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王府辦壽宴,在京城裏是件不大不小的事兒。
說它大,因為安王輩分高,滿朝文武都得給幾分麵子。
說它小,因為這位王爺脾氣又臭又硬,每次壽宴都辦的無聊得很。
送禮本來就不容易,給安王送禮,更是難。
送金銀,他罵你俗氣。
送美女,他罵你不要臉。
往年最穩妥的辦法,就是送些前朝的字畫古董,顯得大家品味差不多,都是文化人。
但今年,情況有些不一樣了。
不知從哪兒傳出風聲,說安王府夜裏鬧鬼,總有女人的哭聲,還有東西會半夜自己動。
王府抓了幾個下人打了一頓,可這風聲不但沒壓下去,反而傳的更邪乎了,給這場壽宴添了幾分詭異。
壽宴當天,將軍府的馬車裏,氣氛有點悶。
林天穿了身新衣服,坐得筆直,眼睛也不亂看,渾身都是規矩。
可他旁邊的林蕭,就完全是另一個樣子了。
林蕭沒有嬉皮笑臉,也沒東張西望。
他也穿著合身的衣服,坐姿端正,眼神幹淨,臉上甚至還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
他這副樣子,沒了平時的痞氣,看起來還真有幾分公子哥的樣子。
但他越是這樣,林天心裏越不踏實。
“林蕭。”林天到底沒忍住,沉聲開了口,“今天是什麽場合,你心裏清楚。”
“安王叔是長輩,最重規矩。你可別亂來……”
“哥你放心。”
林蕭沒等他說完,就稍微欠了欠身,語氣很誠懇的說:“我懂。”
“今天是給王爺過壽,我肯定守規矩,不給爹和哥丟臉。”
這話說的挑不出毛病,恭敬的態度,直接把林天準備好的一肚子話全給堵了回去。
林天被噎了一下,看著弟弟那張無害的臉,總覺得要出事。
他這個弟弟,向來是吃硬不吃軟,嘴上越客氣,心裏憋的壞水就越多。
安王府邸,紅漆大門敞開著,門前的車馬停了一長串,來的客人很多。
府裏的擺設,果然和傳聞中一樣,到處都顯得陳舊死板。
走廊筆直,柱子方正,連花園裏的花草都被修剪得一模一樣,沒有一根枝條敢亂長。
壽宴設在正廳明德堂,屋裏全是王公貴族,一個個都挺直腰板,說話也壓著嗓子,生怕哪裏不合規矩,被主位上的王爺挑出錯。
安王趙守正穿著親王禮服,坐在主位上。
他人很清瘦,頭發鬍子都白了,但一雙眼睛卻很尖銳,在下麵眾人身上掃來掃去。
誰要是笑得大聲了,或者跟旁邊的人多說兩句,他那不高興的眼神立刻就飄過去,讓那人渾身不自在。
林家兄弟一進門,就引來了不少目光。
林天是年輕一輩的榜樣,他來不奇怪。但林蕭這個京城有名的小禍害也跟了過來,還裝得人模狗樣的,就讓不少人覺得新鮮。
“安王叔安好。”林天上前一步,行了個標準的晚輩禮。
林蕭跟在他身後,動作竟然也分毫不差,甚至還多了幾分乖巧。
“好好好。”安王看到林天,臉上露出些許滿意,可當他看到林蕭時,眉頭幾不可查的皺了一下,明顯對這個名聲不好的侄子沒什麽好感。
壽宴開始,流程又長又無聊。
奏的曲子聽著像前朝祭祀用的,讓人想睡覺。
終於,到了獻禮的時候。
各家送的無非是些古董字畫,安王挨個點頭,臉上也沒什麽開心的樣子,好像一切都在他預料中。
長樂公主趙凝月代表皇室,送了座純金的壽星翁,金燦燦的,俗氣得很。
這禮物,一看就不是安王喜歡的型別,倒像是故意氣他。
趙凝月笑嘻嘻的說:“王叔,父皇說您平時夠清雅了,過生日嘛,總得沾點金子氣,才喜慶!”
安王嘴角抽了抽,知道這丫頭是故意的,又不好發作,隻能揮手讓人把東西收下。
就在眾人以為獻禮要結束時,一個清亮的聲音響了起來。
“晚輩林蕭,也為王爺備了份薄禮。”
一瞬間,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到了林蕭身上,包括正跟老師眉來眼去的林屠,以及躲在人群裏準備隨時救場的白玉郎。
大家都在好奇,這個小魔王,又能鬧出什麽事來。
隻見林蕭捧著一個普通的木盒子,慢慢走到大堂中央。
他先對著安王深深鞠了一躬,動作標準的挑不出任何毛病。
然後,他抬起頭,臉上帶著激動和一點不好意思。
“王爺品德高尚,是我們學習的榜樣。”
他開口說道,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
“我平時不懂事,總被我爹和我哥教訓。”
“前些天,我偶然聽了王爺您的教誨,說禮就是天地的規矩,我一下子就想通了。”
“為了表示悔改,也為了表達對您的敬佩,我關了自己三天,淨手焚香,親手抄了一部《禮記》作為壽禮。”
“這本書不值錢,代表的是我的一片真心。”
“希望王爺不要嫌棄!”
這番話說的,感情真誠。
一個出了名的紈絝子弟,居然被安王的品德感化,決定改過自新了?
這比安王府鬧鬼還讓人不敢信。
滿堂賓客都驚訝的看著他,就連林屠,都差點信了。
安王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發自內心的笑容。
沒什麽比一個浪子回頭,更能證明他堅守的道理是正確的了。
這個馬屁,拍的他渾身舒服。
“好!好啊!”安王竟然親自從座位上走了下來,開口說:“知錯能改就好!林家有你這樣的孩子,何愁不興盛!”
“來,拿上來,讓本王看看!”
林蕭恭敬的開啟木盒,裏麵是一本用綢緞包著的書。
安王伸手接過,感覺分量有點沉,裝訂的很漂亮,看得出是用了心的。
他滿意的點了點頭,當著所有人的麵,慢慢翻開了書的第一頁。
就在這時,隻聽“噗”的一聲輕響。
一道金色的煙霧,猛的從書頁中間噴了出來。
這煙霧速度很快,安王根本來不及躲,就被噴了個正著。
那是一蓬很細的金色粉末,閃閃發光,似乎還混了蜂蜜花粉,黏糊糊的。
一眨眼的工夫,安王從頭到腳,從花白的頭發到威嚴的鬍子,再到那身藍色禮服,全被糊上了一層金色。
他整個人,立刻變成了一個冒著熱氣的金人。
明德堂內,瞬間安靜得嚇人。
時間彷彿停了。
所有人都傻了,一個個瞪著眼張著嘴,看著那個還保持著翻書姿勢、渾身金閃閃的王爺,腦子裏一片空白。
空氣裏,除了甜膩的香氣,就隻剩下詭異的安靜。
“啊——!”
一聲尖叫打破了寂靜。
隻見林蕭像是被嚇傻了,臉都白了,指著那本書,聲音發抖。
“有……有妖怪!書裏有妖怪!”
緊接著,另一聲暴喝炸響。
“孽障!”
林天雙眼通紅,氣的身體發抖,猛的抽出腰間佩劍,劍尖直指林蕭,一副要當場清理門戶的樣子。
“護駕!護駕!”
王府的侍衛們也終於反應過來,“嗆啷啷”拔出兵器,一下全湧了上來,把林蕭團團圍住。
場麵徹底亂了。
而被眾人圍在中間的林蕭,則抱著頭蹲在地上,身體抖個不停,嘴裏還在唸叨: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是它自己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