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輩。”
他連滾帶爬地衝到楚狂刀身邊。
看著後者那張慘白的臉,和胸前那一大灘暗紅的血跡。
他顫抖著伸出手,想將自己體內那股並不充裕的內力輸送過去,卻被楚狂刀一把抓住了手腕。
“沒用的……”
楚狂刀的聲音微弱得像是風中殘燭,嘴角卻依舊掛著一絲嘲弄。
“老夫的傷……老夫自己清楚。”
“經脈盡斷。”
“內府移位……咳咳……”
又是一口鮮血湧出,濺在林蕭的手背上。
就在這時,一個哆哆嗦嗦的身影。
從破廟的陰影裏,手腳並用地爬了出來。
是王多福。
他看著眼前的慘狀,嚇得牙齒都在打顫說話都結巴了。
“這……這這這……這位老。”
“老客官,他……他不會是要……要不行了吧?”
“那我那三十七兩二錢銀子……”
林蕭正心煩意亂,聞言一股無名火直衝腦門回頭怒斥道。
“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你的銀子!”
被他這麽一吼,王多福反而像是被嚇得回了魂。
他一咬牙,一跺腳。
竟是爬到了楚狂刀的另一邊,用一種豁出去的語氣說道。
“誰……誰說我隻想著銀子了!”
“我……我我我。”
“我略懂一些醫術,我來看看!”
說著,他竟真的伸出那雙還在發抖的手,搭向楚狂刀的手腕。
林蕭本想將他推開,可看到王多福的動作,卻是一愣。
隻見王多福那看似肥胖的手指,在觸碰到楚狂刀脈搏的瞬間,竟像是換了個人。
他臉上那股市儈和恐懼瞬間褪去。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手指在楚狂刀的寸、關、尺三部上輕輕按壓、遊走。
“脈象沉細若無。”
“時而如亂珠,時而如死灰……五髒之氣逆亂。”
“心脈幾近枯竭……這是生機將絕之兆啊……”
王多福喃喃自語。
林蕭看得目瞪口呆。
這番話,絕非一個普通客棧掌櫃能說出來的。
“有救嗎?”
林蕭急切地問道。
“難!”
“難於上青天!”
王多福搖了搖頭,卻又話鋒一轉。
“不過,也不是全無辦法!”
“你,把他扶起來。”
“背靠石壁,頭頂百會穴露出來!”
他一邊指揮著林蕭,一邊迅速解下自己肩上的小包袱。
那包袱裏,沒有金銀細軟,也沒有換洗衣物。
攤開一看,竟是一套被保養得油光發亮的烏木針盒。
他撚起一根三寸長的銀針,在火光上一燎,眼神陡然變得銳利。
他出手如電,找準楚狂刀頭頂的穴位,穩穩地刺入了一寸有餘。
緊接著,膻中、氣海、關元……
一根根銀針,被他用各種或撚或提的精妙手法,精準地刺入了楚狂刀周身的幾處護命大穴。
不過片刻功夫,楚狂刀的呼吸,竟奇跡般地平穩了下來。
那張慘白的臉上,也泛起了一絲若有若無的血色。
王多福的額頭上,已經滿是細密的汗珠。
他做完這一切,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耗盡了全身的力氣。
但他沒有停,又從針盒最底下的夾層裏。
摸出一個油乎乎的小瓷瓶,倒出了一粒黑不溜秋、散發著一股怪味的藥丸。
他捏開楚狂刀的嘴,粗暴地將那藥丸塞了進去。
“這是什麽?”
林蕭看得一愣一愣的。
“嘿”
王多福擦了把汗,臉上又恢複了那副賤兮兮的表情。
“祖傳秘方,伸腿瞪眼丸!”
“包你吃了,一時半會兒伸不了腿,瞪不了眼。”
林蕭無語,但看著楚狂刀逐漸恢複平穩的呼吸。
林蕭看見眼前這個愛財如命的王多寶,順眼了許多。
……
翌日清晨,第一縷陽光透過破廟的窟窿照進來時,楚狂刀悠悠轉醒。
他動了動身子。
隻覺得渾身被一股暖流包裹,胸口那撕心裂肺的劇痛,也減輕了不少。
他低頭一看,不由得一愣。
隻見自己身上。
從頭到腳,插滿了長長短短的銀針。
“這是……”
楚狂刀沙啞地開口。
“誰給老夫紮的針?”
林蕭正靠在一旁假寐,聞聲立刻睜開了眼,臉上露出一絲喜色。
“前輩,你醒了!”
他看了一眼正蹲在角落裏,拿個小樹枝在地上算著什麽賬的王多福,朝他努了努嘴。
王多福聽到動靜,立刻屁顛屁顛地跑了過來。
臉上堆滿了諂媚的笑容,一邊搓著手一邊舉手道。
“我,我,是我!”
“前輩,您老感覺如何?”
“這一套下來,工本費、出診費、醫藥費加上我的精神損失費。”
“零頭給您抹了。”
“給個整數。”
“一百兩……不,九十九兩就行!”
楚狂刀沒有理會他那套說辭。
他渾濁的目光,落在王多福那還在微微顫抖的手指上。
又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些銀針刺入的角度和深度。
“這套針法……你是青州城王家的人?”
王多福那賤兮兮的笑容,瞬間僵在了臉上。
他張大了嘴,結結巴巴地說道。
“你……你……你怎麽知道?”
“哼。”
“王家那套號稱能跟閻王爺搶命的續命針。”
“老夫年輕時,差點就親身體驗過。”
楚狂刀冷哼一聲。
聽到這話。
王多福反而像是找到了主心骨,腰桿都挺直了些。
“正是,正是!”
他一拍大腿。
“不過,晚生隻是王家不成器的支脈子弟。”
“早些年,因為在醫術上,不小心壓過了主家的嫡係傳人一頭。”
“又治好了一個主家斷言必死的病人。”
“得罪了人,就被尋了個由頭,趕出了青州城。”
“這不。”
“才流落到山城那個鳥不拉屎的地方。”
“開了個小客棧,勉強度日嘛!”
他嘴上說著勉強度日。
臉上卻滿是老子當年牛著呢的得意。
楚狂刀看著他那副德行。
沉默了片刻,忽然問道。
“那個倔得跟頭驢一樣的王老頭……可還在世?”
王多福愣了一下,隨即反應過來,試探性地問道。
“您說的是……我太爺爺。”
“王不留?”
“除了他,還能有誰。”
“在!”
“在在在!”
“必須在啊!”
王多寶一提到他太爺爺,頓時眉飛色舞起來。
“我太爺爺身體好著呢!”
“上個月聽說還嫌養的畫眉鳥叫的不夠響亮。”
“親自爬到後山百丈高的懸崖上,去掏了一窩金絲雀。”
“前幾個月又嫌家裏的魚吃著不新鮮。”
“一個人跑到怒江裏。”
“跟一條三丈長的黑水玄蛇搏鬥了半個時辰,就為了取蛇膽泡酒喝!”
聽到這番話,楚狂刀那張臉上。
竟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笑意。
“甚好,甚好。”
“這老不死的還活蹦亂跳,那老夫就放心了。”
他自言自語著,似乎心情大好。
連帶著看王多福也順眼了不少。
一番寒暄過後,廟內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林蕭看著眼前這奇特的組合。
一個內力耗盡的絕世刀客。
一個深藏不露的神醫掌櫃。
再加上自己這個背負著秘密任務的將軍府二公子。
這趟青州之行,似乎也不這麽無趣了。
王多寶美滋滋地將他的銀針一根根收好,一邊收還一邊唸叨著。
“這針用了,得算磨損費。”
“這丹藥……哎。”
“虧大了,虧到姥姥家了……”
林蕭走到已經能自己站起來的楚狂刀身邊低聲問道。
“前輩,我們還去青州嗎?”
“天淵閣的人,恐怕不會善罷甘休。”
楚狂刀瞥了他一眼。
又看了看不遠處那個還在心疼自己銀針的王多福,沙啞地開口。
“去。”
“為何不去?”
他望向青州城方向。
眼中閃過一絲難得的興致。
“老夫忽然覺得。”
“去王家……討一筆陳年舊賬,似乎也挺不錯。”
於是,三人再次踏上了去往青州城的路。
隻是這一次。
每個人的心境,都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