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蕭背著手,慢悠悠的走在萬象城的主街上。
街上的景象,與他初來乍到時,已是天壤之別。
沒有了三五成群、沿街叫賣的潑皮,少了光著膀子、當街鬥毆的閑漢。
道路兩旁的小攤販們,雖然依舊小心的經營著自己的營生,但臉上再也看不到那種時刻擔心會被勒索的神情。
往來的行人,眼神裏少了幾分畏懼,多了幾分難得的安穩。
這秩序,是靠手段換來的。
不時有身穿統一灰色勁裝、腰佩彎刀的漢子,三兩成隊,巡視而過。
所有看到他們的人,都會下意識的躬身,避讓到道路兩旁,直到這隊煞神走遠,纔敢重新直起身子。
這些人,都是公孫屠的萬象通。
他們是如今萬象城裏,新的規矩。
林蕭看著這一切,心中五味雜陳。
林蕭看著這一切,不禁想起了在聽雨軒時,公孫屠平靜的說出那些血雨腥風往事的那雙眼睛。
這座城,確確實實地被握在了他的手中。
代價是溫和的書生公孫策死了。
取而代之的,是冷酷的梟雄公孫屠。
林蕭不知道這筆買賣是賺是賠。
但他知道,自己手裏多了一把好用的刀。
而刀,總是要見血的。
林蕭晃了晃腦袋,估摸著趙凝月那邊也該辦完事了。
便轉身朝著巡城司衙門的方向走去。
公主殿下親自監交,想必那交接的過程應該會很順利,不會有什麽波折。
然而,他還沒踏進巡城司那高大的門檻,就聽到裏麵傳來一聲女子的嗬斥,聲音裏帶著壓不住的火氣。
“本宮已下令,由公孫屠接任巡城司副統領一職,統管城中防務。”
“你為何遲遲不肯交出官印與兵冊?”
是趙凝月的聲音。
林蕭眉頭一挑。
看來,事情並沒有他想的那麽簡單。
他閃身躲在門後,側耳傾聽。
隻聽一個蒼老而又沉穩的聲音響起,不卑不亢。
“公主殿下息怒。”
“非是老臣不遵命。”
“實在是……”
“祖宗規矩不可廢啊。”
林蕭心想:好一個官場老油子!
隻聽那老者歎了口氣,慢悠悠地說道。
“我大胤律法森嚴,官員之任免。”
“需有吏部下發的正式文書,勘合印信之後,方能生效。”
“這公孫……”
“這公孫……副統領。”
“雖有殿下您的口諭……”
“但於法理不合……”
“名不正……”
“則言不順啊。”
“老臣執掌這巡城司,凡事都得按章程來,一步都不能錯。”
“否則,將來史官筆下。”
“會說老臣我,是個藐視國法。”
“阿諛權貴的罪人呐。”
一番話,說得是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他搬出祖宗規矩和大胤國法,話裏話外既沒頂撞公主,又把事情給堵死了。
趙凝月顯然被氣得不輕,卻一時間找不到話來反駁。
因為這老頭說的,句句都在理上。
她雖然是公主,卻也不能公然淩駕於國法之上。
“哎呀呀,我說是誰這麽大火氣呢。”
“原來是張大人,在給我們的新科副統領,上任前的訓話啊。”
一個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林蕭晃晃悠悠地走了進來,臉上掛著那標誌性的賤笑。
他先是對著俏臉通紅的趙凝月擠了擠眼,示意她稍安勿躁。
然後看也不看站在一旁的公孫屠,徑直走到了那須發皆白的老者麵前。
這老者,正是萬象城的巡城司統領,張敬。
張敬看著這個突然冒出來的、穿著一身青衣的年輕人。
眉頭一皺,官威十足地喝問道:“你是什麽人?”
“竟敢擅闖巡城司重地!”
“來人。”
“給我……”
他話音未落,身後的公孫屠便向前踏出一步,一股冰冷的殺氣瞬間籠罩了整個大堂。
張敬身子一顫,卻仍是挺直了腰板。
他這輩子見過的凶人多了去了,豈會被這點陣仗嚇倒。
然而,就在這時,他身旁一名機靈的小校尉,趕緊湊到他耳邊,飛快地低語了幾句。
張敬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漲紅變成了煞白,又從煞白變得堆滿了諂媚的笑容。
他那雙老眼瞬間放出光來,三步並作兩步地迎了上去,對著林蕭深深一揖。
“哎呦!”
“原來是林先生大駕光臨!”
“失敬失敬,老夫真是有眼不識泰山了!”
“該打,該打!”
他這變臉的速度,看得趙凝月都目瞪口呆。
“不知林先生今日前來,有何貴幹啊?”
“可是為了我們萬象通的公孫先生的交接事宜?”
“哎,這事老夫也是萬般為難。”
“主要是這章程,實在是繞不過去……”
張統領又準備把他那套規矩祖法的說辭,再背誦一遍。
林蕭卻笑著擺了擺手,打斷了他。
“張大人誤會了。”
“我不是來談公事的。”
他一臉和煦地說道。
“我就是路過,順便跟張大人您,拉拉家常。”
“不知張統領家中高堂,近日身體可好?”
“今日天冷,我特地差人,給二老送了些關外的貂皮和滋補的藥材過去,也不知合不合用。”
張敬臉上的笑容,僵了一會。
林蕭彷彿沒看見一般,繼續笑眯眯地說道:“對了,府上的公子,最近好像迷上了玩玉石?”
“我今日恰好得了幾塊好料子,可惜我這人粗鄙,也不懂這些。”
“心想不能糟蹋了東西,便一並給張公子送過去了,想來他應該會喜歡。”
張敬額頭上的冷汗,冒了出來。
“哦,還有一事。”
林蕭像是突然想起什麽,一拍腦袋。
“我聽聞張大人您為官清廉,兩袖清風。”
“我萬象通的兄弟們都十分敬佩,特地給您備了一份厚禮,聊表心意。”
“隻可惜啊,那禮物……有些太重,不好搬動。”
他看著張敬得眼睛,笑得越發真誠。
“不如這樣,今晚我在百味樓安排一桌。”
“張大人您啊,帶上家眷,一家人,整整齊齊地過來。”
“我呢,也好親自把那份厚禮,交到您的手上,您看如何?”
大堂之內寂靜無聲。
張敬的身子,已經開始不受控製地微微顫抖。
家中父母、膝下獨子,乃至闔家上下……
全都被這個看似和善的年輕人,調查得一清二楚!
他立刻明白,那句整整齊齊,和那份太重的厚禮,是在拿他全家的性命威脅他。
這是威脅!
這是**裸的、不加掩飾的威脅!
“林……林先生……有心了!”
“實在是太有心了!”
他似哭非哭,似笑非笑。
“公孫副統領的文書。”
“馬上!”
“我馬上就辦!”
“印信兵冊,我親自捧著,給副統領送過去!”
看著這戲劇性的一幕,趙凝月徹底懵了。
她湊到林蕭身邊,壓低聲音不解的問:“為什麽呀?”
“本宮的話不管用,你隨便說了幾句家常,就把他嚇成這樣?”
“我的公主殿下啊。”
林蕭轉過頭,看著她茫然的眼睛,歎了口氣。
“因為你的身份,是要跟他講規矩的。”
“而我的身份……”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是專門用來,不講規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