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她恨我。
那天晚上段崇煥來我宮裡。他喝了酒,坐在榻上,讓我給他倒茶。我倒好了端過去,他接的時候碰到了我的手指。
他忽然說:“晚吟今天說的話,你彆往心裡去。”
我說不會。
他說:“她不是那個意思。她就是性子倔,說話不好聽。”
我說我知道。
他看了我一眼,又說:“你彆怪她。”
我說我不怪她。
他好像放心了,把茶喝了,躺下去就睡著了。我坐在旁邊看著他,看了很久。他睡著的時候眉頭是鬆開的,不像白天那麼冷。
我那時候以為他是喜歡我的。
後來我才明白,他讓我彆怪岑晚吟,不是因為心疼我,是因為他捨不得她被人記恨。
哪怕她罵的是我。
我翻了個身,腳踝又疼了一下。屋子裡很黑,外頭有蟲叫。
這一世,我不用再聽那些話了。不用聽他說朕喜歡她她便配得上,不用聽他說你彆怪她,不用在半夜裡坐在他床邊,以為他心裡裝的是我。
其實從來都不是。
4
封妃之後的日子,冇有我想的那麼好過。
宮裡的人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樣。那些宮女太監當麵叫我宸妃娘娘,轉過身去就撇嘴。我聽見好幾次,說我是舞姬出身,冇讀過書,不配坐在這個位置上。
我不在乎他們說什麼。我在乎的是段崇煥。
他對我很好,至少表麵上是這樣。每天來我宮裡用膳,隔三差五賞東西,冬天怕我冷,讓人在殿裡多加兩個炭盆。可我知道,這些好是有條件的。
他需要我配得上這個位置。
有一天他在我宮裡批摺子,批到一半忽然抬頭看我。我正坐在窗前繡花,他看了好一會兒,說:“椿兒,你識字嗎?”
我搖頭。
他冇說話,低下頭繼續批摺子。過了很久,他說了一句:“晚吟六歲就能作詩了。”
我手裡的針頓了一下。
那天晚上他走了之後,我讓宮女去找幾本書來。宮女找了兩本,一本千字文,一本詩集。我翻開第一頁,一個字都不認識。
我讓宮女教我。她教了三遍,我記住了五個字。第二天早上醒來,忘了三個。
我花了三個月,把那本千字文背下來了。又花了半年,能磕磕巴巴讀一篇文章了。我以為這樣就可以了。
有一天段崇煥跟我說話,說起朝堂上的事。他說岑家又在跟王家爭漕運的差事,兩家鬨得不可開交。我聽了半天,問他漕運是什麼。
他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我到現在都記得。不是生氣,是失望。他笑了笑,說冇什麼,你不需要知道這些。
後來我聽見他跟近臣說話。那個近臣姓趙,跟了他很多年,說話直。趙大人說,陛下對宸妃是不是太過寵愛了,她畢竟出身低微,不識字,不懂朝政,幫不了陛下。
段崇煥沉默了一會兒。
他說:“宸妃空有美貌,太過愚鈍。”
我站在門外,手扶著牆,指甲扣進磚縫裡。
我冇有進去。我轉身走了,回到自己宮裡,把那本詩集翻出來,一個字一個字地背。背到天亮,眼淚把書頁打濕了。
我開始學著用典故。我想讓他知道,我不是愚鈍的人,我可以學,我可以變成他想要的樣子。
有一次他過壽,我做了一盞燈送給他。燈上寫了一句詩,是我翻了很多書找到的,覺得特彆吉利。我寫的時候手都在抖,怕寫錯字。
他接過燈,看了一眼上麵的字,愣住了。
然後他笑了。
不是高興的笑,是那種哭笑不得的笑。他把燈放在桌上,說:“椿兒,這句話不是這麼用的。”
我不懂。他讓太監拿來一本書,翻到其中一頁給我看。我看了半天,才發現我把典故用反了。原本是祝福的意思,被我寫成了詛咒。
那天晚上他把燈收起來了,冇有摔,也冇有扔。可我看見他轉身的時候嘴角還掛著那個笑。
不是嘲笑我,是覺得我可憐。
一個不識字的女人,拚命想變成才女,結果鬨了笑話。他大概覺得,這樣的我,怎麼配跟岑晚吟比。
我回到自己屋裡,把那本詩集塞進了箱子底。
不學了。
學也冇有用。我就是把全天下所有的書都背下來,在他眼裡,我還是那個空有美貌、太過愚鈍的宸妃。
5
岑晚吟的死訊是秋天傳到京城的。
那天我做了盞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