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院內的燭火.映照著三張各懷心思的臉,和一個古井無波的光頭。
林蕭則端著茶杯。
“大師真是好算計。”
普渡和尚依舊盤膝而坐,手中撚著佛珠。
聞言,緩緩睜開了眼。
他的眼神平和而深邃,彷彿能包容世間萬物。
“小施主說笑了。”
“貧僧所為,皆為度化。”
“見那王家小施主戾氣纏身,恐有礙修行,便提點一二。”
“見王家大施主困於樊籠,心有鬱結,便助其解脫。”
他頓了頓,話鋒一轉。
“至於……貧僧想要的。”
“洗去汙穢,見得本真。”
這番話說得玄之又玄,滴水不漏。
林蕭還想再問,普渡和尚卻已雙目一閉,口誦佛號。
“天機不可泄露。”
林蕭自討了個沒趣,心中卻對這和尚的警惕提到了最高。
此光頭看似溫和。
實則行事狠辣,言語如刀,於無形中掀動風浪。
這一夜,無人安睡。
翌日清晨,城主府內一反常態的安靜。
那昨日還怒火中燒的城主魏淵,竟是沒有再露麵。
彷彿昨夜那場衝突,從未發生過。
直到巳時,一名身著青衣小帽的仆從。
恭恭敬敬地出現在了客院門口,手中捧著一張燙金的帖子。
“敢問哪位是王多福,王先生?”
仆從的態度,謙卑到了極點。
王多福一個激靈,從椅子上彈了起來驚恐道。
“不。”
“不是我!”
“你們找錯人了!”
仆從卻像是認準了他一般,將帖子遞了過去。
“先生莫慌。”
“此乃總管王福,王爺爺的請帖。”
“老太爺聽聞先生回了青州,心中甚是掛念。”
“特命老奴前來,請先生回府一敘,為老太爺看看脈象。”
王多福看著那張帖子連連後退。
回家?
給老太爺看脈?
這是鴻門宴啊!
那仆從又轉向林蕭和楚狂刀,奉上另外兩張請帖。
“王爺爺吩咐了,林公子與楚老前輩乃是王先生的貴客。”
“亦是我王家的貴客,還請一並賞光。”
“正好。”
一直閉目不言的楚狂刀,吐出了兩個字。
“省得老夫,親自登門了。”
王家,青州城當之無愧的百年望族。
王家的府邸,沒有尋常富貴人家的金碧輝煌,而是一派古樸厚重的氣象。
高大的院牆是用青灰色的巨石砌成。
門前兩座石獅子,在歲月的侵蝕下,已看不清原貌,卻更添了幾分威嚴。
親自在門口迎接他們的。
正是那位老管家,王福。
他今日換上了一身合體的暗青色長衫。
身形依舊佝僂,但精神矍鑠,那雙渾濁的老眼掃過眾人。
帶著一股讓人看不透的深沉。
“三位貴客,多福少爺,老家主在百草堂等候。”
王多福聽著那聲多福少爺,渾身一個激靈。
竟比聽到“廢物”還要刺耳。
王福側身讓路姿態謙恭,卻自有一股不容忽視的氣場。
林蕭注意到,當王福的目光與楚狂刀交匯時。
兩人都隻是微微點了點頭。
看似平淡,卻彷彿已在無聲中,交換了萬千資訊。
王多福跟在最後麵,兩腿發軟,幾乎是被人拖著走的。
每一步踏在這熟悉的石板上,都像是燙腳。
王福沒有將他們領向待客的正廳,而是穿過幾重迴廊,來到了一處偏僻而雅緻的庭院。
三人隨著王福,穿過重重庭院。
一路上,不少王家子弟投來或驚奇或鄙夷,或幸災樂禍的目光。
王多福如芒在背。
庭院門口,站著一個麵容與王騰有七分相似,卻沉穩許多的中年男子。
他身穿一襲紫色錦袍,眼神銳利,正是王家如今的代家主。
王騰的父親,王伯安。
在王伯安的身後,王騰正筆直地跪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他臉上那五個指印還未消退。
一見王多福,眼中便迸射出屈辱與怨毒的火焰,卻不敢有絲毫妄動。
“王多福。”
王伯安開口了。
“我兒行事乖張,敗壞門風,頂撞貴客。”
“今日,我便讓他給你,磕頭賠罪。”
說著,他竟是一腳踹在了王騰的後背。
王騰一個趔趄,被迫俯下身。
對著王多福,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這驚人的一幕,讓王多福都看呆了。
然而。
王伯安接下來的話,卻讓他的心,瞬間沉入穀底。
“但是。”
王伯安話鋒一轉,目光森然地盯著王多福。
“你當年不告而別,棄宗族於不顧,此乃大不孝。”
“我王家,也不容你這般來去自如!”
他指向庭院正中一張太師椅上的老人。
正是王家的定海神針,王不留。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
“老太爺身體抱恙,耗盡珍貴藥材,卻都束手無策!”
“你若真有本事,便上前為老太爺診斷!”
“若能說出個子醜寅卯來,當年的事,既往不咎!”
“若你是招搖撞騙,那便新賬舊賬,一起清算!”
話音落下,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王多福身上。
這便是王家的處置方式。
既維護了家族的尊嚴,又給了王多福一個看似公平的機會。
同時,也堵住了楚狂刀和林蕭所有可能插手的理由。
林蕭心中微沉。
這王家,果然個個都是人精。
王多福跪在地上,渾身抖得像篩糠。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椅子上那個老人,那個曾經手把手教他辨識百草,傳他針法的太爺爺。
“孫兒……不孝孫王多福……拜見。”
“拜見太爺爺……”
王多福“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水混合著鼻涕,瞬間就糊了一臉。
王不留的目光,越過跪在地上的王多福。
先是看向了楚狂刀。
那銳利的眼神中,竟是流露出了一絲笑意。
“楚老怪,你還沒死?”
“你這老不死的都還喘著氣,我怎麽捨得先走?”
楚狂刀毫不客氣地回敬了一句,自顧自地找了張石凳坐下。
王不留又將目光轉向普渡和尚,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最終,王不留的目光越過眾人,落在了跪在地上的王多福身上。
那雙承載了歲月的眼睛裏,看不出喜怒。
“怎麽。”
“離家出走幾年,連脈都不會把了?”
他的聲音幹癟沙啞。
每個字都精準地紮在王多福的心上。
這句話,開啟了王多福最後的防線。
是啊,他是個大夫。
這是他僅剩的,也是唯一屬於自己的東西。
他猛地吸了吸鼻子,用髒兮兮的袖子胡亂抹了一把臉。
在王伯安冰冷的注視下。
在王騰怨毒的目光中。
在林蕭平靜的觀察裏。
王多福顫顫巍巍地爬到了太師椅旁。
他伸出手,三根手指輕輕搭在了王不留那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當指尖與麵板接觸的瞬間,外界的一切喧囂都彷彿消失了。
他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一絲微弱而混亂的搏動之中。
他的眉頭,從驚恐的緊縮。
到專注的舒展。
再到深深的擰起。
脈象很亂。
時而微弱得像是隨時會熄滅的燭火,時而又如凶悍的毒蛇,猛地搏動一下。
這根本不是他所知的任何一種病症。
更像是一種……人為的假象。
王多福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
“不可能……這怎麽可能……”
王伯安見狀,冷笑一聲。
“怎麽,裝不下去了?”
“還是想說,老太爺沒病?”
王多福沒有理他。
他隻是死死地盯著椅子上的老人。
“太爺爺……”
“您……您這不是病!”
這句話一出口,庭院裏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