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狂刀的傷勢在王多福那神神叨叨的“伸腿瞪眼丸”和精妙針法下。
竟一日好過一日,雖內力依舊空空如也。
但氣色已然恢複了五六成,隻是依舊沉默寡言。
王多福則徹底放飛了自我。
反正客棧都關了,這倆煞星一時半會也掏不出錢。
他索性就當是出來遊山玩水了。
一路上計算著如果楚狂刀傷勢複發,自己再出手救一次,該把診金抬高到多少纔不虧本。
三人行至一處官道旁的岔路口。
遠遠便望見前方一棵巨大的榕樹下,圍了不少人。
人群之中,隱約有一個身著素色僧袍的光頭和尚,正盤坐在一塊青石上,口中念念有詞。
那和尚麵容清臒,神態安詳,手中持著一串烏木佛珠,正在對著那群流民,宣講著什麽。
他的聲音平和而富有磁性,即便隔著老遠,也能讓人感受到一股寧靜祥和的意味。
“又是這些裝神弄鬼的禿驢。”
王多福撇了撇嘴。
楚狂刀眼皮都懶得掀一下,江湖上借神佛之名行騙之徒,他見得多了。
“此人倒是有趣,在這種荒郊野嶺。”
“也不知是說與人聽,還是說與鬼聽。”
林蕭輕聲說了一句,本打算繞路而行。
江湖之上,三教九流,是是非非,他不想多惹麻煩。
可就在他們即將走過時。
那和尚平緩而又清晰的聲音,順著風,飄進了三人的耳朵。
“貧僧法號普渡,自遙遠的古佛國而來。”
“奉我佛慈悲法旨,前來東土大胤,安撫流離之苦,度化有緣之人。”
“這世間之苦,皆由心生。”
“貪、嗔、癡,是為三毒,矇蔽世人心智,使人墜入無邊苦海……”
古佛國?
林蕭的腳步微微一頓。
他想起了在北境曇花一現,重創李青雀的東境神國。
這世道……
那和尚的聲音頓了頓,又繼續說道。
“貧僧聽聞,此去不遠的青州城內。”
“有一王氏世家,世代行醫,懸壺濟世。”
“此等活人無數的功德,便是無上佛法。”
“他日若是有緣,定要登門拜會。”
“與王家善人,共論醫道與佛理。”
聽到“青州王家”。
正欲抬腳的王多福,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法,猛地停了下來。
他的臉上,露出了古怪神情。
他竟真的擠開人群,湊到了那青石前。
想聽聽這和尚到底能說出什麽花來。
那和尚見狀,並未驚訝,隻是衝著他微微一笑。
繼續用那不疾不徐的語調,宣講著佛法。
“世人皆為名來。”
“為利往,為財所困。”
“為情所苦,殊不知,這萬貫家財,終是黃土一抔。”
“這蓋世權柄,亦不過過眼雲煙。”
“唯有心中清淨,方得大自在……”
他講的都是些淺顯的道理。
可從他口中說出,卻似乎帶著讓人信服的力量。
林蕭並未打斷,隻是與楚狂刀站在人群之外,靜靜地看著。
他倒要瞧瞧,這個來自所謂“古佛國”的和尚,葫蘆裏到底賣的什麽藥。
一炷香的功夫後,那和尚講完了。
聽講的百姓有的若有所思,有的則覺得無趣,漸漸散去。
榕樹下,便隻剩下了那和尚與津津有味聽著的王多福。
“這位施主。”
和尚睜開眼,目光溫和地落在王多福身上。
“你印堂隱有醫道靈光,想來是救人無數。”
“隻可惜,你心竅被俗塵矇蔽。”
“眼中隻見金銀,不見眾生。”
“你與我佛。”
“有緣。”
王多福一愣。
剛想反駁說我隻與金銀有緣。
可話到嘴邊,竟鬼使神差地沒有說出口。
就在這時。
一陣整齊而沉重的甲冑摩擦聲,從官道後方傳來。
緊接著,一隊約莫二十人的兵士,快步而來。
他們身著青色鎧甲,頭盔上立著一根翠綠的羽毛,腰懸佩刀,個個精神抖擻,氣勢不凡。
一看便知是精銳之師。
為首的是一名校尉,他走到那和尚麵前。
先是上下打量了一番,隨即竟對著和尚,恭恭敬敬地抱拳作揖。
“見過大師。”
校尉開口,聲音洪亮,態度卻十分客氣。
“大師在此傳揚佛法,普濟百姓。”
“是我青州之幸,我等本不便幹涉。”
“隻是,按照大胤律法。”
“外來講法,需在城主府留下名錄備案。”
“我家城主,久慕佛法。”
“特命在下前來,請大師移步青州城內一敘。”
這一番話,說得有理有節。
既給了麵子,又表明瞭立場。
那和尚聞言,臉上露出一抹淡然的笑意。
“阿彌陀佛。”
“官府有令,貧僧自當遵從。”
他說著。
目光卻轉向了不遠處的林蕭與楚狂刀,又看了看身旁的王多福。
“隻是。”
“貧僧與這三位施主萍水相逢,卻如遇故知,自覺緣分匪淺。”
“不知,可否請他們與貧僧一同前往?”
“路上,也好聽聽貧僧為他們講解幾段解厄脫難的經文。”
他這話,直接將林蕭三人拉下了水。
林蕭心中冷笑。
這和尚,果然不是什麽省油的燈。
那校尉看向林蕭三人,見他們雖然衣衫風塵。
但一個眼神銳利,一個氣勢沉凝,還有一個胖子賊眉鼠眼,都不是尋常人物。
校尉稍作思忖,便點頭應允。
“大師說笑了。”
“幾位既是大師的朋友,那便是我青州的客人。”
“城主有令,自當一並歡迎。”
王多福縮著脖子,走在這隊青甲衛的中央,心裏七上八下的。
起初,他確實是長舒了一口氣。
有官府的人“護送”,至少暫時不用擔心那神出鬼沒的天淵閣殺手了。
可走了沒幾步,他那顆精於算計的腦袋又開始活泛起來。
這來曆不明的和尚,一口一個“有緣”。
看自己的眼神,總讓他覺得心裏發毛。
這福禍相依,焉知不是纔出狼窩,又入虎口?
他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林蕭和楚狂刀,卻見這兩人一個神情淡漠地打量著四周。
另一個則依舊閉目養神,彷彿周遭的一切都與他們無關。
王多福心裏直罵娘。
這兩個煞星,可真是半點不為自己的小命擔憂。
“施主似乎心有掛礙?”
那走在最前方的普渡和尚,像是背後長了眼睛。
頭也不回地開口了,聲音依舊平和。
“沒……沒有。”
王多福趕緊陪著笑臉。
“就是覺得……覺得沾了大師的光。”
“有些受寵若驚,受寵若驚。”
普渡和尚輕笑一聲,卻不再理他,而是將目光投向了林蕭。
“小施主,貧僧倒是覺得。”
“你身上殺伐之氣與救世之念交織。”
“如同一潭看不清的深淵。”
“有趣,當真有趣。”
林蕭心中一凜。
這和尚,好毒的眼力。
他隻與自己見了一麵,竟能窺見自己內心深處的掙紮。
“大師謬讚了。”
“晚輩不過一介凡夫俗子,何來救世之說。”
林蕭不動聲色地回道。
普渡和尚微微一笑,不再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