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林裏,夜風吹過,葉子沙沙作響。
極致道人扛著昏迷的林蕭,幾個起落,就融進了將軍府的夜色。
夫子背著手,慢悠悠的跟在後頭,手裏把玩著那枚前朝玉璽。
一刻鍾後,京城南門外一家不起眼的酒肆裏。
極致道人把林蕭扔回府裏的床上,又溜了出來。他坐到夫子對麵時,桌上已經溫好了一壺酒,還有兩碟小菜,茴香豆和醬牛肉。
酒肆裏隻有他們這一桌客人,昏黃的燈火把兩人的影子拉的很長。
極致道人給自己倒滿一碗酒,一口喝幹,長長的哈出一口酒氣,臉上滿是痛快的神色。
“不過老家夥,你下手也太重了點。”
“這小子是我徒弟,打壞了你可得賠。”
“這小子需要多曆練曆練。”夫子夾起一粒茴香豆,慢悠悠的嚼著,“他腦子夠活,是個好苗子,可惜眼光太淺,整天琢磨些小聰明,路容易走歪。”
夫子抬眼看向極致道人:“這不全怪他,也怪你這個師父,隻教他怎麽惹事,沒教他怎麽收場。”
“嘿,我們混江湖的,講究個隨心所欲,哪有你們讀書人那麽多彎彎繞繞。”
極致道人又倒滿一碗。
“說吧,把他弄進你那學宮裏,到底想幹嘛?”
“我可不信你真是閑得慌,想找個祖宗去拆你的書院。”
夫子沒直接回答,把那方玉璽放在了桌上,輕輕一推。
“你覺得,這是什麽?”
“前朝的傳國玉璽,代表皇權的唄。”極致道人撇了撇嘴。
“還能是啥?一塊石頭罷了,拿在手裏沉甸甸的,還沒二兩銀子實在。”
“算是,也不全是。”夫子搖了搖頭,“它真正的用處,是鑰匙。”
“鑰匙?”
“開啟前朝皇陵地宮的鑰匙。”夫子的聲音壓的很低,在安靜的酒肆裏特別清楚。
“是為了去取藏在裏麵的東西。”
他又拿起那本賬冊,攤在桌上:“而這本地圖和賬冊,記錄的是另一份寶藏的所在。”
極致道人的酒意頓時醒了大半,他盯著桌上的兩樣東西,眼神一凝:“什麽寶藏?”
“人。”夫子緩緩吐出一個字。
他指著賬冊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前朝開國那個皇帝,是個奇人。”
“他知道自己的王朝要完了,於是在最後幾年,幹了件瘋狂的事。”
“他散盡國庫,把金銀財寶、兵器和武功秘籍分給了三百六十五個忠於他的家族和門派。他讓他們藏起來,立下血誓,等百年後新朝衰落,就憑玉璽和賬冊召集舊部,奪回江山。”
極致道人倒吸一口涼氣。他盯著那本薄冊子,感覺上麵寫的哪裏是名字,分明是一支潛伏了近百年的大軍。
“這個計劃,他叫百載歸龍。”
夫子歎了口氣。
“那位末代皇帝確實厲害,可惜生不逢時。”
“他什麽都算到了,就是沒算到人心會變。”
“一百年太久了,再深的忠誠也可能變了味。”
“如今,當年的三百六十五家,有的已經沒了,有的忘了祖宗的誓言,把那筆寶藏當成了自家的產業。”
“但也有些……還在等。”
“等一個拿著玉璽和賬冊的人出現。”
極致道人接過了話頭,臉色沉了下來。
“安王,就是其中之一?”
“沒錯。”
“安王就是當年三百六十五家之一的後人,可惜他野心太大,眼界太小,以為靠這個就能當皇帝,不知道這背後牽扯有多大。”
極致道人沉默了。
他終於明白林蕭這次捅了多大的婁子。這事遠比偷東西要嚴重,是碰了能讓天下大亂的玩意兒。
“現在,知道百載歸龍計劃的人不多,但也不是沒有。”夫子的目光望向窗外的夜色,彷彿能穿透黑暗,看到京城深處的皇宮。
“現在的皇帝,他之所以容忍這些前朝餘孽,甚至容忍安王這樣的人,就是在等。”
“等一個機會,把這三百六十五家全部拔掉,永絕後患。”
碗裏的酒已經涼了,極致道人卻一點沒察覺。
他看著夫子:“所以,你讓我把他送進萬象學宮,是為了……”
“保護他。”
夫子立刻說道。
“也是為了利用他。”
他重新合上賬冊,一字一句的說道:“這東西現在在你我手上,就是個燙手的山芋。”
“交給皇帝,肯定會掀起一場大亂,無數家族完蛋;交給任何一個野心家,天下就亂了,百姓遭殃。”
“最好的辦法,是讓它消失,讓所有人都以為它已經沒了。”
夫子眼中閃著光:“我要把他送進學宮,而且要大張旗鼓的送進去。”
“我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攪亂了安王府的林家二公子,進了我的地盤。”
“同時,”
他又補充道。
“林天,那個被自己弟弟敲碎了劍心的孩子,我也會讓他進去。”
“他是護國大將軍的兒子,代表著軍方的臉麵。”
“還有公主趙凝月,那個總想搞事的皇家小魔女。”
“皇帝也正愁沒地方管她,我會一並收了。”
“她,代表著皇室的態度。”
極致道人聽著這三個名字,眼睛一點點亮了起來。
他明白了。
“你是想……把這三撥人攪和到一塊兒?”
“我要在萬象學宮裏創造一個局麵。”夫子笑了,露出一口黃牙。
“林蕭行事沒個章法,誰也料不到他下一步會做什麽。林天性子剛硬,認死理。至於趙凝月,她就是個唯恐天下不亂的主。”
“把他們三個湊到一塊,再算上學宮裏本就複雜的各方勢力子弟,其中也包括百載歸龍三百六十五家的一些後人。”
“這些人湊在一起會鬧出什麽動靜,誰也說不準。”
“到那時候,”夫子的語氣很平靜,“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學宮裏的熱鬧吸引,沒人會再記得玉璽和賬冊的事了。”
“他們隻會去爭、去搶、去猜最後到底是誰占了上風。”
“你這是拿林蕭當幌子,好把手裏的東西藏起來。”極致道人直接說穿了。
“是為了讓天下人能喘口氣。”夫子糾正道。
“也是給他一個真正能折騰的地方。”
“這地方太小了,他施展不開。”
“把他扔到更大的地方去,是死是活,是成是敗,全看他自己。”
“這個場子,還不夠大嗎?”
極致道人看著夫子,看了好一會兒,忽然哈哈大笑起來,笑的前仰後合。
“老家夥,你算計得真他孃的深。拿我徒弟當誘餌,還說得這麽好聽。”他拿起酒碗,和夫子手裏的碗重重一碰,“不過……這種場麵,我徒弟喜歡。”
他把碗裏的酒一口喝幹,站起身來:“好,就這麽定了。學費你找那小子要去,我可一分錢沒有。我得趕緊回去,把這事告訴他。”
說完,他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酒肆門口,隻留下一串豪放的笑聲。
夫子看著他離開的方向,笑著搖了搖頭。他把碗裏剩下的冷酒慢慢喝完,目光落到桌上的玉璽上,輕聲自語:
“百載歸龍……嗬嗬,前朝的老朋友,你的計劃確實夠大,可惜啊,這世上總有我這種不按規矩來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