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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出院,奶奶的糊塗
週一楊是被一陣急促的敲門聲驚醒的。
他猛地從床上坐起來,窗外天已經大亮,陽光透過老舊的窗簾縫隙刺進來,晃得他睜不開眼。他看了一眼手機——早上八點半。他明明設了七點的鬧鐘,卻完全冇有聽到。
敲門聲還在繼續,伴隨著一個焦急的女聲:“老周!老周你在不在?”
週一楊趿拉著拖鞋跑去開門。門外站著的是鄰居張嬸,五十多歲,圓臉,說話像放鞭炮一樣又快又響。看到開門的是週一楊,她愣了一下,然後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一楊!你奶奶是不是出去了?”
“什麼意思?”週一楊的腦子還冇完全清醒。
“我剛纔去菜市場,看到你奶奶一個人在馬路上走,叫她她也不理,直愣愣地往前走。我以為她是去你家哪個親戚家,就冇在意。結果剛纔回來又看到她,已經走到鎮口那個岔路那邊了,還在往前麵走!那方向是往山裡去啊!”
週一楊的血液瞬間涼了半截。
“爺爺!”他轉身衝進屋裡,發現周德厚正坐在堂屋裡,臉色煞白,手裡攥著電話,手指在發抖。
“我打她手機冇人接……”周德厚的聲音在顫抖,“她昨晚說想出去走走,我以為她就在院子裡……”
“爺爺你彆急,我去找。張嬸,麻煩你幫我看著爺爺。”
週一楊抓起外套就往外跑,邊跑邊撥奶奶的電話。聽筒裡傳來漫長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錘子砸在他心上。響了十幾下,無人接聽,自動掛斷。
他咬了咬牙,加快腳步往鎮口方向跑。
鶴鳴鎮東邊是一條省道,往北通向縣城,往南通向隔壁的清溪鎮。但張嬸說奶奶是往山裡的方向走的,那是鎮子西邊的一條老路,穿過一片竹林,翻過一個小山坡,再往裡就是連綿的群山。那條路週一楊小時候走過,通往幾個早就搬遷了的村子,現在基本荒廢了。
奶奶為什麼要往那邊走?
他一邊跑一邊想,心裡湧起一種深深的無力和自責。昨天他明明看到奶奶的狀況不好,卻隻是簡單地叮囑了一句“不要出門”。他應該把門鎖上的,應該在她身上放一個定位器的,應該——
現在想這些都冇有用。找到奶奶纔是最重要的。
跑到鎮口,週一楊停下來喘了口氣,四下張望。幾個早起趕集的老人正在路邊等公交,他衝過去問:“各位叔伯阿姨,有冇有看到一個七十多歲的老太太往這邊走?頭髮花白,穿一件藍色的外套。”
一個趕著毛驢的老漢指了指西邊那條岔路:“有有有,一個小時前我看到一個老太太往那邊走了,我還問她去哪,她說什麼回家。我說那邊冇有人家了,她不聽,一直往前走。”
“謝謝您!”
週一楊拔腿就往西邊跑。
那條老路他已經很多年冇有走過了。路麵坑坑窪窪,兩邊的雜草長到了膝蓋以上,顯然很久冇有人打理。路旁的竹林遮天蔽日,風一吹,竹葉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竊竊私語。
“奶奶!奶奶——”他一邊跑一邊喊,聲音在竹林裡迴盪,卻冇有任何迴應。
跑了大概二十分鐘,他出了竹林,前麵是一個小山坡。坡上的梯田早就荒了,長滿了野草和荊棘。一條窄窄的小路蜿蜒向上,路麵被雨水衝出了深深的溝壑。
週一楊爬上坡頂,終於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
趙秀英坐在坡頂一塊大石頭上,背對著他,麵朝遠處的群山。她的藍色外套上沾滿了草屑和泥土,一隻鞋不知道什麼時候跑丟了,光著的腳上全是泥巴。但她坐得很安靜,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地看著遠方。
週一楊慢慢走過去,在奶奶身邊蹲下來。他的心臟狂跳不止,腿肚子都在打顫,但他努力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靜。
“奶奶。”
趙秀英轉過頭來看他。那雙渾濁的眼睛裡冇有恐懼,冇有迷茫,反而有一種週一楊從未見過的清明和溫柔。
“一楊,你來了。”她笑了笑,指了指前方,“你看,那邊就是你太爺爺的墳。”
週一楊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過去。遠處的山腰上,確實有一片若隱若現的墳包,掩映在鬆柏之間。那是周家的祖墳,他小時候清明跟著爺爺去上過墳,但已經很多年冇去過了。
“我想去看看你太爺爺。”趙秀英說,“好久冇去看他了。”
“奶奶,那邊太遠了,路也不好走。我們改天再去好不好?先回家。”
趙秀英搖搖頭,固執地說:“今天就要去。我昨天夢到他了,他說他在那邊冷,讓我給他送件衣服去。”
週一楊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他知道奶奶這是在說胡話,太爺爺已經去世三十多年了。但他也知道,在奶奶的認知裡,那些已經逝去的人,可能還活在某一個她能夠到達的世界裡。
“奶奶,你鞋呢?”
趙秀英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腳,像是才發現少了一隻鞋:“哎呀,不知道丟哪了。”
週一楊把自己的外套脫下來,裹在奶奶身上,然後在她麵前蹲下來:“來,奶奶,我揹你回去。”
“不用不用,我自己能走。”
“我知道你能走,但我想揹你。小時候你不也經常揹我嗎?”
趙秀英想了想,乖乖地趴到了他的背上。她很輕,輕得像一片枯葉,週一楊幾乎感覺不到什麼重量。但他的鼻子還是酸了,因為他記得小時候奶奶揹著他走十幾裡山路去趕集,那時候奶奶的背又寬又暖,像一座移動的小山。
現在,這座山塌了。
他揹著奶奶一步一步往回走。趙秀英趴在他背上,嘴裡絮絮叨叨地說著什麼,一會兒說太爺爺托夢了,一會兒說家裡的雞還冇喂,一會兒又說週一楊小時候尿床的事。週一楊一句一句地應著,腳下的步子不敢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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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爺出院,奶奶的糊塗
走到竹林那段路的時候,趙秀英突然安靜了下來。
“奶奶?”
“一楊啊。”趙秀英的聲音忽然變得很清晰,完全不像是剛纔那個糊塗的老人。
“嗯?”
“你是不是覺得奶奶瘋了?”
週一楊的腳步頓了一下:“冇有,奶奶。你就是記性差了點。”
“我知道。”趙秀英輕輕歎了口氣,“我知道我腦子不行了。有時候我明明想說什麼,話到嘴邊就忘了。明明認識的人,就是想不起名字。明明回家的路,走著走著就不知道走到哪了。”
“奶奶……”
“我不怕死。”趙秀英的聲音很平靜,“我就怕給你們添麻煩。你爺爺年紀也大了,還要照顧我。你剛畢業,正是該闖蕩的時候,卻被我拖在這裡。”
“奶奶,你不是拖累。”
“你彆哄我了。”趙秀英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我這輩子什麼冇見過?你心裡想什麼,我清楚得很。”
週一楊沉默地走著,背上的重量似乎又輕了一些。
“一楊,答應奶奶一件事。”
“什麼事?”
“如果真的有一天,奶奶什麼都不記得了,連你都不認識了,你不要難過。那不是奶奶的本意。奶奶的本意,永遠是愛你的。”
週一楊的腳步停了。他站在那裡,站在空無一人的竹林小路上,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奶奶,你不會忘記我的。”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我會想辦法的。一定會有辦法的。”
趙秀英冇有再說話,隻是把臉埋在他的肩窩裡,像一個孩子找到了最安全的港灣。
回到鎮上的時候,已經快十一點了。周德厚拄著柺杖站在院門口等著,看到他們的身影,老淚縱橫地迎上來。
“你這個老太婆!你跑哪去了!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他一邊罵一邊伸手去扶趙秀英,手抖得厲害。
趙秀英像做錯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我想去看你爸的墳……”
“看什麼墳!路都找不到了你去看什麼墳!”周德厚的聲音又急又氣,但眼眶紅紅的。
週一楊把奶奶扶進屋,給她換了乾淨的鞋子和衣服,又打了一盆熱水給她擦腳。趙秀英的腳底被石子硌出了幾個血泡,他小心翼翼地用針挑破,塗上碘伏,貼上創可貼。
整個過程,趙秀英一直盯著他看,眼神溫柔得像春天的風。
“一楊,你像你爸。”她突然說。
“是嗎?”
“嗯。你爸小時候也這樣,細心,體貼。可惜……”她冇有說下去,但週一楊知道她想說什麼。
可惜你爸出去了就不想回來了。
週一楊冇有接話。他把奶奶安頓好,讓她在床上躺一會兒。趙秀英大概是走累了,躺下冇多久就睡著了,呼吸均勻,像個嬰兒。
他走出房間,看到周德厚一個人坐在堂屋裡發呆。老人麵前的桌子上擺著一張照片,是週一楊大學畢業時拍的,穿著學士服,手裡舉著學位證。那是他寄回來的,爺爺專門去縣城花了二十塊錢裱了起來。
“爺爺。”
“嗯。”周德厚擦了擦眼睛,“今天多虧了你。要不是你……”
“爺爺,我想跟你說件事。”
“什麼事?”
週一楊在爺爺對麵坐下來,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我想留下來,長期留下來。不是住幾天,是真的留在這裡。”
周德厚張了張嘴,這次卻冇有說出拒絕的話。
“我想在鎮上做點事。”週一楊繼續說,“我今天去找奶奶的時候,一路上看到很多老人,有的坐在門口發呆,有的拄著柺杖顫顫巍巍地走路,有的連自己家都找不到了。這個鎮子上,像奶奶這樣的老人,肯定不止她一個。”
“你想做什麼?”
“我還冇想好。但我想做點什麼。”週一楊的目光堅定,“我學的就是中藥學,我不能去大城市的藥企裡給資本家打工,但我可以用我學的東西,幫一幫這些老人。”
周德厚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陽光照進來,照在他的白髮上,亮得刺眼。
“你爸你媽那邊……”他最終說。
“我會跟他們解釋的。”
“他們不會同意的。”
“我知道。但我已經決定了。”
周德厚看著麵前的孫子,忽然覺得他好像一夜之間長大了。不,不是一夜之間。是這幾個月,是這一件件事,把他從一個男孩逼成了一個男人。
“好。”老人終於點了頭,“既然你決定了,爺爺支援你。但你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彆把自己累垮了。你還要撐起這個家。”
週一楊用力地點了點頭。
那天下午,他一個人坐在院子裡,看著那棵枇杷樹發呆。樹是老樹,但每年都結很多果子,金黃金黃的,掛在枝頭像一盞盞小燈籠。小時候他最盼著枇杷熟,奶奶會爬上梯子給他摘,他就在下麵張著嘴接,從來接不住,枇杷砸在臉上,汁水糊一臉,祖孫倆笑成一團。
現在,奶奶再也爬不上梯子了。
週一楊站起來,走到樹底下,伸手摘了一顆枇杷。果子很甜,甜得發膩,但他吃出了一股苦澀的味道。
他把枇杷核吐在手心裡,攥緊。
有些東西,一旦失去了就再也回不來。但有些人,還來得及。
他轉身回到屋裡,開始翻看那些從學校帶回來的專業書。他需要找到一個方向,一個既能照顧爺爺奶奶,又能幫助更多老人的方向。
書頁翻動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格外清晰,像是一種承諾,又像是一種宣戰。
對命運的宣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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