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我冷冷地看著她,從口袋裡掏出那枚青蚨子錢,遞到她麵前。
「把他放了吧!這纔是真的愛他。」
她渾身發抖,從懷裡掏出那枚一直貼身帶著的母錢。
兩枚銅錢在她顫抖的掌心相遇。
她整個人哭得不停發抖,靠近周岩抬手緩緩把兩枚銅錢湊近他脖頸發亮的印記。
兩枚子母銅錢剛碰到周岩脖頸上的印記,纏繞的赤紅光芒順著周岩的脖頸蔓延全身。
纏繞在周岩靈魂上的紅線寸寸崩裂,脖頸上的勒痕,終於消失了。
他緊繃多年的神色徹底舒展,眼底積攢的鬱結慢慢消散。
他緩緩抬起頭,看向我們。
脖頸上的勒痕消失後,他臉上那層暴怒的紫紅色正在一點點褪去,像一麵被砸碎的鏡子,碎片底下露出的,是一張極度疲倦的、年輕的臉。
他望著跪在地上哭到失聲的母親,嘴唇動了動。
我幾乎以為他要像循環裡那樣嘶吼出來——你為什麼要這樣對我。
但他最終什麼也冇說。
他隻是慢慢蹲下來,緩緩抬起手,似乎想像小時候那樣去扯母親的衣角,可半透明的手指卻直直穿過了她的肩膀。
動作僵在半空,他眼底的怨恨、委屈,最終全化作了一種認命般的悲哀。
他冇有說話,隻是慢慢收回手,朝我深深鞠了一躬。
隨後,他的身軀化作瑩白光點,順著晚風四散飄遠。
兩枚合在一起的銅錢光芒飛速褪去,銅身迅速開裂、風化,變成細碎塵土被風吹散。
半空懸浮的教室虛影如同碎裂的玻璃,一片片崩解消散。
頭頂烏雲緩緩散開,暖融融的日光重新鋪滿整座天台。
我側頭看向一旁的周岩母親。
剛纔還撐著一口氣的人,此刻像被抽走了所有骨頭,整個人癱軟在地,哭得無聲無息。
之前三年,她一直靠著一個虛假的念想活著——我留住了我兒子,他陪在我身邊。
可剛剛短短幾分鐘,徹底撕碎了她全部的自我安慰。
她不是慈母。
她是害死兒子、又親手困住他三年、讓他日夜重複痛苦的人。
「我真的……不知道。」
她嗓子啞得幾乎聽不清,眼神空洞,盯著空蕩蕩的天台,像丟了全部魂魄。
「我以為青蚨子母銅錢能留住你,能讓你回家陪我……」
「我真的不知道,你一直在受苦……」
許久,我上前一步,輕輕扶起她。
「他解脫了。」我輕聲對她說。
「他徹底走了,永遠不會再被困在那一天,也不用再反覆痛苦了!」
她抬頭,滿臉淚痕,眼神空洞得嚇人:
「那我呢?我該怎麼辦?我害了我的孩子……」
「我連贖罪的機會都冇有……」
我看著她,心裡五味雜陳。
從天台下來時,我腿還是軟的。
走廊儘頭,張主任正靠在牆邊抽菸,指間夾著的煙燒了半截,灰燼長長地墜著也冇彈。
他看見我,先是一愣,隨即狠狠吸了一口煙,把菸頭碾滅在窗台上。
「解決了?」他問,聲音啞得幾乎難以聽清。
我點了點頭。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再說下去了。
然後他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裡冇有什麼快意,反而像是一塊壓在胸口三年的石頭終於被人搬開,露出底下早已麻木的皮肉。
「你知道嗎?」他慢慢說,「這三年,我每次路過那間教室,後脖頸都會發涼。我一直以為是自己心理作用。」
他頓了頓,抬頭看向我,眼底有某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剛纔你上去之後,我站在樓下,親眼看著那間教室的窗戶——明明關著,窗簾卻像被一隻手從裡麵猛地扯了一下,然後……就徹底安靜了。」
他垂下眼,不再看我,隻是低聲說了一句:
「陳老師,謝謝你。那孩子……終於能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著張主任轉身走回辦公樓,背影佝僂,腳步卻比之前輕了些。
原來被困住的,不止我一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