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一週後,我重新站上了中文係的講台,回到了正常的教學節奏裡。
再次推開那間困住我幾十次循環的教室門。
我腳步下意識頓了頓,心臟不受控製地緊了一下。
可眼前的一切,早已褪去了所有陰冷與詭異。
頭頂的風扇平穩地轉動,陽光透過窗玻璃斜斜照進來,在課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台下的學生們低頭翻書、小聲交談,偶爾傳來幾聲輕快的笑。
一切都是普通大學課堂最平常的模樣。
我的目光輕輕落在最後一排,那個位置空空蕩蕩。
再也冇有那個趴著睡覺、一碰就炸毛、吼著要殺人、逼我道歉的周岩。
再也冇有那股死死拽著我往課桌走的怪力。
再也冇有摔碎的水杯、鴉雀無聲的窒息、衝進來讓我息事寧人的主任。
幾十次循環裡累積的恐懼、壓抑、委屈與絕望,在這一刻徹底煙消雲散。
後來某天,我順路經過周岩家那片老小區。
聽樓下鄰居說,周岩媽媽變了個人。
不再鬨、不再哭,每天在家吃素,隔幾天就去墓地,在碑前安安靜靜待上大半天。
那個曾經偏執瘋魔的女人,終於在真相與悔恨麵前低下了頭,用後半生的沉默,為自己犯下的過錯贖罪。
我站在樓下靜靜望了片刻,轉身離開。
風很輕,天空很藍,陽光落在身上溫暖而踏實。
一切都過去了。
隻是偶爾,在某個毫無征兆的瞬間——
比如學生不小心碰落了桌上的不鏽鋼水杯,砸在地板上發出一聲悶響時——
我的後頸會毫無預兆地泛起一陣涼意。
然後我會下意識地轉過頭,望向空空蕩蕩的最後一排。
直到那個學生笑嘻嘻地撿起杯子,說了句「抱歉」,我緊繃的脊背才緩緩鬆弛下來。
窗外的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
陽光落在最後一排那張空桌上,桌麵乾淨得反光,一絲灰塵都看不見。
我忽然想起天台上的那個瞬間——周岩蹲下身,半透明的手指穿過母親的肩膀,他僵住,然後收回手,轉向我,深深地鞠了一躬。
那個動作安靜得像一聲歎息,輕得幾乎冇有重量。
可此刻我站在講台上,望著那張空蕩蕩的課桌,竟覺得那聲「對不起」終於穿越了整整三年的時間,穩穩落到了我麵前。
我合上教案,輕聲說了句:「下課了,周岩。」
聲音不大,但教室裡最後一個離開的學生回頭看了我一眼,笑著說了句「老師再見」。
門被帶上,風停了。
這一次,我終於下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