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是薑雪寧二十四歲的生辰。
這一日,天公作美,連下了多日的雪終於停了。陽光從雲層裡透出來,金燦燦的,照在宮牆的琉璃瓦上,折射出一片耀眼的光。積雪開始消融,屋簷下掛著一排排冰淩,在陽光裡閃著細碎的光,像是誰在屋簷上掛了一串串水晶簾子。
生辰宴設在崇德殿。從早上便開始佈置,到了傍晚,殿內已是燈火輝煌。宮人們穿梭往來,端菜的端菜,斟酒的斟酒,忙得腳不沾地。沈階下了旨,今年的生辰要比去年更熱鬨,內務府不敢怠慢,光是花燈就掛了兩百多盞,從殿門口一直延伸到禦花園。薑雪寧坐在上首,穿著一身絳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鳳冠,鳳冠正中嵌著一顆拇指大的紅寶石,在燭光下流光溢彩。她的妝容比平日裡濃了幾分,眉眼描得精緻,唇上點著胭脂,整個人看起來像一朵盛放到極致的牡丹,華貴,美豔。
宴席開始了。
先是戲班子唱了一出《麻姑獻壽》,鑼鼓喧天,熱鬨非凡。沈階坐在她身側,時不時低頭問她一句什麼,她答了,他便笑一笑,又繼續看戲。他的手偶爾覆上她的手,她的手涼涼的,他便握得更緊些,像是想把自己的體溫傳給她。她看著他那副溫存的樣子,心裡忽然有些恍惚。他好像還是從前的那個他。
戲唱完了。沈階大手一揮,賞了戲班子白銀萬兩,那些人歡天喜地地磕了頭,退了下去。然後是眾大臣獻禮。禮部侍郎獻了一尊白玉觀音,一尺來高,通體瑩潤,雕工精湛。戶部尚書獻了一株紅珊瑚,三尺來高,枝丫繁茂,色澤豔麗。還有人獻了象牙雕的屏風、金絲楠木的匣子、西域來的夜明珠……一樣一樣,琳琅滿目,看得人眼花繚亂。
輪到錦衣衛指揮使周寅之的時候,他親自捧著一隻紫檀木匣子,恭恭敬敬地呈到薑雪寧麵前。匣子打開,裡麵是一串紫色的珍珠項鍊,每一顆都有小指肚大小,圓潤飽滿,泛著淡淡的紫色光澤。那紫色不是尋常的紫,而是紫中帶粉,粉中透紫,像天邊的晚霞,又像春日的桃花。薑雪寧看了一眼,嘴角彎了一下。她認得這串珠子——去年周寅之就送過一串相似的,今年這一串比去年的更大、更圓、色澤更勻。周寅之是越來越懂事了。
她讓尤芳吟收下,對周寅之點了點頭:“周大人有心了。”周寅之叩首退下,垂著眼,冇有多看。如今他是羽林大將軍兼任錦衣衛指揮使,手握重兵,可在她麵前,依舊是那副恭順的模樣。薑雪寧看著他退下的背影,心裡暗暗點頭——這個人,她用對了。
接下來是翰林院的翰林們獻詩。今年比去年好一些,至少不再是那些“芳草美人躁”的陳詞濫調。有一個年輕的翰林寫了一首七律,其中有兩句是“雪落坤寧千樹白,鳳棲梧桐萬年春”。薑雪寧看了,覺得還算用心,便讓尤芳吟賞了他十匹蜀錦。那翰林高興得滿臉通紅,跪下謝恩,聲音都在發抖。
然後是眾臣獻禮。禮單唸了足足半個時辰,薑雪寧聽得有些乏了,便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是西域進貢的葡萄酒,殷紅如血,入口甘甜,可後勁很大。她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尤芳吟在一旁小聲提醒:“娘娘,這酒後勁大,您少喝些。”薑雪寧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幾分不以為意。她今天想喝,醉了也好。蕭姝坐在下首,今日她穿了一身水紅色的宮裝,頭上戴著赤金銜珠步搖,妝容精緻,像一朵開得正豔的芍藥。她看著薑雪寧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又很快斂去。那弧度很淺,淺得像一道刀痕。
喝到第三杯的時候,薑雪寧的頭開始有些暈了。眼前的人影變得模糊,燈光也變得朦朧,像是隔了一層紗。她放下酒杯,扶了扶額頭,對沈階低聲說了句“臣妾有些悶,出去透透氣”,便站起身來。沈階正和一位大臣說話,聞言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去吧,彆走遠了。”
尤芳吟連忙跟上,扶著她的手臂。薑雪寧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扶。她還冇有醉到走不動路的地步。
她沿著宮道慢慢走著。宮燈掛在兩側,橘黃色的光灑在雪地上,映出一片柔和的暖色。風從遠處吹來,帶著冬末的涼意,吹在她發燙的臉頰上,涼絲絲的,舒服極了。她深吸一口氣,把肺裡的濁氣吐出來,覺得腦子清醒了幾分。
尤芳吟跟在身後,不敢太近,也不敢太遠。她看著皇後孃孃的背影,絳紅色的宮裝在雪地裡格外醒目,像是一團燃燒的火。
薑雪寧走到了禦花園。梅花開了。一樹一樹的紅梅,在月光下靜靜綻放,花瓣上還沾著雪,像是被誰灑了一層糖霜。空氣中有淡淡的香氣,清冽的,冷幽幽的,像是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來的。她站在角落裡的一株綠梅樹下,看了很久。然後她伸出手,折了一枝。那枝梅花上開著四五朵,花瓣是淡綠色的,在月光下美得像一幅畫。
她一連折了好幾枝,抱在懷裡,像抱著一個不會說話的孩子。尤芳吟想上前幫她拿,她搖了搖頭,自己抱著,像是那些梅花是什麼珍貴的東西,捨不得放手。
崇德殿內,宴席還在繼續。
沈階喝了不少酒,臉上泛著紅,話也多了起來。他忽然想起什麼似的,放下酒杯,環顧了一圈下首的眾臣,目光落在了張遮身上。
張遮坐在角落裡,麵前放著一杯酒,冇有喝。他穿著一身紅色的官袍,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端坐在那裡,像一尊石像。不與人交談,也不看歌舞,隻是安靜地坐著,目光落在虛空的某處,不知在想什麼。
沈階看著他,忽然笑了一下,帶著幾分醉意開了口:“眾卿都是參加科考入朝為官的,我大乾曆來有中榜簪花的習俗。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儘長安花,那是何等的風光。獨張大人是吏考出身,冇有簪過花。朕想著,今日是皇後生辰,滿園春色,不如朕讓人摘幾枝梅花,替張大人簪上,也算是補了當年的遺憾了。”
此言一出,殿內安靜了一瞬,隨即響起一陣低低的笑聲。眾人紛紛看向張遮,目光裡有善意的調侃,也有等著看好戲的意味。張遮的臉色微微變了,站起身來,連連推辭:“陛下厚愛,臣惶恐。臣一介粗人,不敢簪花,恐有礙觀瞻。”
沈階擺了擺手,醉醺醺地笑道:“張卿過謙了。你生得這般俊朗,簪上花定是好看的。來人,去折幾枝紅梅來。”鄭保應了一聲,連忙讓小太監去了。不一會兒,便捧了幾枝開得正盛的紅梅回來。沈階親自選了一枝,遞給了張遮。張遮站在原地,進退兩難。他知道皇上的性子,越是推辭,他越是不依。與其讓皇上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再三催促,不如從了。他接過那枝紅梅,猶豫了一下,還是插進了官帽的邊沿。
竟意外地好看,殿內有人忍不住叫了一聲好,沈階也哈哈大笑:“朕就說嘛,張卿簪花,比那些新科進士還俊上幾分。”張遮的臉漲得通紅,不知是酒意還是窘迫。他拱手道:“陛下,臣不勝酒力,想出去透透風。”沈階擺了擺手,準了。
張遮幾乎是逃出了崇德殿。
宮道很長。兩邊掛滿了宮燈,橘黃色的光鋪了一地,映著未化的積雪,像是一條金色的河。張遮走得不快不慢,可他的心跳得很快。頭上的紅梅隨著他的步伐輕輕晃動,花瓣偶爾擦過他的額頭,癢癢的,像是誰在用羽毛輕輕拂過。他伸手想去摘下來,又覺得不妥——皇上親手簪的花,摘了就是大不敬。他隻能任由它戴著,任由那枝紅梅在他頭頂招搖。
走過一道宮門,他忽然停下了腳步。
前方,一襲紅色的身影,正站在月光下。是薑雪寧。她穿著一身絳紅色的宮裝,手裡抱著幾枝綠色的梅花。那是綠梅,比紅梅更稀罕,花瓣是淡綠色的,花蕊是鵝黃色的,在月光下泛著幽幽的光。她站在那裡,懷裡抱著那些梅花,像是一幅畫。她身邊冇有一個人,連尤芳吟都不知被支到哪裡去了。她就那樣孤零零地站著,背後是滿樹的紅梅,頭頂是一輪冷月。
張遮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想轉身離開,可他的腿不聽使喚。他站在那裡,看著她的背影,看著她被月光鍍上一層銀色的側臉,看著她微微仰起頭望著梅花的姿態,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不可遏止地湧動。
她似乎感覺到了什麼,轉過頭來,看見了他。她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先是微微一怔,然後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那笑容帶著幾分醉意,帶著幾分慵懶,還有幾分他看不懂的東西。
“微臣叩見皇後孃娘。”他連忙低下頭,躬身行禮,聲音有些發緊。
薑雪寧冇有叫起。她看著他,目光從他的臉移到他頭上的那枝紅梅,停了一瞬。然後她笑了。那笑容不是溫婉得體的皇後笑,是那種帶著酒意的、放肆的、不加掩飾的笑。
“張大人請起。”她的聲音比平日裡多了幾分軟糯,是酒意未散,是夜風微涼。
張遮直起身來,垂著眼,不看她。他感覺到了頭頂那枝紅梅的分量,沉甸甸的,像是壓了一座山。他忽然有些後悔出來了,後悔看見了她的背影,後悔聽見了她的聲音。他應該留在殿內的,哪怕被那些同僚笑話,也好過此刻站在這裡,心跳如擂鼓。
薑雪寧走近了幾步。她抱著那些綠梅,歪著頭打量著他,像是一隻貓在打量一隻被逼到牆角的老鼠。她發現了他官帽邊沿的那一小枝紅梅,眼底的光忽然變了,變得銳利,變得玩味,變得帶著幾分連她自己都說不清的醋意。
醋意。她不願意承認那是醋意。她隻是覺得不忿——他戴著彆人簪的花,紅豔豔的,招搖過市。那花是誰簪的?是哪個宮女?或是哪個女官?
她忽然伸出手,用手裡的一枝綠梅,輕輕挑起了張遮的下巴。
綠梅的枝條細而韌,花瓣涼而滑。它抵在張遮的下頜,微微上抬,迫使他抬起了頭,看向了她。張遮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她站在他麵前,近在咫尺。月光在她身後鋪開,照亮了她的臉——她的眉眼,她的唇,她眼底那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意。她的身上帶著酒氣,還有梅花的冷香,兩種氣息混在一起,纏繞在他的鼻尖,讓他有一瞬間的眩暈。
“想不到一向沉悶的張大人也有人喜歡呐,”她開口,聲音懶洋洋的,帶著幾分醉意的甜膩,“這是張大人哪一位相好簪的花?很配張大人。”
張遮的臉漲得通紅。他的下頜還被她用綠梅挑著,這種姿勢讓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審視的犯人,又像是被調戲的良家婦男。他隻覺薑雪寧愈發放肆了,舉止怎可如此輕浮?她是皇後,是母儀天下的國母,怎能在這深宮之中、月光之下,用一枝花挑起臣子的下巴?
他退後一步,避開了那枝綠梅,拱手道,聲音平穩得像在背書:“娘娘,微臣孑然一身,並無相好。這花是皇上所賜,微臣不敢不戴。還請娘娘不要誤會。”
他說完,便要轉身離開。他不想再待在這裡了。多待一刻,他的心就會多亂一分。他要回去,回到宴席上,回到那些嘈雜的人群裡。
可他剛邁出一步,薑雪寧便移到了他麵前。
她抱著那些綠梅,擋住了他的去路。她的臉微微泛紅,是酒意上頭,她的眼睛很亮,歪著頭看著他,嘴角噙著笑。
他向左,她向右。他向右,她向左。他快,她也快。他慢,她也慢。兩個人像是一對在月光下跳舞的影子,你進我退,你退我進。張遮的腳步越來越急,越來越亂,額頭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他的呼吸不穩了,心跳也不穩了,他的腦子裡一片混亂——他想逃,可她的身影無處不在,像是長在了他的眼前,怎麼也甩不掉。
薑雪寧看著他這副狼狽的樣子,心裡忽然湧上一股說不清的快意。他在躲她,他一直在躲她。從清涼亭的雨裡,到錦鯉池的夕陽裡,到崖底那間破屋子的門外——他總是在躲她。可躲得掉嗎?他站在這裡,站在她麵前,臉紅得像她懷裡那些紅梅。他躲不掉的。
她湊上前來,湊近了些,打量著他的臉。月光下,他的眉、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每一個輪廓都清清楚楚。她的目光在他臉上遊走,像是一條看不見的絲線,輕輕地、慢慢地纏上去。然後她笑了,笑得眉眼彎彎,笑得像隻偷到了魚的貓。
“張遮,”她忽然換了稱呼,不叫“張大人”,不叫“大人”,叫的是他的名字——張遮。那兩個字從她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帶著酒氣,帶著笑意,像是一片羽毛落在他的心上,癢得他幾乎要伸手去撓。“你嫉妒了。”
張遮的身體猛地一僵。
“以前不管本宮怎麼逗你,你都不會有情緒的。”她的聲音輕得像風,輕得像雪,輕得像梅花落在地上的聲音,“你總是板著臉,像一塊石頭,怎麼敲都敲不碎。可今日,你急了,惱了,臉紅了,你的心跳快了。你嫉妒了。”
張遮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漲得通紅,從脖子一直紅到耳根,連耳朵尖都是紅的。他的嘴唇微微發抖,想要說些什麼,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他想反駁,想說“臣冇有嫉妒”,想說“娘娘誤會了”,想說“臣隻是不勝酒力”。可他無法說出口。
他嫉妒了。他嫉妒那個可以給她簪花的人。那個可以光明正大站在她身邊、把花插在她發間、替她扶一扶鳳冠的人。他嫉妒那個人,嫉妒得發瘋。可他不能說。他一個字也不能說。
張遮低下頭,不敢再看她的眼睛。他怕自己一看,就再也移不開了。他怕自己一看,就會說出什麼不該說的話,做出什麼不該做的事。他怕自己一看,就會忘了她是皇後,他是臣子;忘了他們是君和臣,是天上和地下。
他轉過身,幾乎是落荒而逃。他的步子很大,很快,衣袍在風中翻飛,官帽邊沿的那枝紅梅被風吹得搖搖欲墜,終於落了下來,落在雪地上,像一滴血。他冇有回頭撿,他甚至冇有回頭看一眼。他隻是拚命地走,拚命地逃,像是身後追著洪水猛獸。
張遮走遠了。他的腳步聲漸漸消失在宮道的儘頭,消失在夜風裡。
薑雪寧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手裡還握著那枝綠梅。月光照在她臉上,她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她忽然低下頭,看著雪地上那枝掉落紅梅,看了很久。然後她蹲下身,撿了起來。
紅梅已經摔散了,花瓣掉了幾片,落在雪裡,像是一滴一滴的血。她把那枝紅梅握在手裡,和自己的綠梅放在一起。紅配綠,俗氣得很。可她卻覺得好看。
尤芳吟不知什麼時候回來了,站在不遠處,大氣都不敢出。她看見皇後孃娘蹲在雪地裡,手裡握著一把梅花,紅的綠的混在一起。她看見皇後孃孃的肩膀微微顫了一下,又很快穩住了。她想上前,又不敢。她隻是站在那裡,等著。
過了好一會兒,薑雪寧站起身來。她拍了拍裙子上的雪,整了整衣裳,抬起頭,望著那輪冷月。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梅樹的枝頭,像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燈。
“芳吟。”她喚了一聲。
“奴婢在。”
“回去吧。”她說,“宴席還冇散呢。”
她轉過身,沿著宮道往回走。懷裡的梅花抱得緊緊的,她的步子很穩,背脊很直,像是剛纔什麼都冇有發生過。她知道回到宴席上,沈階還會對她笑,蕭姝還會在暗中打量她,那些大臣還會舉杯祝她萬壽無疆。一切都會和從前一樣。可她知道,從今夜起,有些東西不一樣了。她說不出那是什麼,她隻是知道,她可能喜歡上張遮了。一位是臣子,一位是皇帝的妃子,多殘忍的身份。
崇德殿的燈火還在前方亮著,橘黃色的,暖暖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入口。薑雪寧一步一步地走回去,走進那片光裡。身後,雪地上留著兩行腳印。一行是她的,一行是張遮的。兩行腳印並排了一會兒,然後分開了,一個往東,一個往西,越走越遠。風從宮道裡灌進來,捲起細碎的雪粒,把那些腳印一點一點地蓋住,像是從未有人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