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龍令?
林蕭對這三個字沒什麽感覺,隻當是什麽江湖上騙人的玩意兒。
但他眼角卻瞥見,李青雀的眼神變了!
那不是驚訝。
也不是疑惑。
林蕭心裏有了數。
有意思。
看來這歸龍令,自己雖然不懂。
但這位百曉樓的樓主,可是懂得很啊。
最先開口的,也正是李青雀。
她臉上的懶散笑意全都不見了,換上了一副審視的目光。
她盯著趙勃棋,聲音低了幾分。
“趙公子,飯可以亂吃……”
“話可不能亂說……”
“月都寶庫之事,早已被證實是空穴來風的坊間傳聞。”
“你又是從何處,聽來這歸龍令三字?”
她這個問題。
像是在質問。
其實是在套話。
她想知道,趙勃棋對這個秘密,究竟知道多少。
“嗬嗬……”
趙勃棋發出一聲冷笑。
他端起茶杯。
吹了吹並不存在的茶葉末,眼神裏滿自負。
“李樓主以為……”
“我這八年在關外……”
“真的隻是遊山玩水嗎?”
他將茶杯緩緩放下,抬起眼,那雙眸子迸發出一股狠勁。
“那地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道理?”
“規矩?”
“朝不保夕是常態,與野獸搶食。”
“與蠻人換命,纔是活下去的唯一法門。”
“若沒有點壓箱底的手段,我趙勃棋的這身皮肉。”
“怕是早就被那些關外的狼崽子們。”
“活剝生吞,連骨頭都熬成了湯!”
李青雀的眼睛微微眯了起來。
“這話倒是在理。”
她淡淡地說道。
能從那種地方活著回來,還偽裝得如此天衣無縫。
此人的心機與手段,可見一斑。
“既然李樓主明白,那我也不繞彎子了。”
趙勃棋身體微微往前傾,整個雅廳裏的氣氛頓時緊張了起來。
“不如,我們三人合作一把。”
“我要這萬象城城主之位……”
“你們……”
“助我……”
“事成之後,大家皆是自己人……”
“在這城裏行事……”
“自然方便。”
“至於那開啟寶庫的歸龍令的蹤跡……”
“我亦可雙手奉上,以表誠意。”
這話一出,就算是林蕭這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人,也愣了一下。
李青雀的眼裏,更是閃過一絲寒光!
讓他當城主?
這意味著,要讓他那個雖然軟弱,但名義上還是朝廷命官的爹……
趙匡……下台!
這是謀逆!
而且,是由他這個親生兒子,親口提出來的!
“趙公子,你好大的胃口。”
李青雀聲音發冷。
“你就不怕,這話傳出去,讓你萬劫不複嗎?”
“怕?”
趙勃棋彷彿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李樓主,你百曉樓訊息遍佈天下,難道會不知我父的為人?”
“他那城主之位,本就是屍位素餐,戰戰兢兢。”
“我來做……”
“至少……”
“這萬象城的天……”
“不會塌得那麽快。”
“你以為我想要的是什麽?”
他嗤笑一聲。
“是權力嗎?”
“不……”
“我要的……”
“是這萬象城裏,再沒有人能對我指手畫腳!”
“我要我說的每一句話,都成為規矩!”
“而這……”
“不也正是林司長想要的嗎?”
他的目光,轉向了一直在旁邊看戲的林蕭。
“你的那位公孫屠,是條好狗,夠凶,也夠狠。”
“但一條狗,若沒有官家的鐵鏈拴著,終究隻是條見不得光的野狗。”
“可若是我做了城主,他便是這城裏最名正言順的屠爺。”
“到時候……”
“是殺是剮……”
“是拆是建……”
“都隻在他一念之間。”
“我這個城主,絕不插手。”
他丟擲的條件,確實很誘人。
他又看向李青雀,笑容玩味:“至於李樓主……”
“百曉樓的根基,在於訊息。”
“隻要我坐上那個位子,城中所有官府卷宗……”
“往來文書,皆可對樓主開放。”
“哪裏發生了命案,哪裏來了達官貴人,你百曉樓,都會是第一個知道的。”
“這比起你那些散落在酒館茶肆裏的探子……”
“效率孰高孰低,樓主心中應該有數。”
他侃侃而談,將兩人的**與需求,拿捏得死死的。
“兩位都是聰明人……”
“該如何選……”
“想必不用我多說。”
趙勃棋端起麵前早已喝完的茶杯,像是飲盡了杯中最後一滴茶水。
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兩位……”
“好好考慮一下。”
“畢竟……”
“我家老爺子,年紀也大了。”
“身子骨……”
“經不起什麽折騰。”
這句聽著像是關心的話,卻帶著冰冷的寒意,讓李青雀的瞳孔都縮了一下。
這是在暗示,如果他們不合作。
他也有的是辦法,讓他那位年事已高的爹,退位。
趙勃棋走到門口,又回過頭來,對著兩人微微一笑。
那笑容裏再也不見輕浮,隻剩下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
“對了,時辰也不早了,我也該回府了。”
說完,他向著二人一拱手,就這麽轉身走了。
雅廳之內,又恢複了安靜。
隻剩下窗外的風,吹得珠簾“叮鈴”作響。
李青雀靜靜的坐在那裏,臉色變幻不定。
她看著趙勃棋離開的方向,很久沒說話。
像是在思考,又像是在盤算。
不知過了多久,她才收回目光。
看向對麵那個又開始沒心沒肺翹起二郎腿的林蕭。
“林司長。”
她輕聲開口。
“你覺得這事……”
“這人……”
林蕭將手中把玩的茶杯往桌上“啪”的一放,臉上又換上了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
“好玩!”
“真他孃的好玩!”
他一臉興奮地說道:“我就喜歡這種不按套路來的!”
“你看看。”
“你看看。”
“這纔是人生啊!”
“前一刻還是個人人可欺的草包。”
“下一刻就變成了要弑父奪權的梟雄!”
“刺激!”
“當真刺激!”
李青雀被他這沒個正形的態度給氣笑了。
“我問你正經的!”
“這趙勃棋,心狠手辣,野心滔天。”
“與他合作,無異於與虎謀皮。”
“與虎謀皮?”
林蕭嘿嘿一笑。
“李樓主此言差矣。”
“老虎雖然凶,但隻要喂飽了,讓它看著門,不也挺好?”
“再說了,他不是虎,我們也不是羊。”
“究竟是誰謀誰的皮,還說不定呢。”
“你的意思是,答應他?”
李青雀眉頭微皺。
“非也,非也。”
林蕭搖了搖手指。
“這事兒,咱們呐,可以幹。”
“但是,不可說。”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狡黠。
“更重要的,不是現在幹。”
“讓他先去折騰。”
“他不是想讓他爹下台嗎?”
“讓他去想辦法。”
“咱們就坐在這聽雨軒裏,喝著茶,看著戲。”
“他要是真有那本事,把事情辦成了。”
“咱們再順水推舟,送他一程,豈不美哉?”
“可若是……”
“若他沒那本事,折騰了一半。”
“把自己折進去了,那也跟咱們沒關係不是?”
“到時候,咱們說不定還能落個大義滅親。”
“幫趙老城主清理門戶的好名聲。”
林蕭這番話,讓李青雀聽得一愣。
好一個林蕭。
好一個無恥之徒!
這算盤打的,真是連骨頭渣子都不剩!
無論趙勃棋成功還是失敗。
他都能從裏麵撈到最大的好處,而且自己永遠不會輸。
“行了,行了。”
林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
“這事兒就這麽定了,咱們靜觀其變。”
“我那邊還有事,得去看看公孫屠那副統領的交接,辦得如何了。”
他走到門口,又像想起了什麽,回頭衝著李青雀擠眉弄眼地一笑。
“對了,李……姑娘。”
“下次見麵,可別再用茶杯砸我了。”
“我這人,臉皮厚……”
“但身子骨,可金貴著呢。”
李青雀看著他那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嘴臉,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她無奈地搖了搖頭,笑罵了一句。
“滾吧。”
林蕭哈哈大笑,轉身揚長而去。
看著他消失的背影,李青雀臉上的笑容緩緩收斂。
她重新坐下,端起那杯早已冰涼的茶水,一飲而盡。
眼神,卻變得愈發深邃。
林蕭,趙勃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