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象城。
百味樓。
天字一號雅間。
窗外,人聲鼎沸。
窗內,卻是寂靜無聲。
林蕭慢條斯理地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
他沒有說話。
隻是用眼角的餘光,打量著對麵這位行為愈發癲狂的故人。
反倒是趙勃棋。
在落座之後,先前那股子不可一世的張狂勁兒收斂了不少。
“林兄。”
“讓你見笑了。”
趙勃棋端起茶杯,卻並未飲下。
隻是用手指摩挲著溫熱的杯壁。
“外麵那些。”
“不過是做給一些有心人看的罷了。”
“趙公子好大的手筆。”
林蕭放下茶杯。
“萬象城一年的稅收。”
“怕也不夠趙公子這般與民同樂的。”
趙勃棋聞言,臉上露出一抹苦笑。
“林兄說笑了。”
“些許黃白之物,散了也就散了。”
“我今日請林兄來。”
“是有一件關乎趙家,關乎這整座萬象城身家性命的大事。”
“想請林兄,為我掌一眼。”
“哦?”
林蕭挑了挑眉。
“我一個學宮弟子。”
“過路之客。”
“何德何能。”
“能為趙公子這等人物掌眼?”
“林兄過謙了。”
趙勃棋深吸一口氣,似乎是下定了某種決心。
他放下茶杯,身子微微前傾,壓低了聲音說道。
“如今的萬象城。”
“但你我皆是明白人。”
“誰都知道,真正能讓這座城池安然運轉的。”
“是你林兄麾下的萬象通。”
“是那位殺人不眨眼的公孫屠!”
“自從公孫屠整合了巡城司與城中九流之後。”
“這城裏大大小小的脈絡,早已盡在你的掌握之中。”
“不誇張的說。”
“林兄你一句話,便能讓這萬象城換了天!”
這並非單純的恭維,而是血淋淋的事實。
如今的林蕭,纔是這座城池真正的無冕之王。
“我也不瞞林兄。”
趙勃棋的聲音愈發低沉。
“家父年事已高,心氣已無。”
“早已不堪城主重任。”
“而今。”
“你父親護國大將軍北境大捷。”
“就連百曉樓的李青雀。”
“也追著那虛無縹緲的歸龍令去了北境狼庭,至今杳無音信。”
“此等天賜良機,若不取之,必受其咎!”
“所以。”
“我準備今夜。”
“便動手!”
他死死地盯著林蕭。
“我欲效仿杯酒釋兵權。”
“逼家父退位。”
“由我,來接管這萬象城!”
“事成之後,我趙勃棋也在此立誓。”
“這萬象城,永遠是林兄你的朋友!”
原來如此。
林蕭心中瞭然。
趙勃棋並非是真的瘋了。
他隻是在用一種最張揚、最大膽的方式。
向城中所有潛在的勢力宣告——他要動手了。
而且他不在乎別人怎麽看。
同樣這也是他對林蕭的試探與邀請。
趙勃棋的心中,其實也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他清楚地知道。
他父親趙匡雖看似庸碌無為,在城中根基卻也不淺。
他今夜的計劃,說得好聽是豪賭。
說得難聽,便是一場逼宮。
一旦府中那些忠於父親的老人負隅頑抗。
事情便會演變成一場血流成河的內亂。
屆時。
唯一能穩定局勢的隻有林蕭。
隻要林蕭點頭,甚至隻需他默許。
公孫屠的萬象通便不會插手,城中其他的勢力更是不敢妄動。
他的計劃,便成功了一半。
然而。
林蕭的反應,卻讓他始料未及。
林蕭靜靜地聽完他那番慷慨激昂的陳詞。
他重新為自己斟滿一杯茶,然後輕輕將茶壺推到了趙勃棋麵前。
“此事。”
“乃趙公子你的家事。”
“我不過一介外人。”
“不便插手。”
趙勃棋愣住了。
他設想過林蕭可能會趁機提條件。
可能會索要巨大的好處,卻唯獨沒有想到。
他會拒絕得如此幹脆。
如此徹底。
“林兄……”
他不甘心地還想說些什麽。
“趙公子。”
林蕭抬起眼,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今夜……”
“哎……”
話還未說完說完。
他便站起身,徑直朝著門外走去。
趙勃棋怔怔地看著他離去的背影。
“好!”
他猛地一拍桌子。
“既然如此。”
“那今夜。”
“便各憑手段。”
“看個分曉!”
……
離開百味樓,林蕭沒有在街上過多逗留。
直接回了萬象通的據點。
才剛踏入院門。
公孫屠早已在門口靜靜等候。
“小主。”
公孫屠對著林蕭,微微躬身。
“公孫師兄。”
林蕭點了點頭問道。
“讓你查的事,如何了?”
“趙勃棋,確實是今夜動手。”
公孫屠的聲音低沉而有力。
“他已在城中佈下人手。”
“皆是他這些年私下豢養的死士。”
“欲封鎖城主府,一舉功成。”
“倒是個人物。”
林蕭走到院中的石凳坐下。
抬頭看著天上的月亮,話鋒一轉。
“你覺得他能成嗎?”
公孫屠沉默了片刻。
“此計,看似周密,實則……破綻百出。”
他緩緩說道。
“趙勃棋隻看到了他父親的庸碌。”
“卻忘了,一頭沉睡的老虎,終究還是老虎。”
“萬象城主趙匡,能在各方勢力的夾縫中,將這座城平穩執掌。”
“絕非表麵看上去那般簡單。”
“若他真要反抗。”
“趙勃棋這點人手,不過是螳臂當車。”
公孫屠抬起頭,閃過疑惑。
“奇怪的是。”
“城主府那邊,安靜得有些過頭了。”
“彷彿……是故意在等著他兒子去一般。”
“此事。”
“您怎麽看,小主?”
公孫屠問出了最後的關鍵。
林蕭笑了笑問道。
“我們的人,都安排好了嗎?”
“按您的吩咐,早已遍佈城中各處要道。”
“隻等您一聲令下。”
“好。”
林蕭站起身撣了撣衣角的灰塵。
“傳令下去。”
“今夜。”
“萬象通上下。”
“隻看戲,不登台。”
“無論城主府鬧出多大的動靜,誰也不許插手。”
“但是……”
公孫屠欲言又止。
“沒什麽但是的。”
“那是他們趙家的父子局。”
“他趙勃棋想坐那張椅子,便讓他去坐。”
“至於坐得穩不穩,就要看他自己的本事了。”
“我們。”
“做好我們的事就夠了。”
“屬下。”
“明白。”
公孫屠躬身領命。
……
與此同時。
城主府。
書房。
萬象城主趙匡。
那個在外人眼中膽小怕事、庸碌無為的老頭。
此刻正獨自一人,坐在書案前。
細細地擦拭著一柄早已封存多年的佩劍。
“唉……”
一聲長歎,在空曠的書房內響起。
“這個混小子,終歸還是沉不住氣啊……”
他搖了搖頭。
是失望。
是欣慰。
也是一絲為人父的痛楚。
他緩緩放下佩劍對著門外喚道。
“來人。”
一名身披重甲氣息沉凝的親兵隊長立刻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城主。”
趙匡看著自己最忠心的下屬,擺了擺手。
“傳我命令。”
“今夜。”
“城主府……不設防。”
親兵隊長猛地抬起頭。
眼中滿是震驚與不解。
“城主!”
“這……!”
“去吧。”
趙匡閉上了眼睛,揮了揮手。
“我也……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