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鄉紳下意識地回頭。
看了一眼身後那些如同餓狼般,雙眼冒著綠光的流民。
看著眼前笑眯眯的年輕人。
又看了看他身後那個閉著眼的老頭。
隻覺得脖子上涼颼颼的像架著一把刀。
冷汗順著他肥胖的臉頰往下淌。
“好漢……”
“好漢饒命……”
鄉紳的臉上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雙腿篩糠似的抖個不停。
“不……”
“不是小人不願意。”
“實在是……”
“實在是地主家也沒有餘糧啊!
“這兵荒馬亂的。”
“我……我也要過日子……”
林蕭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是嗎?”
林蕭輕聲說道。
“那我倒是覺得……”
“把你身上這些肥肉割下來……”
“應該也能喂飽不少人了。”
鄉紳“撲通”一聲跪倒在地,涕泗橫流。
“我放!”
“我放糧!”
“求各位好漢饒小人一命!”
隨後鄉紳對著身後的家丁說道。
“放……”
“糧……”
“放……放糧……”
他話音剛落那群餓得眼睛發綠的流民,好像聽到了天底下最好聽的聲音。
“糧……”
“有糧了!!”
“吃的!!”
不知是誰先喊了一聲。
他們眼裏再沒什麽敬畏和規矩。
饑餓。
早已將他們最後一絲人性吞噬殆盡。
所有人推搡著,擁擠著。
朝著鄉紳府邸的大門衝去。
“別搶!”
“是我的!”
“這是我的!”
“滾開!”
“這袋米是我先看到的!”
人群像開了閘的洪水,發瘋似的向鄉紳的府邸湧去。
推搡、踩踏、嘶吼……
場麵瞬間失控。
幾個家丁試圖阻攔,卻被瞬間淹沒在人潮之中。。
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一聲。
那鄉紳更是被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往後躲。
“站住!”
“都給本宮站住!”
趙凝月看不下去了。
她從腰間解下那枚代表著她公主身份的焚天金鈴,高高舉起。
“我是大胤長樂公主,趙凝月!”
“奉父皇之命,巡視北境!”
“爾等速速安靜下來,本宮保證。”
“人人都有飯吃!!”
她清脆的聲音傳遍全場。
場麵停頓了一下。
一部分年紀稍長的流民。
或是那些心中還尚存一絲希望的人。
在聽到公主的名號後,臉上露出愕然與驚喜交加的神色。
“撲通撲通”地跪了一地。
“公主殿下!”
“是公主殿下!”
“殿下救命啊!”
“草民給您磕頭了!”
可另一部分人聽到“公主”兩個字。
麻木的眼神裏卻冒出了仇恨的火!
“公主?”
“公主?”
“什麽狗屁公主!”
一個瞎了一隻眼的壯漢,赤紅著雙目嘶吼道。
“我們家破人亡的時候,你們這些皇親國戚在哪裏?”
“現在倒出來假惺惺了!”
一個失去了老婆孩子,看起來快瘋了的男人紅著眼睛吼道。
“我的孩子就是活活餓死的!”
“你們這些穿金戴銀的,憑什麽還在這耀武揚威!”
“殺了她!”
“殺了這個公主!”
“她身上肯定有吃的!”
仇恨輿論在不斷的蔓延。
十幾個眼睛通紅的流民。
跟瘋狗似的吼叫著,揮著手裏能當武器的東西衝向了趙凝去。
趙凝月何曾見過這般陣仗?
她被嚇得俏臉煞白,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應對。
就在這千鈞一發之際!
林蕭動了!
他身影一閃擋在了趙凝月身前。
看著眼前這些已經徹底喪失理智的流民。
他眉頭緊鎖。
抬手便是一掌,想要將他們推開。
然而,他忘記了。
他體內還潛藏著一股他尚未完全融會貫通,霸道絕倫的刀氣。
楚狂刀的,王霸刀氣!
那一掌推出。
真氣催動之下。
一股無形的,淩厲至極的刀氣透體而出!
“噗嗤——”
衝在最前麵的三名流民,連慘叫都未發出一聲。
身體便如同被利刃切開的豆腐一般。
四分五裂,鮮血混合著內髒噴灑了一地!
鮮血,濺了林蕭一身。
溫熱的……
粘稠的……
林蕭愣住了。
他看著自己的雙手。
又看了看地上那三具已經不能稱之為“屍體”的碎塊。
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林蕭!”
“你……”
林天大驚失色。
他看著滿地的屍體,又看了看自己那同樣愣在原地的弟弟。
一個箭步便想衝上去。
“別動。”
一隻柔軟的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沐婉晴搖了搖頭。。
她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冷靜。
“看看周圍。”
林天這才如夢初醒般環顧四周。
那些方纔還和惡狼一樣的流民。
此刻全都靜靜地站在原地。
林蕭也呆呆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從胃裏直衝喉嚨。
他殺了人。
他不是沒見過死人,甚至不是沒見過更慘烈的死狀。
但親手,將一個個活生生的人。
變成一具具冰冷的屍體……
這是第一次。
而隨著那三名流民的死亡。
流民們呆呆的看著地上的碎屍。
又驚恐的看著那個滿身是血。
臉上卻帶著迷茫和慌亂的年輕人。
他們怕了。
那瑟瑟發抖的鄉紳,更是嚇得兩眼一翻,癱軟在地。
胯下傳來一股騷臭味。
林蕭緩緩地回過神來。
一股強烈的反胃感,從胃裏直衝喉嚨。
他強忍著沒有吐出來,臉色卻已是煞白一片。
他想告訴自己。
亂世人命如草芥,殺便殺了,沒什麽大不了的。
難道要眼睜睜看著趙凝月被撕成碎片嗎?
可是看著自己親手造成的血腥,聞著空氣中濃鬱的血腥味。
他依舊感到了深深的生理不適與自我懷疑。
“殺……”
“殺人了……”
“我……”
“殺人了……”
他喃喃自語。
一隻寬厚的手掌,輕輕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是楚狂刀。
這位老人不知什麽時候,已經走到了他身邊。
他看了一眼地上的碎屍。
又看了看林蕭那張煞白的臉。
他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殺慣了,就好了。”
一句平淡至極的話,卻讓林蕭的胃裏再次翻湧。
許久之後。
鄉紳府的大門被徹底開啟。
一袋袋的糧食,被戰戰兢兢的家丁搬了出來。
這一次,流民們沒有再哄搶。
他們安靜的,甚至可以說是麻木的排起了隊。
一個個上前,領取那一份可以讓他們多活幾日的口糧。
沒有人再敢喧嘩。
因為那個殺了人的年輕人,就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他們。
一行五人,沒有再停留。
他繼續向著朔州的方向,行去。
隻是。
隊伍裏的氣氛。
變得無比沉重。
林蕭一路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
他隻是不停地,看著自己的雙手。
彷彿上麵,沾著洗不掉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