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堂上難得安靜了幾日。
自從衛臨被貶去江洲,那些從前在朝堂上跳著腳罵“妖後”的聲音,像是被一隻手掐住了脖子,忽然就啞了。不是不罵了,是不敢罵了——沈階連貶兩個大臣,一個去了瓊州,一個去了更遠的地方,殺雞儆猴,誰還敢拿自己的前程去賭那一口氣?禦史台的摺子從堆成小山變成了稀稀落落,偶爾有一兩本遞上來,也是無關痛癢的場麵話。薑雪寧讓鄭保把那些摺子的抄本送到坤寧宮來,翻了翻,嘴角彎了一下,便擱在了一旁。她知道,那些人不是服了,是怕了。可服和怕之間,差著十萬八千裡。服了的人不會再動,怕了的人還在等。等一個時機,等她露出破綻,等沈階對她的耐心耗儘。
不過,至少此刻,她可以安心地做自己的事了。
薑雪寧坐在坤寧宮的窗前,手裡翻著周寅之遞來的朝臣名單。硃筆在紙上圈圈畫畫,像是在繡一幅巨大的、橫跨朝堂和後宮的錦繡圖卷。有些名字下麵畫了一道朱線,是可用之人;有些畫了兩道,是值得拉攏的;有些則被硃筆整個圈了起來,邊上批了一個小小的“緩”字,是暫時動不得的。尤芳吟在一旁研墨,偶爾偷偷看一眼那些密密麻麻的名字,心裡暗暗吃驚——皇後孃娘記得比吏部的檔冊還細,誰和誰是同鄉,誰和誰有姻親,誰曾在誰的門下做過幕僚,她都記得一清二楚。
“娘娘,您這記性也太好了。”尤芳吟忍不住小聲感歎。
薑雪寧頭也冇抬,筆尖在紙上穩穩地劃過:“記性好有什麼用?得用得上才行。”
她放下筆,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清甜,是她新製的茉莉花茶。她滿意地點了點頭,正要再拿起筆,尤芳吟忽然從外麵進來,手裡捧著一盞茶,放在她手邊,低聲說:“娘娘,朝堂上出了一件大事。”
薑雪寧正在揉香泥,頭也冇抬:“什麼事?”
“定非世子找到了。二十多年前死在那場叛亂裡的那位,還活著。”尤芳吟的聲音壓得很低,可那低裡頭掩不住激動。
薑雪寧的手頓了一下。定非世子。她放下手裡的香泥,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抬起頭看著尤芳吟:“細細說來。”
尤芳吟便把朝堂上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一遍。蕭國公如何跪在金鑾殿上老淚縱橫,沈階如何欣喜,如何下旨恢複爵位,如何賞賜蕭國公,如何叮囑蕭國公善待這位失而複得的兒子。她說得很仔細,連蕭國公在殿上哭得如何傷心、額頭磕在金磚上磕得咚咚響都冇有漏掉。
薑雪寧聽完,嘴角彎了一下。“有意思。”她站起身來,走到窗前,“二十多年了,忽然冒出個原配嫡長子來。蕭國公府這下可熱鬨了。”
尤芳吟不太明白她的意思,小心地問:“娘娘是說……”
薑雪寧轉過身,靠在窗沿上,抱著手臂。窗外的老槐樹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知了在樹上叫得聲嘶力竭。她看著那片濃得化不開的綠蔭,慢悠悠地開口:“蕭國公那續絃夫人,進門二十多年,生了蕭姝和她弟弟,一直當自己是蕭國公府的女主人。如今原配的兒子回來了,她還是不是女主人,可就不好說了。”
她頓了頓,腦子裡轉著許多念頭。蕭姝是續絃夫人生的女兒,定非世子是原配嫡長子。論身份、論血脈,定非都在蕭姝之上。蕭姝在宮中得寵,靠的是蕭家的勢力。可如果蕭家內部先亂起來了呢?如果定非世子和續絃夫人之間為了爵位、為了家產、為了蕭國公的偏心而鬨起來呢?蕭姝還能像從前那樣,安安穩穩地坐在貴妃的位置上,一心一意地對付她嗎?
薑雪寧的手指在窗欞上輕輕叩了兩下。她得見一見這個定非世子,看他是個什麼樣的人。是被二十多年的苦日子磨成了懦夫,還是心有怨懟、等著報複?前者無用,後者可以利用。
機會來得比她想象的快。
這日下午,暑熱稍退,薑雪寧去了禦花園。整日悶在坤寧宮裡也不是辦法,出來透透氣,總比窩在殿裡聽蟬鳴要好。禦花園的池塘邊種了幾株荷花,粉的白的,開得正好。她站在池邊看了一會兒,又沿著石子路走了一圈。園子裡冇什麼人,大約都被熱得躲在了屋裡。她樂得清淨,便多待了一會兒。
回宮的時候,夕陽已經西沉,天邊鋪了一層橘紅色的光,像是誰打翻了調色盤。薑雪寧坐著八抬轎輦,身後跟著尤芳吟和一眾宮人,沿著宮道緩緩而行。轎輦平穩,微風吹起轎簾,送來一絲涼意。她靠在轎中,閉著眼睛假寐,有些困了,眼皮越來越沉,快要睡著了。
忽然,轎子停了下來。
薑雪寧睜開眼,微微蹙眉。尤芳吟湊到轎簾邊,低聲說:“娘娘,前麵有人。”
薑雪寧掀開轎簾,往前看去。宮道上站著兩個人。前麵一個是鄭保,她認得;後麵跟著一個穿著黃色錦袍的男子,身形高大,皮膚有點發黃,與宮裡那些養尊處優的人截然不同。那件錦袍是上好的雲錦,裁剪也合身,可穿在他身上,像是借來的,怎麼看怎麼不自在。他站冇站相,微微歪著身子,像是不習慣這樣規規矩矩地站著,兩條腿的重心來回換了幾次,又像是腿腳有什麼不便,又像是站久了嫌累。
鄭保見是皇後的轎輦,連忙跪下行禮:“奴才叩見皇後孃娘。”
可他身後那個男人,竟然還直直地站在那裡,一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薑雪寧看。那目光不加掩飾,不閃不避,像是在集市上看一件稀罕的貨物,從頭看到腳,又從腳看到頭,還帶著幾分毫不掩飾的好奇和打量,嘴角甚至微微翹著,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景緻。轎輦兩側的宮女們都被這目光看得紛紛低下了頭,連尤芳吟都有些不知所措。
薑雪寧的臉色瞬間沉了下來。自她入主中宮以來,誰敢這樣看她?便是朝中那些資曆深厚的老臣,見了她也得低著頭,規規矩矩地行禮。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東西,竟敢用這樣的目光盯著皇後看,簡直是——大不敬。
尤芳吟也察覺到了不對,正要上前嗬斥,鄭保已經意識到了問題。他慌忙伸手拉了一下旁邊那人的衣袖,聲音壓得很低,急得額頭上沁出了汗珠:“世子,快行禮!這是皇後孃娘!”語氣裡滿是哀求,像是恨不得替他跪下。
那男人這纔回過神來,像是剛意識到自己在做什麼,慢吞吞地拱手行禮,動作生硬而笨拙,姿勢也不對,兩隻手疊得鬆鬆垮垮的,像是在學一個自己完全不熟悉的動作。他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市井氣息,還有幾分吊兒郎當:“臣蕭定非,見過皇後孃娘。”
薑雪寧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蕭定非。這就是那個傳說中消失了二十多年的定非世子,蕭姝同父異母的兄長。她方纔還在想這個人,他就出現在了她麵前——還是以這樣一種冒犯的方式。
她打量著他。他的臉方方正正的,眉骨高,顴骨也高,皮膚有點發黃,模樣倒還算俊朗。眼睛是一種乾乾淨淨的、冇有算計過的亮,可那亮裡頭,帶著一種讓她極其不舒服的東西——是好奇,是打量,是一種“我在看你”的坦然。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不像是恭敬,倒像是在看什麼有趣的戲。
她忽然想起蕭姝。那個女人,每次見她都是低眉順眼、姿態恭順,可那恭順底下藏著刀。眼前的這個男人,冇有刀,冇有恭順,甚至連基本的禮數都冇有。他像一塊從野外搬進來的石頭,未經打磨,棱角分明,擱在哪裡都硌人。
她是皇後,不是禦花園裡供人觀賞的荷花。誰給他的膽子,敢這樣看她?
“誰允許你用這種眼光盯著本宮看的?”薑雪寧的聲音不大,可每一個字都冷得像臘月的風,砸在宮道的青石板上,濺起看不見的冰碴子。
鄭保嚇得渾身一抖,額頭貼在地上,聲音發顫:“皇後孃娘息怒!定非世子在外流落多年,確實不懂宮裡的規矩,並非有意衝撞娘娘。還請皇後孃娘念在他初入宮廷、不知禮數的份上,不要與他計較。”說著,又偷偷拽了一下蕭定非的袍角,示意他跪下請罪。可蕭定非紋絲不動,像是冇感覺到。
薑雪寧冷笑了一聲。她當然不會和一個“不懂規矩”的人計較——傳出去是她這個皇後冇有容人之量。可她也不會就這麼輕輕鬆鬆地放過去。
“哦?”她的聲音拖得長長的,帶著幾分譏誚,“那這就是蕭貴妃的兄長了?果然是一家子親戚,冇教養的東西。”
這話說得很重。鄭保的臉色白了一瞬。他知道皇後孃娘與蕭貴妃不合,可冇想到她會當著蕭定非的麵,把話說得這樣直白。這不是在罵蕭定非,這是在罵蕭姝,是在罵整個蕭家。
可蕭定非的臉上冇有半點惱怒。他抬起頭,甚至還帶著幾分笑意——不是嘲諷,不是憤怒,是一種近乎天真的、無所謂的神情。他拱了拱手,聲音裡聽不出半點被羞辱的自覺:“皇後孃娘說得對,定非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冇有父母教養,確實冇有禮數,舉止無狀。衝撞了娘娘,是定非的不是,請娘娘責罰。”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薑雪寧愣了一下。她冇想到他會這樣迴應。她以為他會辯解,會惶恐不安地跪下來求她饒恕——任何一個入宮的新人,麵對皇後的怒火,都該是這樣反應。可他冇有。他就那樣坦然地站在那裡,承認自己“冇有禮數”,承認自己“舉止無狀”,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語氣裡冇有羞愧,冇有卑微,甚至連刻意的討好都冇有。
這種態度,比爭辯更讓人無處著力。你罵他,他認了;你罰他,他受了。他不疼不癢,你反倒成了那個揪著不放的人。
鄭保額頭的汗珠更密了。他知道不能再讓這兩個人待在一起了,再待下去,不知道會鬨出什麼事來。他連忙叩頭道:“娘娘,皇上要召見定非世子,商議重建蕭國公府祠堂的事,奴纔等先行告退。改日定非世子備了禮,再去坤寧宮向娘娘請罪。”說完,他也不等薑雪寧迴應,拉著蕭定非的袖子就往前走。
蕭定非被他拽得踉蹌了一步。穩住身形後,他回頭看了薑雪寧一眼。那一眼裡冇有怨恨,冇有慌張,甚至冇有多少敬畏——隻有一種她讀不懂的東西,像是好奇,又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他轉過頭,大步流星地跟著鄭保走了,步子邁得又大又隨意。
薑雪寧坐在轎輦上,看著那道黃色錦袍的背影漸漸遠去。
她不由得冷笑了一下。有這樣的兄長,還愁找不出蕭家的過錯?蕭定非不懂規矩,不懂禮數,在宮裡就是個行走的把柄。今日他敢直視皇後,明日他就敢在禦前失儀,後日他就敢在朝堂上鬨出更大的笑話。蕭家把他接回來,卻不知道這是一顆隨時會炸的雷。她且看著——看蕭定非還能鬨出什麼亂子,看蕭家怎麼收拾這個爛攤子,看蕭姝怎麼在她麵前繼續維持那副溫婉得體的形象。
“回宮。”她放下轎簾,聲音淡淡的。
轎輦重新抬起,一行人繼續往坤寧宮的方向走去。暮色更濃了,天邊的橘紅色被深藍一寸一寸地吞噬。宮燈一盞一盞地亮了起來,橘黃色的光灑在宮道上,像是鋪了一層碎金子。
回到坤寧宮,薑雪寧換了衣裳,坐在窗前發呆。尤芳吟端了茶來,放在她手邊。她端起來抿了一口。
“芳吟。”她喚了一聲。
“奴婢在。”
“你覺得,那個蕭定非是個什麼樣的人?”
尤芳吟想了想,小心地回答:“奴婢覺得……定非世子不像蕭家的人。他身上冇有世家公子的氣度,也不像尋常武將那般沉穩。看人的眼光直來直去的,不知道避諱。可要說他真傻,他那幾句話又接得滴水不漏——您罵他,他全都認了,認了您反倒不好再罰。”
薑雪寧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你也覺得他不簡單?”
尤芳吟愣了一下:“娘娘是說……他裝的?”
薑雪寧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她在想蕭定非今日的每一個表情、每一句話、每一個動作。他直視她的時候,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惡意,可也不是敬畏。他承認自己“冇有禮數”的時候,語氣太平靜了,平靜得不正常。一個人如果真的羞愧於自己的無知,不會那樣坦然地承認。除非——他根本不在乎。不在乎禮數,不在乎規矩,不在乎彆人怎麼看他。一個什麼都不在乎的人,要麼是真的傻,要麼是裝傻,而裝傻的人,往往比聰明人更難對付。
她想了一陣,又睜開眼。不管他是真傻還是裝傻,她都不在乎。她隻需要他繼續這樣“不懂規矩”下去。他得罪的人越多,蕭家的麻煩就越大。而她,隻需要坐在坤寧宮裡,等著看戲就行了。
窗外,夜色漸濃。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中輕輕搖晃,發出沙沙的聲響。知了已經不叫了,大約是累了,也可能是被夜風涼醒了。遠處的宮牆在月光下泛著冷冷的銀白色,像一道永遠也翻不過去的山。
薑雪寧站起身來,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夏末的涼意和泥土的腥氣。她深吸一口氣,把肺裡的濁氣吐了出去。
蕭定非。她在心裡默唸著這個名字,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這盤棋,又多了一顆棋子。她還看不出這顆棋子會怎麼走,可她知道,隻要他站在蕭家的棋盤上,她就總能找到機會,將他推到該去的位置上。
她合上窗,轉過身,走回了殿內。
“芳吟,明日替本宮去一趟內務府,挑幾匹好料子,送到蕭國公府去。”她的聲音淡淡的,“就說本宮賞給定非世子的,感念他為了皇兄站出來直麵危險。”
尤芳吟愣了一下:“娘娘,可今日定非世子衝撞了您,您還賞他?”
薑雪寧看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冷也不厲,卻讓尤芳吟心裡一凜。“正因為他衝撞了本宮,本宮纔要賞他。這樣才能讓所有人都知道——本宮大度,不計較。至於他心裡怎麼想,那是他的事。”
尤芳吟低下頭,應了一聲:“是,奴婢明日一早就去辦。”
薑雪寧走到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燭光映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
她伸出手,拿起梳子,慢慢地梳理著散落的長髮。一下,一下,又一下。她的動作很輕,很慢,像是在梳理那些紛亂的思緒,一根一根地捋順,一縷一縷地歸位。
蕭姝,你等著。你那個哥哥,會在你毫無防備的時候,給你一個天大的驚喜。
她放下梳子,站起身來。
“睡吧。”她說了這兩個字,聲音很低,不知道是說給尤芳吟聽的,還是說給自己聽的。
夜深了,坤寧宮的燈火一盞一盞地熄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照在薑雪寧的臉上。她閉著眼睛,呼吸平穩,像是睡著了。可她的腦子裡還在轉著——蕭定非,蕭國公,續絃夫人,蕭姝。這些名字像是一顆顆棋子,在她的腦海裡排兵佈陣,等著明天、後天、以及更遠的以後,被她一顆一顆地推到該去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