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聲悠揚。
回蕩在青州城上空。
那白袍人遁走的方向早已沒了蹤影,隻留下夜風卷著殘葉,在破敗的庭院中隨風飄蕩。
空氣裏彌漫著一股濃鬱的血腥氣。
“噗。”
林蕭再也撐不住,一口逆血噴出。
他感到五髒六腑都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了一把,劇痛讓他眼前陣陣發黑。
可他顧不上自己。
他的目光死死釘在不遠處那個倒下的身影上。
楚狂刀。
老頭子靜靜的躺在那裏了無聲息。
他身上那件標誌性的破舊長衫,此刻已是千瘡百孔。
更可怕的是。
他的身體彷彿還在散發著餘溫。
絲絲縷縷的白氣從他的發梢、指尖蒸騰而出。
那是燃燒神魂的跡象。
油盡燈枯。
林蕭的心沉到了穀底。
他掙紮著爬起來,踉踉蹌蹌的衝了過去。
一把扶起楚狂刀。
入手處感覺不到絲毫內力流轉,甚至連心跳都微弱得快要消失。
“老頭兒!”
林蕭吼了一聲,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察覺的顫抖。
“王多福!”
林蕭猛地回頭雙目赤紅,死死盯住了癱軟在不遠處的王多福。
王多福被他那要吃人的眼神嚇得一個激靈。
“我,我……”
他牙關打顫。
“過來!救他!”
林蕭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王多福連滾帶爬的挪了過來。
當他的手指搭在楚狂刀手腕上時,整個人大腦一片空白。
“沒了,全沒了……”
他喃喃自語。
“經脈寸斷,神魂離散。”
“這……這是神仙難救的死局啊!”
林蕭的心徹底涼了。
“不,不對!”
“還有一絲!”
王多福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瘋了一樣從懷裏掏出一個布包。
“太爺爺,快!”
“把您壓箱底的九轉續命丹拿出來!”
“快!”
王不留此刻也已來到近前。
他看了一眼楚狂刀的慘狀,蒼老的臉上肌肉抽動了一下。
沒有任何猶豫。
他從懷裏取出一個小玉瓶,倒出一粒龍眼大小散發著異香的丹藥,直接塞進了楚狂刀的嘴裏。
王多福深吸一口氣,他的手不再顫抖。
穩如磐石。
隻見他雙手齊出,捏起銀針。
他的動作沒有絲毫停頓,行雲流水,彷彿演練了千百遍。
那不是什麽高深的武功,而是一種純粹到極致的技藝。
《意識流注針法》。
一針,兩針,三針……
轉瞬間。
楚狂刀的上半身就插滿了銀針,每一根針的尾部都在輕微的顫動,彷彿有生命一般。
王多福額頭上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他的臉色越來越白,彷彿被抽幹了精氣神。
終於。
他落下最後一針。
“噗通”一聲。
王多福再也支撐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著粗氣。
“怎麽樣?”
林蕭緊張的問。
“把……把命根子從鬼門關裏……拉回來一絲。”
“但神魂的傷太重了,丹藥和針法隻能吊住他的命。”
“他現在就是個活死人。”
“想讓他醒過來……”
他說到這,看了一眼藥園的方向。
“得用還魂草。”
林蕭的心稍稍放下了些。
隻要有希望就好。
就在此時。
一直沉默的王不留緩緩走向了另一邊。
在那裏,王伯安如同爛泥一般癱在地上。
他也被那驚天刀意波及,受了不輕的傷。
但更多的是心死。
他知道。
自己完了。
王不留在他麵前站定,沒有憤怒,沒有咆哮。
隻是靜靜的看著他,眼神平靜得可怕。
“為什麽?”
王不留問道。
“為什麽?”
王伯安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瘋癲的笑了起來。
“老東西,你問我為什麽?”
“王家數百年,想到的不是傳給為王家操勞半生的我。”
“而是這個離家出走的廢物!”
他指著遠處的王多福,眼中滿是嫉恨。
“他不配!”
“我纔是王家的繼承人!”
“我為王家付出了那麽多!”
“憑什麽!”
王不留歎了口氣。
“你付出的,是為了王家。”
“還是為了你自己心裏的那點權欲?”
他不再多言,隻是對著身後趕來的王家護衛揮了揮手。
“帶去祠堂,在列祖列宗牌位前跪著吧。”
“不!”
“你不能這麽對我!”
王伯安驚恐的尖叫起來,想要掙紮。
兩名護衛上前。
麵無表情的一人一邊,卸掉了他的下巴。
然後幹淨利落的在他丹田上印了一掌。
王伯安發出一聲悶哼。
整個人徹底癱軟下去,被護衛像拖死狗一樣拖走了。
從始至終,王不留的表情都沒有絲毫變化。
處理完家事,庭院中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林蕭走到普渡和尚麵前,擦了擦嘴角的血跡。
他的眼神很冷。
“大師,現在可以說了嗎?”
“說什麽?”
普渡和尚揣著袖子,一副悲天憫人的模樣。
“天亮了。”
林蕭一字一頓的說道。
“還有那鍾聲。”
“你早就知道會這樣,對不對?”
從一開始,林蕭就覺得這個和尚不對勁。
他看似被捲入其中。
實則一直在冷眼旁觀,甚至隱隱在推動著一切。
今晚。
他明明有機會出手,卻從頭到尾站在原地,直到最後關頭才喊出那句莫名其妙的話。
普渡和尚看著他,微微一笑。
“林施主,貧僧說過。”
“不可說,不可說。”
“我不想聽你打禪語。”
林蕭上前一步。
“我需要一個解釋。”
普渡和尚感受著他身上那股冰冷的殺意,臉上的笑容不變。
“解釋就是。”
“貧僧和林施主一樣,都是這青州城的客人。”
他抬頭看了一眼城主府的方向。
“青州城有青州城的規矩。”
“天不亮,城主不管事。”
“天一亮,鍾聲響,就是告訴城裏所有的客人。”
“主人家醒了,該收斂了。”
林蕭愣住了。
“城主魏淵?”
他皺起了眉頭。
那個白袍人,武功極高,為何會怕區區一個城主?
“他怕的不是魏淵。”
普渡和尚彷彿看穿了林蕭的想法。
“他怕的是這座城。”
“怕的是大胤的規矩。”
“神國也好,佛國也罷,終究是方外之地。”
“在這片土地上,就得守這片土地上的規矩。”
“那位神使暗中行事可以。”
“可一旦被城主府的鍾聲鎖定,就等於把自己擺在了明麵上。”
“他便是再強,也擋不住一州之力的圍剿。”
和尚頓了頓,意味深長的說道。
“除非,他想讓神國提前和大胤開戰。”
林蕭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了。
自己從一開始就錯了。
城主魏淵。
這個看似人畜無害的城主,纔是青州城裏藏得最深的那個人。
他允許神國的人進來,也允許林蕭他們進來。
他隻是在一旁靜靜的看著。
他在看這些過江龍,誰能壓過誰,誰又會壞了他的規矩。
今夜王家鬧出這麽大的動靜,顯然是觸碰到了他的底線,所以他敲響了鍾。
這一聲鍾,既是警告,也是驅離。
想通了這一切,林蕭隻覺得後背發涼。
這次的計劃,一敗塗地。
他不僅低估了敵人的實力,更算漏了這青州城真正的水深。
若不是楚狂刀拚死一搏。
若不是普渡和尚最後那聲呐喊。
若不是城主府的鍾聲及時響起……
後果不堪設想。
“施主,不必介懷。”
普渡和尚的聲音將他拉回現實。
“獵人想捕虎,被虎抓傷,也是常有的事。”
“至少現在,你知道了你的虎,有多鋒利的爪牙。”
林蕭深吸了一口氣,壓下翻湧的氣血。
是啊。
雖然代價慘重。
但至少知道了敵人的深淺,也知道了這青州城的複雜。
不算全無收獲。
他回頭看了一眼被眾人小心翼翼抬進屋裏的楚狂刀,又看了看旁邊那個因為耗盡心神而昏睡過去的王多福。
當務之急。
是救人。
他轉過身,對王不留深深一揖。
“王老前輩,晚輩有一事相求。”
王不留扶起他,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苦笑。
“你是為了還魂草吧。”
“本就是給你做誘餌的東西,差點害了老楚的命。”
“現在拿去救他,理所應當。”
“走吧,隨我來。”
老人轉過身,背影在月光下顯得有些佝僂。
林蕭看著遠方那高大巍峨的城主府輪廓,目光深沉。
魏淵。
神國。
青州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