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表情僵在臉上。
堂上,那位向來以禮法著稱的安王殿下,從頭到腳都泛著一層金光,看起來有些滑稽。
他保持著手捧書冊的姿勢,渾身僵硬。
他這是被氣的。
安王殿下活了六十多年,一生把規矩二字看得比天大,何曾受過這種羞辱?
他氣得渾身發抖,恨不得立刻下令把林蕭碎屍萬段。
林天第一個反應過來,打破了這詭異的場麵。
這位林府大公子雙目赤紅,像是失去了理智。
他已經認定,林蕭就是用了某種見不得光的左道之術,當眾羞辱皇親,敗壞門楣!
這可是大罪。
他手中的精鋼長劍發出一聲輕響,毫不猶豫的刺向林蕭的咽喉。
他這是真的動了殺心。
林屠高坐席上,手中那盞青玉酒杯的杯壁上,瞬間裂開了一道細微的紋路。
他的殺氣一閃而逝,目標並非林蕭,而是那柄不分輕重的劍。
然而,還沒等他出手。
一道白影,更快!
“鐺!”的一聲脆響,一枚白玉算籌不知從哪飛來,精準無比的彈在了林天的劍脊上。
力道不大,卻巧到好處,直接震歪了那必殺的一劍。
劍尖擦著林蕭的耳朵掠過,削斷了幾根發絲,釘在了他身後的紅木廊柱上,劍柄不住的嗡嗡作響。
“何方高人在此裝神弄鬼!”林天一擊不中,轉頭怒喝。
“林公子息怒!”一個焦急的聲音響起,聽起來卻很專業。
隻見人群中,白玉郎快步走出。
他今天沒穿窮酸布衣,換上了一件洗得發白的青色道袍,頭發用木簪束著,手裏拿著一個羅盤,一副看破紅塵的樣子。
白玉郎幾步跑到林蕭身前擋住,對著林天大喊:“林公子!你弟弟明顯是被邪祟上了身,你現在殺了他,不是正好中了幕後黑手的計嗎!”
“邪祟?”林天一愣,顯然不信。
而抱著頭縮在地上的林蕭,立刻有了反應。
他猛的抬起頭,雙眼無神,臉上沒有血色,嘴角甚至流下一絲白沫,嘴裏開始胡言亂語:
“不要過來……好多……好多穿著舊衣服的人……”
“他們在哭……好冷……書裏好冷……”
他一邊說,一邊劇烈的顫抖,好像看到了什麽可怕的幻象。
這副模樣,讓本就疑神疑鬼的賓客們倒抽一口涼氣。
難道……之前那些關於王府鬧鬼的傳言,是真的?
白玉郎見時機成熟,便快步衝到渾身金光的安王麵前。
他先是圍著安王繞了兩圈,一會兒掐指,一會兒皺眉,手裏羅盤的指標瘋狂轉動,真像個尋龍點穴的高人。
“果然!是前朝的金縷纏身咒!”過了會兒,他一拍大腿,用又驚又喜的語氣大聲說。
“這咒是用極陰地方的金箔粉,混上七種引魂花粉,讓心懷怨恨的人天天唸咒,藏在老物件裏。”
“人一碰到,金粉就會附在身上,把他變成吸引陰魂的東西!”
他指著掉在地上的《禮記》說:“這書冊,就是咒的引子!書頁是用前朝宮裏枉死宮女的裹屍布做的,怨氣太重了!”
這番話說得,有鼻子有眼,專業術語一套一套的。
一時間,整個明德堂陰風陣陣,賓客們隻覺得脖子後麵發涼,都下意識的離那本書遠一點,好像怕燙手一樣。
安王身邊的侍衛統領聽得麵色鐵青,對著白玉郎嗬斥道:“一派胡言!安王府守衛森嚴,豈容妖邪放肆!”
“來人,把這妖言惑眾的江湖騙子拿下!”
就在侍衛要動手時,一個清脆又有威嚴的聲音響了起來。
“住手!”
長樂公主趙凝月不知何時站了起來。
她快步走到安王身邊,看著王叔這副模樣,杏眼裏一下子蓄滿了淚水:“都什麽時候了,還管他是不是騙子!”
“你們要眼睜睜看著王爺被害嗎?”
她轉向白玉郎問道:“這位道長,你既然認得這咒,一定有辦法破解,對不對?”
她這一開口,等於直接給白玉郎的身份做了保證。
連公主都信了,難道還能有假?
侍衛統領頓時進退兩難。
白玉郎則順勢做出一副為難的樣子:“此咒……難解!需要開壇做法,找出作祟的陰魂本體,把它超度了,才能化解。”
“隻是……這裏是親王府邸,陽氣太盛,我怕……”
“本宮準了!”趙凝月立刻介麵,拿出金牌令箭喊道。
“從現在起,一切聽道長吩咐!”
“誰敢違抗,按謀害親王論處!”
她又轉向那些早已嚇得不知所措的百官,提高聲音道:“今天的事,是妖人作祟,和林家二公子無關!”
“還請各位稍安勿躁,看道長如何斬妖除魔!”
話說到這份上,事情就這麽定了性。
林蕭從罪魁禍首,變成了和安王一樣的受害者。
白玉郎也從江湖騙子,一下成了所有人的救星。
一直提著劍的林天,這時候也開始懷疑自己了。
他看看瘋瘋癲癲的弟弟,又看看那本透著妖氣的書冊,心裏有點亂了。
白玉郎拿到了主導權,馬上開始指揮起來。
“快!取黑狗血、糯米、桃木劍來!”
“所有賓客都退到堂外!”
“誰也別出聲,免得驚擾了前來聽法的那些東西!”
他口中念念有詞,從懷中掏出一遝畫著鬼畫符的黃紙,點燃一張,口中噴出一口烈酒,那符紙“轟”的一聲,竟在半空中化作一隻燃燒的火鳥,繞著安王盤旋一圈後,呼嘯著朝王府後院深處飛去。
這一手,其實是花想容帶的戲班準備的磷粉戲法,但在其他人看來,簡直就是神仙手段。
賓客們連滾帶爬的退到院子裏,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大堂之內,隻剩下幾個關鍵人物。
白玉郎拿著桃木劍,圍著金光閃閃的安王上躥下跳,嘴裏念著誰也聽不懂的咒語,像隻被踩了尾巴的公雞。
“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妖邪速速現形!”
他猛的把最後一張符紙貼在安王腦門上,大喝一聲:“找到了!怨氣最重的地方,在王府西北角的藏珍閣!”
他話音剛落,遠處就傳來“嘎吱”一聲悠長刺耳的聲響,像是一扇沉重的門被慢慢推開了。
接著,一股肉眼能看見的白色寒氣從後院湧了出來,經過的地方,青石板上都結了一層薄霜。
跟著這股寒氣,一陣幽怨的女子哭聲悠悠的飄進了每個人的耳朵裏。
“她來了……”
白玉郎手裏的羅盤指標,直挺挺的指向西北方向,劇烈的顫動起來。
他轉過身,臉色發白,對著眾人發著抖說:
“這……這怨氣,比我想的還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