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門關被攻破,國門大開的訊息很快傳遍了大胤。
萬象學宮。
稷下講堂那棵萬年古槐之下,夫子第一次沒有帶他的酒葫蘆。
他站在所有學宮弟子的麵前。
從儒齋滿腹經綸的學子,到武齋身強力壯的武夫,再到心齋、道齋、工齋、農齋的每一個人。
“這些年我教你們讀書,習武,格物,知心。”
夫子的聲音一如既往地平靜。
“我教你們天下興亡,匹夫有責。”
“教你們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
“很多人或許覺得,這些話離我們很遠。”
“那麽現在,它來了。”
他抬起頭目光掃過每一個人。
眼睛裏像是映著北境的戰火。
“如今。”
“北境失守,狼庭入境,叛軍作亂,千裏焦土,萬民倒懸。”
“你們手中所握之筆,當為此刻,書寫忠義。”
“你們腰間所佩之劍,當為此間,斬盡不平。”
“這不是學宮的課業,也不是師長的命令。”
夫子頓了頓。
“這是天地,對你們的拷問。”
“去吧。”
“去北境。”
“去你們應該去的地方,去做你們應該做的事。”
“去找到。”
“你們自己的答案。”
……
夫子話音落下,整個學宮開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運轉起來。
一道道命令從各齋之主的手中發出。
“心齋弟子聽令!”
蘇媚兒一身紅衣英姿颯爽。
“隨我前往北境各州府,安撫流民,重振民心!”
“亂世之中,人心,是我大胤不倒的根基!”
“武齋所有弟子!”
石堅用布條將自己的手臂纏緊。
“拿上你們的刀,隨我上陣殺敵!”
“為魏將軍報仇!”
“為雁門關一萬七千名弟兄,討還血債!”
“儒齋眾人,即刻啟程!”
“兵馬未動,糧草先行!”
“我等要做的,便是在大軍身後。”
“為他們建好營帳,籌備糧草,收攏民心。”
“為戰後重建,打下根基!”
嚴正的聲音一向沉穩。
道齋的弟子們,背上了裝滿丹藥的行囊。
工齋的弟子們,推著一架架閃爍著寒光的嶄新器械。
林蕭、林天、趙凝月、沐婉晴,以及不知何時又跟了上來的楚狂刀。
自成一隊,前往北境。
整個學宮,用行動回應了北方的戰火。
……
京城,九流坊。
一家肮髒的賭檔裏,平日裏隻認錢的地痞、小偷、騙子。
此刻都出奇的安靜。
一個獨眼龍猛的將手裏的骰子摔碎。
“他孃的!”
“平日裏偷雞摸狗。”
“那是咱們的營生!”
“可任由外人。”
“跑到咱們自家的鍋裏來拉屎撒尿。”
“老子忍不了!”
“沒錯!”
“北境的那些狗崽子。”
“還有趙朔那雜種,算個什麽東西!”
“真當咱們大胤無人了嗎?”
一名以騙術見長的中年美婦。
將杯中的烈酒一飲而盡,聲音裏帶著一股子狠勁。
“姐妹們,抄家夥。”
“北上!”
“錢。”
“以後再掙!”
“這口氣不出。”
“老孃睡覺都不安穩!”
極致道人坐在角落裏,罕見地沒有嬉皮笑臉。
他拿著一麵布滿了裂紋的龜甲,反複推演。
口中喃喃自語。
“怪哉,怪哉……”
“天機混沌,血光衝天……卻又有一線生機。”
“藏於至暗之中……看不清。”
“道不明啊……”
……
數日後,北境邊陲,朔州。
林屠的大軍,終於抵達。
軍容齊整,旌旗蔽日。
然而,當這位護國大將軍,看到眼前的景象時。
心中還是被狠狠地刺痛了。
官道之上,滿是流民。
他們衣衫襤褸,麵黃肌瘦,眼神麻木,如同行屍走肉。
有抱著早已死去多時的孩子,不肯鬆手的母親。
有拄著柺杖,步履蹣跚,眼中卻再無神采的老者。
還有那剛懂事的孩子,不哭不鬧,隻是愣愣地看著身邊發生的一切。
林屠坐在戰馬上,渾身散發著殺氣。
握著馬韁的手,指節已經發白。
就在這時,流民之中爆發出了一陣小小的騷動。
“是……是林帥的旗幟!”
“黑底雲紋,是護國大將軍的林字旗!”
幾名身穿破爛軍服,身上纏著帶血布條的老兵。
從人群中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
軍陣前的親兵立刻上前阻攔。
長戈交叉,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站住!”
“軍機重地,不得擅闖!”
“將軍!”
“讓我們見見大將軍!”
“我們……我們是從雁門關……逃出來的!”
那為首的老兵,用盡全身的力氣嘶吼出聲。
隨即。
“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淚如雨下。
“雁門關”三個字,讓林屠的心揪了一下。
“讓他們過來。”
幾個老兵被帶到陣前。
他們看著那個熟悉的身影,都激動的發抖想行軍禮。
卻站都站不穩,最後齊刷刷的跪了一地。
“大……大將軍……”
領頭的老兵從懷裏掏出一麵被血和煙燻黑的小旗。
上麵用殘破的絲線繡著一個“魏”字。
“雁門關……魏字營第七都。”
“第五夥,夥長張家國。”
“率殘兵七人……”
“向大將軍……報到!”
“我等……未能守住雁門關”
“……請大將軍……治罪!”
說罷,他將那麵小旗高高舉過頭頂。
隨後重重地,磕了下去。
身後七名老兵,亦是如此,泣不成聲。
林屠翻身下馬,一步一步走到他們麵前。
他看著這幾個身體殘缺的漢子。
看著他們布滿傷痕的臉。
看著那麵浸透鮮血的將旗。
這位鐵血將軍的眼眶紅了。
林屠親自扶起了那位名叫張家國的夥長。
“你們,沒有罪。”
“罪,在我。”
“是我……來晚了。”
“起來!”
“都起來!”
“我大胤的軍人,隻跪父母天地,不跪任何人!”
他厲聲喝道,親手將那八名殘兵,一個個從地上扶起。
“你們是英雄。”
“大胤,以你們為榮。”
……
另一條路上。
林蕭一行人,所見之景亦是如出一轍的人間慘劇。
林天早已紅了眼眶,他將身上所有的幹糧都分發了出去。
甚至不顧自己的修為。
去為一個瀕死的老人,渡去一絲真氣卻終究是迴天乏術。
“為什麽……”
他握緊了拳頭,指甲刺入了掌心。
“為什麽同為大胤子民,他們就要遭受這般苦難!”
“那些高坐於廟堂之上的蛀蟲!”
“那些勾結外敵的叛賊!”
“他們,都該死!”
趙凝月沒有反駁。
她看著那些比她還要年幼,卻早已失去雙親,眼神麻木的孩子。
這位大胤最尊貴的公主,心髒像是被緊緊攥住,疼得無法呼吸。
“是我父皇……”
“是皇室……”
“是我們趙家。”
“對不起他們……”
沐婉晴默默地從行囊裏拿出幹淨的布和傷藥。
為那些受傷的百姓,細心地包紮著傷口。
隻有林蕭,他平靜地看著這一切。
他走到一個趁亂高價賣糧,還打流民的鄉紳麵前,拍了拍對方的肩膀。
“這位員外,我看你家財萬貫。”
“想必也是一位心善之人。”
“北境遭此大難。”
“不如就由你。”
“來開倉放糧,救濟一下這些可憐人。”
“如何?”
那鄉紳看著這個不知從哪冒出來的年輕人,剛想破口大罵。
一旁的楚狂刀,隻是不經意地打了個哈欠。
一股無形的壓力讓那鄉紳雙腿一軟,癱在地上。
“國難當頭,還想著發財?”
林蕭臉上的笑容未變,眼中卻是一片冰冷。
“把你的糧倉,全部開啟。”
“還有你家裏所有的金銀,都拿出來。”
“否則……”
他回頭。
看了一眼身後那些麻木的,餓得發瘋的流民。
“我相信,他們會很樂意。”
“用自己的方式。”
“去你家……取些東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