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中午,車隊到了風陵渡驛站。
這是離京前的最後一處大站,裏麵擠滿了南來北往的客商和江湖人,吵吵嚷嚷的。
去萬象學宮的路上,林蕭和趙凝月有說有笑,跟遊山玩水似的。
但這對林天來說,卻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一個人坐在馬車裏,想打坐靜心,可另一輛車裏“這個好吃”、“那個真有意思”的笑聲,總能鑽進他耳朵裏,攪得他根本無法入定。
修煉浩然劍氣需要心境平和,他現在卻怎麽也靜不下來。
那兩人身上那股子不守規矩的勁兒,讓林天眉頭越皺越緊。
那是一種完全不把規矩放在眼裏的態度,什麽正經事到了他們那都成了玩笑。
三人在驛站找了個靠窗的位子坐下。
林天特意選了個遠點的位置,跟那兩人隔開三尺遠,擺明瞭不想跟他們挨著。
菜還沒上,一股又冷又甜的香氣就飄了過來,聞著很勾人。
接著,一個好聽的女聲在桌邊響起:
“三位瞧著氣度不凡,倒是麵生得很,這是要去哪兒?”
林蕭聞聲看去,目光停在了來人身上。
來的是個穿紫衣服的姑娘,大概十七八歲。
她身段很好,一身緊身長裙顯得前凸後翹。
臉上沒怎麽化妝,但比那些濃妝豔抹的還要勾人,尤其那雙桃花眼,眼波一轉,就能勾走人的魂。
天生的尤物。
趙凝月眼裏閃過一絲驚豔,笑著回答:“我們去萬象學宮求學。”
“求學?”紫衣女子捂著嘴輕笑,手腕上的銀手鐲叮當作響,“這麽說,三位是新來的師弟師妹了?”
林蕭來了興趣:“師姐是?”
“我叫蘇媚兒,學宮心齋的弟子。”蘇媚兒大方的介紹自己,但眼神卻跳過林蕭和趙凝月,直接落在了坐得筆直、眼睛都不斜一下的林天身上。
“這位小弟弟,倒是長了一身正氣。”
話音剛落,她人已經輕飄飄的在林天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
動作很輕,但裙角卻像不小心似的,輕輕掃過林天的胳膊。
林天的身子瞬間繃緊,猛的往旁邊挪開了一些,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沉聲說:“男女七歲不同席,姑娘這麽做,不合規矩,請自重!”
“自重?”蘇媚兒不但沒退,反而湊得更近了,那股又冷又甜的香味更濃了。
她單手托著下巴,眼神玩味的看著林天緊繃的臉。
“師弟這話不對。”
“你我都在學宮修行,就是同道。”
“道在天地,也在人心。”
“心裏幹淨,又何必怕身體接觸?”
“師弟你太在意外在的禮數,反而忘了本心,這纔是最大的不敬。”
“我看你眉宇間有鬱結之氣,氣息也不穩,明顯是心火太旺。”
“我們心齋的功課,就是觀心、淨心、明心。”
“師弟要是有煩惱,不如說給我聽聽,師姐我說不定能幫你解惑。”
她聲音壓得很低,氣息輕輕吹在林天耳邊,每個字都在撩撥他緊繃的神經。
“你……!”
林天的臉“刷”的一下紅到了耳根。
他這輩子都按規矩辦事,哪裏見過這種場麵!
這女人的言行,簡直是在挑戰他十幾年來的信念。
她的話聽著句句在理,像在討論修行,可每個字、每個調子,都在勾著人往邪路上走。
一肚子火沒處發,偏偏對方引經據典,讓他引以為傲的道理一時竟找不到話來反駁。
這讓他心裏又悶又堵,難受的緊。
“強詞奪理,不知羞恥!”他從牙縫裏擠出幾個字。
“噗嗤。”
林蕭和趙凝月再也忍不住,都笑了出來。
看這位不食人間煙火的大哥吃癟,是這趟路上難得的樂子。
林蕭更是會來事,馬上換上一副擔心的表情,對蘇媚兒拱手道:“蘇師姐別見怪,我大哥他從小苦修,不近女色,腦子……嗯,修得有點太實在了。”
“您看,他又開始說胡話了!”
他說著,還不動聲色的朝蘇媚兒遞了個眼色:師姐,加大力度,別停!
蘇媚兒會意的彎了彎嘴角,笑意更妖了。
她不但沒收斂,反而變本加厲,竟然伸出一根手指,姿態輕佻的要去點林天的眉心。
“是嗎?那更要讓媚兒好好瞧瞧,師弟這是哪裏病了?”
“滾開!”
林天一聲怒喝,猛的站了起來,體內苦修多年的浩然劍氣瞬間失控爆發!
“嗡——”
一股氣勁從他身上轟然散開!
桌上的碗碟杯盤被震得跳起三寸高,又“嘩啦”一聲全摔碎了!整個驛站大堂瞬間安靜下來,所有人都嚇得停下了動作,齊刷刷看了過來。
可麵對這股嚇人的劍氣,蘇媚兒卻連眼睛都沒眨一下。
她那根伸出的手指,隻是在空中輕輕一點。
那股狂暴的劍氣,在她指尖前一尺的地方,就那麽無聲無息的消失了。
沒有碰撞,沒有對抗,就這麽被她輕描淡寫的化解了。
“唉……”蘇媚兒收回手指,慢悠悠的站起來,看著林天的眼神,像是在看一個無可救藥的病人,“師弟,你的病,比我想的還重。”
她搖搖頭,留下一句:“浩然之氣,貴在純正平和。”
“你的氣裏,卻混著壓抑的怒火和一閃而過的殺意。”
“這已經是心魔的苗頭了。”
說完,她不再看林天慘白的臉,對林蕭和趙凝月笑了笑:“兩位師弟師妹,我在前麵等你們,可要跟緊了。”
話音落下,她扭著腰,在一眾人錯愕的目光中,慢慢走出了驛站。
林天僵在原地,胸口劇烈起伏,拳頭捏得骨節發白。
蘇媚兒最後那句話,讓他大腦一片空白。
自己引以為傲的道心……竟然出現了裂痕?
他自己都沒發現的陰暗麵,就這麽被活生生擺在了眼前。
是的,就在剛剛,他對這個看似手無寸鐵的女人,動了殺心。
這個發現,讓他從心底生出一股寒意。
而林蕭,看著蘇媚兒消失的背影,又瞟了一眼大受打擊、搖搖欲墜的大哥,臉上的笑意更濃了。
他算是明白了。
這萬象學宮,壓根就不是什麽正經地方。
這裏頭的人,一個比一個古怪。
簡直,太對他胃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