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胤皇宮,禦書房。
皇帝趙無極背著手,盯著牆上那幅北境版圖看了很久。
“夫子以聖人之軀。”
“行驚天之事。”
“此為大義。”
“但天下人,未必都能理解這份大義。”
“異象一起。”
“北境狼庭那頭老狼,怕是已經準備動手了。”
“更何況……”
他停了一下,語氣冷了下來。
“我那位兄弟,鎮北王趙朔。”
“怕是比那頭老狼還要著急。”
林屠身著甲冑,肅立一旁。
“陛下。”
“趙朔與狼庭勾結,早已不是一日兩日。”
“如今京城之外,更是傳言四起。”
“說他擁兵自重,已有不臣之心。”
“臣請命。”
“率三千玄甲軍,以雷霆之勢,奔赴北境!”
“在狼庭大軍南下之前,將這個禍害,連根拔起!”
“雷霆之勢?”
趙無極轉過身,緩緩搖頭。
“我的老哥哥。”
“你隻知兵戈,卻不知人心。”
“夫子散功,天下皆以為我大胤失了擎天之柱。”
“此刻你若對趙朔動手。”
“便是坐實了我大胤內亂的傳聞。”
“那些虎視眈眈之輩。”
“隻會更快地撲上來。”
“將我大胤。”
“撕咬得屍骨無存。”
“那便任由他如此?”
林屠的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雁門關數萬將士,北境千萬子民。”
“豈能將身家性命,都係於一頭瘋狗的仁慈之上!”
趙無極眼中閃過一絲疲憊。
他何嚐不知。
可帝王之術,講究製衡。
牽一發而動全身。
趙朔是個禍害,但也確實在守著北境。
就在君臣二人相顧無言,猶豫難斷之際。
一名小太監連滾帶爬地衝了進來聲音充滿了驚恐。
“報——!!”
“陛下!”
“北境八百裏加急軍情!!”
“雁門關外……”
“狼庭……”
“……狼庭屠村了!”
……
幾天前。
雁門關外,王家村。
夕陽西下,炊煙嫋嫋。
村口的老槐樹下,白發蒼蒼的村長王老漢。
看著田裏晚歸的村民,和追逐打鬧的孩童。
臉上滿是安詳的笑意。
“二狗子!”
“你娘喊你回家吃飯了!”
“知道了。”
“村長爺爺!”
然而,這份寧靜。
被一陣急促的馬蹄聲,無情地撕碎了。
遠處,揚起了漫天的灰塵。
數百名身披獸皮,手持彎刀的狼庭騎兵。
如同一片片潮水,呼嘯而來。
王老漢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狼……”
“……狼庭人來了!”
“快跑!”
“快跑啊!”
他用盡力氣吼了出來。
村子一下就亂了。
哭喊聲。
尖叫聲。
村民們丟下農具,抱著孩子拚命往村後跑。
可是,兩條腿又如何跑得過四條腿的戰馬?
狼庭的騎兵們獰笑著追上了他們。
手起,刀落。
一顆顆鮮活的頭顱,滾落在地。
鮮血染紅了這片安詳的村落。
“你們這群畜生!”
“我跟你們拚了!”
一名剛剛成婚的青年,眼見自己的妻子被一名騎兵攔腰抱起。
他雙目赤紅,舉著一把鋤頭不顧一切地衝了上去。
“噗嗤!”
騎兵隻是不屑地一揮刀,那青年便倒在了血泊之中身首異處。
臨死前,他依舊死死地盯著妻子被擄走的方向。
“娘……”
“我怕……”
一個七八歲的孩子嚇得瑟瑟發抖,躲在母親的身後。
他母親把他緊緊護在懷裏,對著那些騎兵哭著喊。
“求求你們。”
“放過我的孩子……”
“他還小……”
“求求你們……”
然而,換來的卻是冷冰冰的寒光。
整個村莊,變成了一座煉獄。
沒有憐憫。
沒有慈悲。
隻有無情的屠戮,和肆意的狂歡。
臨走前他們放了一把火。
將整個村莊連同那些不願屈服的屍骨,燒成了灰燼。
同樣的慘劇,在一夜之間於雁門關外的幾處村落。
同時上演。
……
雁門關。
雁門關守將魏長青站在城樓之上。
當斥候將關外的慘狀匯報給他時。
這位鎮守邊關數十年的將軍。
捏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
他親自率領一千輕騎,奔出關外。
當看到那三座村莊化為焦土,遍地都是殘缺不全的焦屍時。
這位見慣了生死的將軍,虎目含淚。
他看到了繈褓中被一刀兩斷的嬰兒。
看到了被淩辱至死後焚燒的婦女。
看到了緊緊相擁,被燒成焦炭的夫妻……
“將軍,前麵有小股敵軍。”
“殺!!”
魏長青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
他一馬當先,長槍如龍,衝入敵陣!
一千大胤將士,如同下山的猛虎。
將那幾十名還沉浸在劫掠喜悅中的狼庭兵,撕成了碎片。
魏長青親手挑下了最後一名狼庭兵的頭顱。
他將長槍狠狠地插在地上。
對著那片焦土,發出了撕心裂肺的咆哮!
“傳我將令!”
“雁門關。”
“即刻進入最高戰備!”
“所有人。”
“披甲上陣!”
“刀不離手。”
“弓不上弦!”
他翻身上馬對著副將吼道。
“立刻派出最好的斥候。”
“分三路,八百裏加急!”
“將此地之事。”
“火速上報京城!”
“請求援軍!”
他望著南方京城的方向。
“希望……”
“順利……”
然而。
他不知道的是。
在他與狼庭之間。
還有一頭更凶惡的豺狼,早已張開了血盆大口。
第一路斥候剛出關百裏。
便被一支從暗處射出的冷箭,穿心而過。
第二路斥候被人用絆馬索放倒。
亂刀砍成了肉泥。
第三路斥候拚死衝出重圍。
卻也身中數箭,一路用血鋪就了通往京城的路。
魏長青站在雁門關的城樓上,整整等了一天一夜。
沒有一道迴音。
他明白了。
鎮北王趙朔。
那個他早就看不順眼的王爺。
反了!
他此刻,已然是孤軍奮戰腹背受敵。
前方是五十萬虎視眈眈的狼庭大軍。
後方是切斷了他所有退路和援軍的叛賊。
一個滿臉風霜的老兵走到他的身邊,聲音沙啞地問道。
“將軍……”
“我們……該怎麽辦?”
魏長青沉默了許久。
他緩緩地拔出了腰間的佩劍,劍刃在夕陽下閃著冷光。
他看向北方,那片燃燒著戰火的草原。
又看向身後,那片需要他守護的萬裏河山。
他忽然笑了,笑得無比蒼涼。
“告訴弟兄們。”
“我們身後,是爹孃,是老婆孩子。”
“是大胤的億萬百姓。”
“我們。”
“退無可退。”
他舉起長劍,劍指北方,發出震天怒吼。
“我,魏長青,在此立誓!”
“願以吾輩之血肉。”
“築我大胤北境,新的長城!”
“雁門關在,便與爾等死戰!”
“雁門關亡,亦化作鬼雄,永鎮北疆!”
“用我們的骨頭,用我們的血。”
“把這大胤的軍旗,再染紅一遍!”
“告訴那幫雜碎!”
“我大胤的兵,沒有孬種!!”
“告訴那狼庭的畜生!”
“告訴趙朔那個叛徒!”
“隻要我魏長青還有一口氣!”
“這雁門關。”
“就他孃的別想過去一個人!!”
“死戰!”
不知是誰,第一個喊了出來。
“死戰!!”
“死戰!!!”
“來吧,你們這群草原的雜碎!”
“還有你,趙朔!”
“你這豬狗不如的叛賊!”
“我魏長青和這雁門關的一萬七千名弟兄。”
“就在這裏,等著你們!”
隨後他緩緩地,寫下了兩封信。
一封是給趙朔的,上麵隻有一個字——
“操!”
另一封。
是寫給遠在京城的兒子的。
他把信緊緊的放在胸口。
“老子沒給魏家丟人!”
說罷,他戴上冰冷的頭盔。
隻留下那隻血紅的獨眼,望向關外。
那裏狼庭的大軍已經黑壓壓的一片。
開始集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