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城。
往日裏燈火通明的長街。
此刻家家閉戶,熄滅了燭火。
趙勃棋一襲黑色勁裝,走在隊伍的最前方。
他的身後。
是他耗盡家財,私下豢養多年的死士。
這些人同樣身著黑衣,臉上蒙著黑布。
他們的腳步輕得幾乎聽不見。
除了兵刃與甲葉偶爾發出的細微摩擦聲。
整支隊伍便如同一支穿行在人間的鬼魅。
城主府。
那座代表著萬象城最高權柄的府邸,遙遙在望。
趙勃棋的心跳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
他不由自主地握緊了腰間的劍柄,手心裏已滿是冷汗。
終於。
隊伍停在了那座威嚴的府邸門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準備迎接一場血戰。
然而。
眼前的一幕,卻讓所有人都愣住了。
那兩扇足以容納八馬並行的朱漆大門,此刻竟是四敞大開。
門後。
沒有手持刀兵的衛士。
沒有嚴陣以待的弓弩手。
甚至連一盞燈籠都沒有。
黑洞洞的門廊,靜靜地。
甚至可以說得上是……恭敬地,等待著他們的到來。
“公子……”
一名心腹偏將湊上前來,聲音中帶著一絲不安。
“此事有詐!”
“府內空無一人,太過詭異了!”
陷阱?
他父親知道他要來?
他故意佈下的空城計?
無數個念頭在他腦海中閃過,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撤退的念頭隻出現了一瞬,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
開弓沒有回頭箭。
他今天白天鬧出了那麽大的動靜,早已將自己逼上了絕路。
今夜若是不成。
等待他的,便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進去!”
趙勃棋咬了咬牙,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
“是死是活,就在今夜!”
“給我把眼睛都放亮點。”
“但凡有半點異動,格殺勿論!”
他率先拔出長劍。
第一個踏入了那片深邃的黑暗之中。
死士緊隨其後。
踏入府門的瞬間,趙勃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
預想中的箭雨沒有出現。
埋伏的守衛也沒有出現。
整個城主府的前院。
竟是真的空無一人。
他們小心翼翼地穿過庭院,走過長廊。
一路來到了府邸最深處。
平日裏他父親處理公務的書房之外。
這裏。
同樣沒有任何守衛。
隻有書房的窗戶裏,透出了一點昏黃而又溫暖的燈光。
趙勃棋深吸一口氣,對著身後眾人做了一個包圍的手勢。
死士們立刻會意,悄無聲息地散開。
將整座書房圍了個水泄不通。
就在趙勃棋準備下令強攻的瞬間。
書房內。
一個蒼老而又疲憊的聲音,緩緩地響了起來。
“既然來了。”
“又何必在外麵吹冷風。”
“棋兒。”
“你一個人。”
“進來吧。”
那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彷彿隻是一個父親在深夜裏。
呼喚晚歸的兒子回家。
可這平靜的聲音,落在趙勃棋的耳朵裏。
他渾身一震,臉色煞白。
他最終還是咬了咬牙,對著身後的心腹吩咐道。
“你們在外麵守著。”
“沒有我的命令。”
“誰也不許進來!”
說罷。
他收起長劍,整理了一下有些淩亂的衣袍。
伸手,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房門。
門開。
書房之內,燈火通明。
他的父親,萬象城主趙匡。
那個在外人眼中膽小如鼠的老頭。
此刻正穿著一身寬鬆的寢袍,安然地坐在書案之後。
他的麵前,擺著一副茶具。
壺中的茶水正升騰著嫋嫋的熱氣。
他沒有看趙勃棋。
隻是在低著頭,細細地擦拭著一柄早已被歲月侵蝕得有些斑駁的古劍。
趙勃棋站在門口。
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什麽。
“站著做什麽?”
“坐。”
趙匡頭也不抬地說道,指了指書案對麵的那個位子。
趙勃棋猶豫了一下。
終是走了過去,依言坐下。
“知道這是什麽劍嗎?”
趙匡舉起手中的古劍對著燈火,仔細端詳著。
趙勃棋沒有說話。
“這是當今聖上賜給我趙家的劍。”
趙匡自顧自地說道。
“他說。”
“我趙家,要世世代代。”
“為大胤,守好這座萬象城。”
他緩緩將劍放下,抬起頭。
那雙渾濁的眼睛,直視著自己的兒子。
“我守城這些年。”
“如履薄冰,夜不能寐。”
“生怕行差踏錯一步,也怕丟了我們趙家的基業。”
“可你看看,我守住了什麽?”
他自嘲地笑了笑,指了指窗外。
“那萬象通的公孫屠。”
“如今卻能在這萬象城裏呼風喚雨。”
“他讓你三更死,你絕活不到五更。”
“我這個城主,反倒成了一個擺設。”
趙勃棋的臉上,浮現出一抹不忿。
“父親。”
“既然如此,您為何還要處處忍讓!”
“我趙家纔是這萬象城的主人!”
“主人?”
趙匡搖了搖頭,臉上滿是疲憊。
“棋兒,你太年輕了。”
“你隻看到了表麵的風光,卻沒看到水麵下的暗流。”
“我若是不讓,這萬象城。”
“早就血流成河了。”
“我趙家滿門,也早就成了一抔黃土了。”
他頓了頓。
端起茶壺,為趙勃棋倒了一杯茶。
也為自己倒了一杯。
“這些年,我一直都知道你在暗中做什麽。”
“你以為,你那些小動作,真能瞞得過我?”
“瞞得過那萬象通的耳朵?”
趙勃棋聞言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累了。”
趙匡端起茶杯,輕輕抿了一口。
“是真的累了。”
“這副擔子。”
“太重。”
“我挑不動了。”
他從書案的抽屜裏。
拿出了一方沉甸甸的,由墨玉雕琢而成的官印。
輕輕地放在了桌麵上。
“你不是一直想要這個嗎?”
“現在。”
“我給你。”
趙勃棋怔怔地看著那方代表著萬象城最高權柄的官印。
一時間,竟忘了呼吸。
他想象過無數種奪權的場景。
有血流成河的。
有兵戎相見的。
卻唯獨沒有想過,會是如此的……平淡。
“從今往後,你就是這萬象城的新主人。”
趙匡緩緩說道聲音沙啞。
“你想怎麽做,就怎麽做吧。”
“我隻有一個要求。”
他抬起頭。
“保住我們趙家的根。”
趙勃棋的嘴唇哆嗦著。
看著父親那蒼老了十歲的臉。
看著他眼中的疲憊與懇求。
他想要說些什麽。
喉嚨裏卻彷彿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不知過了多久。
書房的門,緩緩開啟。
趙勃棋麵無表情地走了出來。
他的手中。
緊緊地攥著那方冰冷的墨玉官印。
守在門外的心腹偏將立刻迎了上來,急切地問道。
“公子……不。”
“城主?”
趙勃棋看著庭院中那些追隨自己前來豪賭一場的兄弟們。
深吸了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更平穩一些。
“父親他……身體抱恙。”
“自今日起,退位休養。”
“這萬象城的擔子。”
“暫由我,代為執掌。”
他成功了。
他以一種最和平。
最不可思議的方式。
拿到了他夢寐以求的東西。
可是。
不知為何,他的心中沒有半分喜悅。
那方沉甸甸的官印,攥在手心裏,不像權力。
反而像一塊烙鐵。
燙得他手心生疼。
也燙得他心口發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