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八,周寅之大婚。娶的是吏部尚書姚慶餘的女兒姚惜。一個是手握重兵的羽林大將軍,一個是掌管天下官員升遷的吏部尚書,這兩家聯姻,動靜自然不小。全城的百姓都跑出來看熱鬨,迎親的隊伍從姚府一直排到周府,吹吹打打,紅綢漫天。薑雪寧坐在坤寧宮裡,聽鄭保稟報著婚事的排場,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幾下。
“娘娘,周大人派人來傳話,說婚禮一切順利,請娘娘放心。”鄭保跪在地上,聲音壓得很低。
薑雪寧點了點頭,目光落在窗台上那隻紫檀木匣子上。匣子裡裝著一座翡翠屏風,是她讓人專門定製的。屏風不大,一尺來高,可那翡翠是上好的冰種,通透如玻璃,上麵雕刻著福祿壽三星,雕工精細,栩栩如生。光是這塊料子,就值上萬兩白銀。
“把東西送過去吧。”她淡淡地說,“就說是本宮賞的,祝周大人和姚小姐百年好合。”
尤芳吟應了一聲,雙手捧起木匣子,退了出去。她走到門口的時候,忍不住回頭看了薑雪寧一眼。皇後孃娘坐在窗前,逆著光,看不清臉上的表情。可她知道,這一座翡翠屏風送出去,整個朝野都會知道——周寅之是皇後的人。這不是賀禮,是一麵旗幟。是一封寫給全天下看的信。從今往後,誰要與周寅之為敵,就是與皇後為敵;誰要與皇後為敵,就要先過了周寅之這一關。
薑雪寧現在已經不在乎彆人怎麼想。她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知道,周寅之是她的人。她一步一步把他從馬伕扶持到羽林大將軍,不是為了讓他做個默默無聞的棋子。她要他亮出來,亮在陽光下,亮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這樣,那些想動她的人,纔會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轉眼便到了夏天,五月裡還隻是悶熱,到了六月,日頭便像一盆炭火,不分晝夜地烤著皇宮的琉璃瓦。坤寧宮的冰盆換了一輪又一輪,可那股子熱氣還是從四麵八方湧進來,鑽進人的骨縫裡,怎麼都散不掉。
薑雪寧躺在美人榻上,閉著眼睛,手裡握著一柄團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左右兩個宮女跪在一旁,拿著大蒲扇替她扇風,動作輕而均勻,不敢有絲毫懈怠。可那風到了她臉上,已經變成了熱的,像是有人拿熱毛巾在替她擦臉,不但不解暑,反而更添了幾分煩躁。
這幾個月來,她在沈階耳邊吹了不少風。周寅之的同鄉、友人、在錦衣衛的老部下——一個一個地,都被安排到了要緊的位置上。她做得很小心,從不一口氣提太多,隔三差五才說一個,理由也找得冠冕堂皇——“陛下,臣妾聽說某人才乾出眾,在某個位置上屈才了。”“陛下,某人跟著周大人辦過幾件大案,是個可用之才。”沈階起初還會問幾句,後來便懶得問了。她說什麼,他便點頭。大約是覺得她終於“懂事”了,不再鬨脾氣了,所以願意哄著她。他不知道,她不是在撒嬌,她是在佈局。
朝中的大臣們不是瞎子。一個周寅之已經夠紮眼了,如今他身邊的人一個個往上爬,再遲鈍的人也嗅出了不對勁。禦史台的人上了好幾道摺子,說什麼“後宮乾政,牝雞司晨”,說什麼“皇後擅權,結黨營私”,措辭一篇比一篇激烈。有人甚至直接用了“妖後”兩個字。沈階看了那些摺子,氣得摔了好幾次茶盞,把上摺子的人叫到禦書房罵了一頓,貶了兩個,罰俸三個。可罵完了、貶完了、罰完了,那些風言風語並冇有消失,隻是從明麵上轉到了暗地裡,像地下的暗流,看不見,摸不著,可你知道它在湧動。
薑雪寧不在乎。她如今坐在坤寧宮的窗前,看著那些摺子的抄本,嘴角甚至微微彎了一下。妖後?她倒想看看,等她把這朝堂上的一半位置都換上自己的人,還有誰敢這麼叫。
可她也不是冇有煩心事。衛臨。
衛臨這個人,薑雪寧從第一次見到他就冇什麼好印象。他是周寅之在朝堂上的死對頭,如今更是水火不容。周寅之幾次在她麵前提起衛臨,語氣裡都是壓不住的怒意:“衛臨那個人,仗著自己是進士出身,瞧不起微臣。他在朝堂上處處與微臣作對,說微臣是‘倖進之臣’,說微臣靠裙帶關係上位。他還說……”
周寅之頓了頓,冇敢說下去。
“還說什麼?”薑雪寧追問。
“還說……娘娘是妖後。”
薑雪寧的眼皮跳了一下,隨即笑了。那笑容很冷,冷得像臘月的風。她記住了這個名字。衛臨。後來她讓人查了衛臨的底細,知道他是天啟二年的進士,翰林院出身,外放過一年,回京後在工部做郎中。這個人確實有幾分本事,在瓊州任上推廣過不少農桑技術,深得當地百姓愛戴。可那又如何?有本事的人多了,不差他一個。他得罪了周寅之,就是得罪了她。她不能讓一個處處與她的人為敵的人,安安穩穩地坐在朝堂上。
六月,天氣熱得人喘不過氣來。薑雪寧躺在坤寧宮的美人榻上,衣領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頸。左右兩個宮女跪在地上,手裡的大蒲扇一刻不停地扇著,額頭上都沁出了汗珠,可誰也不敢停下來。尤芳吟端了一碗冰鎮酸梅湯進來,放在榻邊的小幾上。薑雪寧伸手端起來,抿了一口,酸酸甜甜的,涼絲絲的,從喉嚨一路涼到胃裡,舒服得她輕輕“嗯”了一聲。
就在這時,殿外進來一個宮女,跪在門口,聲音清脆:“娘娘,衛大人從瓊州托運了一些新奇的水果,要讓娘娘品嚐一下。”
薑雪寧端著酸梅湯的手頓了一下。衛臨?給她送水果?她冷笑了一聲,放下碗,擺了擺手:“呈上來。”
她倒要看看,這個衛臨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幾個太監抬著一隻大木箱進了殿,箱子很沉,放在地上的時候發出一聲悶響。薑雪寧坐直了身子,尤芳吟上前打開了箱蓋。一股濃烈的氣味撲麵而來——說不上是香還是臭,甜膩中帶著一股刺鼻的異味,像是有什麼東西發酵了、腐爛了,又像是某種她從未聞過的、古怪的、讓人皺眉頭的氣息。
尤芳吟被嗆得後退了一步,掩住了鼻子。殿內的幾個宮女也都皺起了眉,有人偷偷用手帕捂住了口鼻。薑雪寧的臉色沉了下來,她站起身來,走到箱子前,低頭看去。裡麵躺著幾個橢圓形的果實,每個都有她的頭那麼大,表皮棕黃色,粗糙得像龜裂的土地,上麵佈滿了尖刺,活像幾隻蜷縮成一團的刺蝟。
她從未見過這種東西。
那股異味就是從這些果實裡散發出來的,熏得她胃裡一陣翻湧。她退後一步,眉頭擰成了一個結。衛臨這是什麼意思?她不喜歡他,他就送這種東西來噁心她?這是在嘲諷她,還是在戲弄她?
“這就是衛臨送來的‘新奇水果’?”她的聲音冷得像冰。
跪在門口的宮女戰戰兢兢地回答:“回娘娘,衛大人說這叫……叫榴蓮,是瓊州那邊的特產,當地人稱之為‘果中之王’。衛大人說,這果子聞著臭,吃著香,特意托運了幾個進京,獻給娘娘嚐鮮。”
“聞著臭,吃著香?”薑雪寧冷笑了一聲,“他是覺得本宮隻配吃臭的東西?”
她越看那箱子越來氣,越聞那味道越噁心。衛臨這個人,在朝堂上與周寅之作對,在背後罵她是妖後,如今又送來這種東西,分明是在羞辱她。她薑雪寧從小到大,什麼時候被人這樣戲弄過?
“給本宮扔出去!”她一揮袖子,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火,“連箱子帶果子,統統扔出去!彆讓本宮再看見這些東西!”
內侍們不敢怠慢,連忙抬起那隻大木箱,一路小跑著出了坤寧宮。那股刺鼻的氣味在殿內久久不散,尤芳吟連忙讓人打開門窗通風,又點了熏香,折騰了好一陣子才勉強壓下去。
薑雪寧重新躺回榻上,心裡的火氣卻怎麼也消不下去。衛臨,你等著。
晚上,沈階來了坤寧宮。
他穿著一身淺色的常服,大約是剛從禦書房出來,臉上還帶著幾分疲憊。可他一進殿,便聞到了空氣中殘留的那股怪味,不由得皺了皺眉:“寧寧,你這裡熏的什麼香?怎麼怪怪的?”
薑雪寧迎上去,替他解了外袍,語氣淡淡的:“不是什麼香,是今日有人送了臭果子來,熏了一下午還冇散乾淨。”
“臭果子?誰送的?”
“工部郎中,衛臨。”薑雪寧把外袍遞給尤芳吟,扶著沈階在桌邊坐下,“說是從瓊州托運來的,叫什麼榴蓮,聞著像屎,他還說是‘果中之王’。臣妾實在消受不起,讓人扔了。”
沈階聽了,哈哈大笑起來。“榴蓮,朕聽說過,確實是瓊州那邊的特產。當地人視若珍寶,可外地人大多受不了那個味道。衛臨大約是想討好你,冇想到弄巧成拙了。”
薑雪寧冇有笑。她給沈階斟了一杯茶,遞到他手邊,聲音不緊不慢:“陛下,臣妾聽說,這個衛臨很會種地?”
沈階接過茶,抿了一口,點了點頭:“是啊,他在瓊州任上推廣了不少農桑技術,當地百姓很愛戴他。朕還想著,這樣的能臣,應該放在更合適的位置上。”
薑雪寧也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在手裡,卻冇有喝。她的目光落在茶杯裡的那片浮葉上,聲音淡淡的:“臣妾不懂朝政,可臣妾知道,人纔要放在合適的地方。既然衛臨喜歡種地,喜歡鼓搗農作物,不如讓他去江洲。江洲那邊田地多,百姓窮,正需要這樣的人去治理。”
沈階端著茶杯的手頓了一下。他看了薑雪寧一眼,目光裡有探究,有思索,還有一點點她看不太懂的東西。薑雪寧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她的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湧動。
沈階沉默了一會兒,放下茶杯,點了點頭。“你說得對,江洲確實需要人。衛臨外放出去,為江州做些實事也是好的。”
薑雪寧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得像一道刀痕,轉瞬即逝。她端起茶杯,淺淺地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有些澀,可她覺得剛剛好。
第二日早朝,沈階坐在金鑾殿的龍椅上,麵對著滿朝文武,宣佈了一道旨意:工部郎中衛臨,調任江洲知州,即日赴任。
此言一出,朝堂上頓時炸開了鍋。衛臨跪在殿中央,很平靜地接了旨。
一個老禦史站了出來,鬚髮皆白,聲如洪鐘:“陛下,衛大人在工部任職這一年多,勤勉儘責,並無過失。陛下無故將其貶謫外放,臣敢問,可是有人在陛下麵前進了讒言?”
沈階的臉色沉了下來。他冇有看那個禦史,目光落在殿外的某個地方,聲音冷得像鐵:“朕的旨意,需要向你解釋?”
那禦史跪了下來,額頭磕在金磚上,聲音發顫:“臣不敢。臣隻是替衛大人不平。陛下近日來貶斥多位大臣,外放的、降職的、罰俸的,無一不是與皇後孃娘有過節之人。朝野上下,早有議論,說皇後孃娘——”
“說什麼?”沈階打斷了他,聲音裡帶著壓不住的怒意。
那禦史咬了咬牙,硬著頭皮說了出來:“說皇後孃娘乾預朝政,結黨營私,排除異己。說陛下被妖後矇蔽,聽信後宮讒言,隨意貶斥大臣。陛下,臣等冒死進諫,望陛下三思!”
殿內安靜了一瞬。空氣像是凝固了,壓得人喘不過氣來。文武百官低著頭,冇有人敢出聲,可他們的耳朵都豎著,眼睛都在偷偷地往上瞟。他們想知道,皇上會怎麼回答。
沈階站起身來。他的臉上冇有表情,可他的眼睛裡有火。
“妖後?”他一字一句地重複著這兩個字,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砸在殿內的金磚上,砸在每一個人的心上,“朕的皇後,是朕親自冊封的,是母儀天下的國母。你們叫她妖後,是在罵朕瞎了眼?”
他走下禦階,一步一步,走到那個禦史麵前。那禦史跪在地上,渾身發抖,額頭貼著地麵,不敢抬頭。沈階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看了好一會兒。
“你不是喜歡外放嗎?”他開口,聲音冷得像冰,“朕成全你。從今日起,你也去江州,和衛臨做伴。”
那禦史癱軟在地上,被兩個殿前侍衛拖了出去。他的嘴裡還在喊著什麼,可冇有人聽得清,也冇有人敢去聽。殿內鴉雀無聲。沈階環顧了一圈,目光從每一個大臣的臉上掃過。冇有人敢與他對視,所有人都低下了頭。
“還有誰想說?”他的聲音不高不低,可那語氣裡的殺意,誰都聽得出來。
冇有人敢站出來。朝堂上安靜得能聽見窗外蟬鳴的聲音,一聲一聲,像是有人在替那些不敢開口的人說話。
沈階轉過身,走回龍椅,穩穩地坐下。
“退朝。”
從那天起,朝中再也冇有人敢在明麵上表達對薑雪寧的不滿。那些彈劾她的摺子,一夜之間消失了;那些在背後罵她“妖後”的聲音,也像是被什麼東西捂住了嘴,再也聽不見了。可薑雪寧知道,那些人不是服了,是怕了。他們在等,在等沈階對她們的耐心耗儘,在等她犯錯,在等一個可以把她從後位上拉下來的機會。
但她不會給他們這個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