
從頭到尾,林蕭都覺得事情過於順利了些。
另一邊楚狂刀盤膝坐在床榻上,雙目緊閉。
他內力全無,此刻與凡人無異。
普渡和尚則撥動著手中的佛珠,嘴裏念念有詞,似乎早已置身事外。
“來了。”
楚狂刀一直緊閉的雙眼,豁然睜開。
幾乎在同一時刻,林蕭敲擊桌麵的手指也停了下來。
夜風中沒有傳來任何衣袂破空之聲,也沒有任何瓦片被踩動的細響。
但那股若有若無,帶著一絲高高在上意味的氣息卻已穿透院牆,悄然降臨。
“好手段。”
林蕭低語。
能如此悄無聲息的潛入布滿暗哨的王家,來人的修為,遠在想象之上。
林蕭和王多福走出客院,隻見王不留也拄著柺杖。
在王福的攙扶下,站在了庭院中央。
他們的目光,都投向了放置“還魂草”的那片藥圃。
一道白色的身影,就那麽突兀的站在那裏,彷彿他從始至終都未曾移動過。
月光下。
那人一身纖塵不染的白袍,袍上用金絲繡著一輪耀眼的太陽圖騰。
神國使者!
“閣下深夜造訪,是想做客,還是想做賊?”
王不留聲音沉穩,手中柺杖輕輕一點地麵。
埋伏在四周的數十名王家護衛瞬間現身,將白袍人團團圍住。
利刃出鞘,寒光閃爍。
“賊?”
白袍人輕笑一聲,聲音雌雄莫辨帶著戲謔。
“本使隻是來取回神賜之物,何來偷盜一說?”
“大言不慚!”
王不留冷哼。
白袍人卻沒有看他,目光反而轉向了院門的方向淡淡道。
“王伯安,看了這麽久的戲,也該登場了吧?”
此言一出,滿場皆驚!
王不留渾濁的眼眸猛的扭頭看去。
隻見王伯安竟帶著十幾名心腹,從陰影中緩緩走出。
他看向王不留的眼神裏,充滿了怨毒。
“王伯安!”
“你竟敢勾結外敵!”
王不留氣得渾身發抖。
“外敵?”
王伯安笑得猙獰。
“老爺子,是您逼我的!”
“您寧可相信一個離家十幾年,懦弱無能的廢物,也不肯將王家交給我!”
“我為王家兢兢業業,到底哪裏不如他!”
他麵目扭曲的指著王多福。
王多福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嚇得麵無人色,連連後退。
林蕭的臉色,則徹底沉了下來。
他心中最後的一絲僥幸,也破滅了。
原來自己佈下的局,早已被對方洞悉。
獵人,從一開始就是獵物。
“就憑你這點人手,也想翻天?”
王不留怒極反笑。
“我的人手,自然不止這些。”
王伯安臉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他話音剛落。
庭院四周的牆頭上,忽然出現了數十道黑影。
他們一出現,便殺向那些還沒反應過來的王家護衛。
一時間,慘叫聲四起,血光迸現!
王家的護衛雖是精銳,但在這些神國殺手麵前彷彿螳臂當車。
一道身影閃出,正是林蕭。
他知道擒賊先擒王。
隻要拿下這白袍人,一切都還有轉機。
霸道罡氣毫無保留的催動。
一拳轟出,空氣都發出沉悶的爆響。
然而白袍人隻是輕描淡寫的抬起手,用兩根手指便擋住了林蕭的拳頭。
一股無法言喻的詭異力量傳來。
林蕭隻覺得自己的霸道罡氣像是轟入了無盡的棉花之中。
而後又被一股更強大的力量反彈回來。
他悶哼一聲。
整個人倒飛出去,嘴角溢位一縷鮮血。
“螢火之光,也敢與皓月爭輝?”
白袍人不屑的收回手。
他不再理會眾人,身形一晃。
竟直接出現在王多福的麵前,一把掐住了他的脖子。
“《意識流注針法》和還魂草。”
“本使都要了。”
王多福被掐得滿臉通紅,雙腳離地,拚命掙紮。
“放開他!”
王不留暴喝一聲。
“阿彌陀佛。”
普渡和尚歎息一聲,依舊隻是撥動佛珠。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一股衝天的刀意,毫無征兆的爆發了。
一直沉默不語的楚狂刀緩緩站了起來。
他的臉色依舊蒼白,氣息依舊微弱。
“多少年了,還從沒有人敢在我麵前,動我保的人。”
白袍人感受到那股刀意,動作微微一頓。
“強行催動刀意,你想死?”
“死之前,先斬了你。”
楚狂刀一步踏出。
他明明氣息微弱,臉色蒼白,站在那裏卻像一柄出鞘的絕世神兵。
那股衝霄而起的刀意,凝若實質,彷彿連天上的弦月都黯淡了幾分。
“哦?”
白袍人掐著王多福的手微微一頓。
他能清晰的感知到,楚狂刀的體內空空如也沒有半點內力。
此刻支撐著他的不過是一口不散的意,一股不滅的念。
強行催動刀意,等同於燃燒神魂。
這一刀斬出,無論結果如何,楚狂刀都九死一生。
“一個將死之人,也想攔我?”
白袍人發出不屑的嗤笑。
楚狂刀沒有說話。
他隻是緩緩的抬起了右手,並指成刀。
他的動作很慢,慢的像是一個蹣跚學步的孩童。
但隨著他手指的抬起,那股無形的刀意卻越來越恐怖。
空氣彷彿凝固。
風停了,蟲鳴也消失了。
那些正在屠戮王家護衛的神國殺手,動作都不由的一滯,驚駭的望向這邊。
就連站在遠處的王不留,這位見慣了大風大浪的老人,此刻也感受到了巨大的壓迫。
“瘋子,真是個瘋子!”
王伯安看著楚狂刀,眼中滿是恐懼。
林蕭掙紮著從地上爬起,死死的盯著楚狂刀的背影。
他看不懂。
但他大受震撼。
這就是聖人境之上的風景嗎?
沒有內力,僅憑一道意念,便可引動天地之威。
白袍人的臉色也終於變了。
他感受到了威脅。
一股真正能夠傷到他的威脅。
“本使改主意了。”
白袍人忽然開口,盯著楚狂刀。
“你若自散刀意,本使可以隻取走還魂草,饒你們所有人一命。”
他動了惜才之心?
不。
他隻是不想在這麽一個將死之人的身上,浪費自己的力氣。
甚至冒著受傷的風險。
“死之前,先斬了你。”
楚狂刀的回應和之前一模一樣。
話音未落。
他動了。
一步踏出。
並指如刀,當空斬下!
這一刀,沒有絢爛的光芒,也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
它樸實無華,甚至有些平平無奇。
然而在白袍人的眼中,這一刀卻占據了他的整個世界。
躲不開,避不過!
那刀意已經完全鎖死了他的氣機。
生死一瞬。
白袍人做出了決斷。
他猛的將手中提著的王多福,朝著那道無形的刀罡扔了過去!
同時。
他身形暴退。
“卑鄙!”
王不留目眥欲裂。
所有人都沒想到,這神國使者竟如此無恥,拿王多福當做擋箭牌。
他若繼續斬下,王多福必將神魂俱滅。
他若收刀,這口氣一泄,便再無出刀之力。
他終究是人,不是真正的刀。
電光火石之間。
那道斬向白袍人的無形刀罡,在空中硬生生的一轉。
繞過了王多福的身體,速度卻絲毫不減的繼續追向白袍人。
這一轉,精妙絕倫。
卻也讓楚狂刀那本就燃燒的神魂,瞬間崩碎。
“噗!”
他猛的噴出一大口鮮血,身體搖搖欲墜。
而另一邊。
白袍人眼中閃過一絲得計的笑意。
他等的就是這個瞬間!
麵對那已經有所削弱的刀罡。。
他不再後退。
白袍鼓蕩,一掌拍出。
掌心之中,一輪金色的太陽圖騰驟然亮起,散發出灼熱而神聖的氣息。
“神說光將淨化一切!”
轟!
無形的刀罡與金色的掌印在半空中轟然相撞。
沒有想象中的巨大轟鳴。
隻有一聲刺耳的湮滅之音。
一股恐怖的氣浪席捲開來,將地上的青石板盡數掀飛。
林蕭和被拋飛的王多福,都被這股氣浪直接震飛出去,重重的摔在地上。
煙塵散去。
楚狂刀依舊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的七竅之中,都在緩緩流出黑色的血液。
那雙眼眸,徹底失去了神采。
反觀白袍人,雖然衣袍有些淩亂,氣息也稍有不穩。
但他終究是擋下了這必殺的一刀。
他看了一眼自己發紅的手掌,眼神陰沉的可怕。
他竟然被一個內力全無的廢人,逼到了這個地步。
“結束了。”
他邁步走向楚狂刀,眼中殺機畢現。
這個男人,必須死!
“阿彌陀佛。”
就在這時。。
一直沉默不語的普渡和尚,忽然歎息一聲。
他睜開眼,看向庭院之外的天空,緩緩開口。
“施主,天亮了。”
眾人一愣。
此時夜色正濃距離天亮至少還有兩個時辰。
這和尚在說什麽胡話?
然而,白袍人聽到這句話,臉色卻是驟然大變!
咚——!
一聲悠遠而綿長的鍾聲,毫無征兆的從城主府的方向傳來。
那鍾聲彷彿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
穿透了夜幕,也敲擊在每個人的心頭。
“不可能!”
白袍人失聲驚呼,聲音裏滿是難以置信。
他再也顧不上去殺楚狂刀,也顧不上還魂草。
他怨毒的看了一眼普渡和尚,又掃了一眼王伯安。
“廢物!”
留下一句冰冷的斥罵。
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白光,衝天而起。
頭也不回的朝著城外逃遁而去。
其餘的黑衣殺手,也彷彿潮水一般,迅速撤離。
轉瞬之間。
原本喊殺震天的庭院,隻留下一片狼藉和滿地的屍體。
王伯安和他那十幾個心腹,呆呆的站在原地。
麵如死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