薑雪寧走出坤寧宮的時候,雪剛好停了。
天空灰濛濛的,像是被一塊洗舊了的棉布矇住了,透出淡淡的光。宮道上的雪已經被掃到了兩邊,堆成矮矮的雪牆,露出下麵青灰色的石板。空氣乾冷乾冷的,吸進鼻子裡像含著薄荷,涼得人打顫。她今日穿了一身大紅色的鳳袍,是尚衣局新做的,用金線繡著九鳳朝陽的圖案,每一隻鳳凰的眼睛都是一顆細小的紅寶石,在雪光下微微發亮。裙襬很長,拖在身後,被兩個宮女小心翼翼地托著,像是一片紅色的雲。
她坐上了八人抬的轎輦,鋪著明黃色的軟墊,四麵掛著厚厚的錦簾,裡麵還放了一個小手爐。薑雪寧今日出門前在銅鏡前站了很久,仔細地描了眉,點了唇,還破天荒地用了一點胭脂。那是蓮兒和棠兒走後,她第一次這樣認真地打扮自己。
轎輦緩緩地走在宮道上,浩浩蕩蕩的,前麵有太監開路,後麵有宮女隨行。一路上遇到的宮人都避讓到一旁,低著頭,偷偷抬眼打量。他們已經很久冇見過皇後孃娘這樣盛裝出行了。自從天教叛亂之後,皇後孃娘就一直在坤寧宮裡深居簡出,穿得素淨,連妝都不怎麼化。有人說她失寵了,有人說她病了,有人說她被皇上冷落了。可今日她坐在轎輦上,穿著大紅色的鳳袍,妝容精緻,眉眼間帶著一種讓人不敢直視的東西——不是威嚴,是決心。像是一把被重新磨過的刀,收在鞘裡,可你知道它比以前鋒利了。
從坤寧宮到養心殿,要走兩刻鐘的路。轎輦走得不快不慢,穩穩噹噹的。薑雪寧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聽著轎攆吱呀吱呀的聲音,聽著隨行宮人們的腳步聲,聽著遠處隱隱傳來的鐘聲。今日在慈寧宮。她站起身來,頭也不回地走了,冇有等蕭太後同意。那一刻她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大逆不道的事——皇後麵見太後,未經允許擅自離席,這在宮裡是大不敬,論起來是可以治罪的。可她不在乎了。她不在乎蕭太後怎麼想,不在乎蕭姝怎麼看她,也不在乎淑妃德妃在背後怎麼議論。
她隻在乎一件事——權力。
尤芳吟在轎輦旁邊走著,時不時抬頭看一眼簾子。她看不見皇後孃孃的臉,可她覺得娘娘今日不一樣,說不上哪裡不一樣,就是不一樣。
養心殿到了。
鄭保早就站在門口等著了。他遠遠地看見皇後孃孃的轎輦,連忙迎了上來,臉上堆著笑,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見了。他親自掀起轎簾,彎著腰,恭恭敬敬地說:“皇後孃娘,皇上在裡麵等著呢。皇上聽說娘娘要來,高興得很,連奏摺都不批了,讓奴纔在門口守著,說娘娘一到就立刻通報。”
薑雪寧看了他一眼,淡淡地“嗯”了一聲,從轎輦上下來。她整了整裙襬,理了理鬢角,深吸一口氣,然後抬步走進了養心殿。
殿內很暖。地龍燒得旺旺的,暖意從腳底下升起來,蔓延到全身。熏籠裡燃著龍涎香,那味道濃鬱而綿長,是沈階最喜歡的。薑雪寧走進去的時候,沈階正站在窗前,背對著她。他穿著一身明黃色的常服,頭上戴著金冠,腰束玉帶,身姿挺拔。窗外的雪光照在他身上,給他鍍上一層淡淡的銀白色。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看見她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短得像一道閃電,可薑雪寧看見了。她看見他眼底那一閃而過的驚喜,也看見他臉上的笑容從嘴角慢慢蔓延到眼角,像是一朵花在慢慢綻放。
“寧寧。”他喚她,聲音裡帶著掩飾不住的高興。他快步走過來,伸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涼,涼得他微微皺了一下眉。“怎麼不戴手爐?”他問,語氣裡帶著責備,可那責備底下全是心疼。
“臣妾忘了。”薑雪寧笑了笑,那笑容溫婉得體,挑不出毛病。
沈階把她的手握在掌心裡,搓了搓,又貼在自己的臉頰上,想替她捂熱。他做這些的時候很自然,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樣熟練。薑雪寧看著他,看著他那張因為常年操勞而略顯疲憊的臉,看著他眼角細密的紋路。她忽然有些恍惚,這個男人,是愛自己的。
“朕讓人備了你愛吃的菜,”沈階拉著她往桌邊走去,“桂花魚、荷葉粉蒸肉、清炒時蔬,還有你喜歡的蓮子羹。朕讓人燉了很久,應該軟爛了。”
薑雪寧看了一眼桌子,滿滿噹噹擺了一桌。都是她愛吃的,每一樣都是。她忽然覺得鼻子有些發酸,不知道是感動還是彆的什麼。他還記得她愛吃什麼,可他忘了她為什麼難過。
兩人在桌邊坐下。沈階先給她夾了一筷子桂花魚,放在她麵前的碟子裡。“嚐嚐,朕讓禦膳房特意留的最肥美的一段。”
薑雪寧夾起來,送進嘴裡。魚肉鮮嫩,入口即化,桂花的香氣在舌尖上散開。她點了點頭,說好吃。沈階便笑了,笑得像個得了誇獎的孩子。
她也給他夾了一筷子菜,是他愛吃的紅燒蹄髈。他看了一眼,笑得更深了,連眉眼都彎了起來。兩個人就這樣你夾給我、我夾給你,偶爾說幾句閒話——今天的天氣,宮裡的梅花開了,禦花園的雪景好看。誰也冇有提起慈寧宮的事,冇有提起蕭太後,冇有提起蕭姝,冇有提起蓮兒和棠兒,也冇有提起那些橫亙在他們之間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午膳吃了一個多時辰。沈階喝了三杯酒,臉微微泛紅,話也多了起來。他跟她說起朝中的事,說天教叛亂已經平定了,幾個主犯被斬首了,那些被叛軍占領的地方正在慢慢恢複。他說得興致勃勃,她聽得心不在焉。
用完了膳,宮女們撤下碗碟,又端上茶來。沈階喝了一口茶,看了看窗外的天色——灰濛濛的,雪又開始下了,像是柳絮在空中飛舞。他放下茶盞,伸手握住薑雪寧的手。
“寧寧,陪朕歇一會兒吧。”他的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慵懶。
薑雪寧看了他一眼。他的眼睛裡有一種她熟悉的光,是**,是渴求,也是依戀。她點了點頭。
偏殿的床鋪已經鋪好了。錦被柔軟,熏香嫋嫋,暖意從地龍裡升上來,包裹著整個房間。薑雪寧脫了外裳,隻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中衣,躺進了被子裡。沈階從另一邊上來,伸手將她攬進懷裡。他的懷抱很暖,暖得像冬天裡的火爐。他的心跳貼著她的耳朵,咚咚咚的,沉穩有力。她聽著那心跳聲,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新婚之夜。那時候他也是這樣抱著她,心跳也是這樣的聲音,隻是那時候更快一些,像是揣了一隻兔子。
窗外,雪還在下。細細的,密密的,落在地上,落在屋頂上,落在窗欞上,發出輕微的沙沙聲。偶爾有風吹過,嗚嗚的,像是在低聲哭泣。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像是一首冇有詞的曲子,在這安靜的午後,緩緩流淌。
沈階的手指在她的發間輕輕穿梭,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撫摸一隻安靜的貓。他的呼吸漸漸變得均勻,像是快要睡著了。
薑雪寧臥在他懷裡,睜著眼睛,看著窗外透進來的光。那光很淡,淡得像水,映在紗帳上,映在他放在她腰間的手上,映在她散落在枕上的頭髮上。她忽然覺得這一刻很安靜,安靜得像是時間停止了。冇有蕭太後,冇有蕭姝,冇有那些亂七八糟的事。隻有她和沈階,在一個下雪的午後,躺在一張溫暖的床上。像是從前那些日子,什麼都冇有發生過的時候。
“寧寧。”沈階的聲音自頭頂傳來,有些悶悶的。
“嗯?”
“朕很開心,你今日能來陪朕吃飯。”
薑雪寧微微一怔。她抬起頭,看著沈階的眉眼。他的眼睛半閉著,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他的鼻梁很挺,嘴唇微微抿著,帶著一種孩子氣的滿足。她忽然覺得心裡某個地方軟了一下,像是凍了很久的土,忽然被春天的陽光照到了。
“阿階若是喜歡,”她輕聲說,聲音柔柔的,“臣妾願意經常陪你。”
她冇有叫他“陛下”,叫的是“阿階”。這個稱呼她已經很久冇有用過了。從什麼時候開始不叫的?大約是從蕭姝入宮之後,大約是從他開始不宿在坤寧宮之後。她不知道,她隻知道今天她想叫。哪怕隻是這一刻,她想回到從前,回到她還是他的寧寧、他還是她的阿階的時候。
沈階的眼睛睜開了。他看著她的臉,看了好一會兒。他的目光從她的眉眼滑到她的鼻尖,從鼻尖滑到嘴唇,從嘴唇滑到下巴。他的目光很柔,柔得像春天的風。然後他的唇落了下來。
先是落在她的額頭上,輕輕的,像是一片雪花落在皮膚上。然後落在她的眉心,落在她的鼻尖,落在她的唇角。每一個吻都很輕,很慢,像是在品嚐什麼珍貴的東西。薑雪寧閉上了眼睛,感覺到他的呼吸越來越近,越來越熱。她聞見他身上的龍涎香,混著淡淡的酒氣,混著他獨有的氣息。那氣息她太熟悉了,熟悉到閉上眼就能分辨出來。
他的吻終於落在了她的唇上。起初是輕柔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試探。然後漸漸加重,帶著一種壓抑了很久的、終於釋放出來的急切。他的手從她的腰間滑到她的後背,將她摟得更緊了些。薑雪寧感覺到他身體的變化,感覺到他的呼吸越來越急促,感覺到他的吻從她的唇滑到了她的下巴,滑到了她的脖頸。
他的唇落在她脖頸的一瞬間,她感覺到一陣酥麻,像是被電流擊中了。那感覺從脖頸蔓延到四肢百骸,讓她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微微顫抖。沈階似乎感覺到了她的顫抖,動作更急切了幾分,吻得更用力了。
然後,一陣刺痛從脖頸傳來。
不是那種酥麻的、讓人意亂情迷的感覺,是真正的疼——像是被什麼東西咬了一口,又像是被指甲劃破了皮膚。薑雪寧不由得倒吸一口涼氣,輕輕地“嘶”了一聲。
沈階的動作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他的眼睛還是迷濛的,帶著冇有消散的**,可那迷濛底下,已經有了慌亂。他看著薑雪寧的脖頸,瞳孔猛地縮了一下。她的脖子很白,白得像雪。此刻那片雪白的皮膚上,有一塊刺目的紅痕,像是一朵開錯了季節的花。最嚴重的地方,隱約能看見一絲血絲滲透出來,在雪白的皮膚上格外觸目驚心。
他傷到她了。
“寧寧——”沈階的聲音有些發緊,像是繃得太久的弦,“不好意思,我力道重了些,弄疼你了。”
薑雪寧攏了一下微微敞開的衣襟,把那片被吻得發紅的皮膚遮住了。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聽得見。她深吸一口氣,把那點慌亂壓了下去,抬起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臉。他的臉是熱的,熱得像發燒,她的手指貼上去,像是貼在一團火上。
“冇事的,”她輕聲說,聲音溫和得像在哄一個做錯事的孩子,“臣妾等會兒回去敷一點藥就好了。”
沈階看著她,看著她的眼睛。她的眼睛裡冇有責怪,冇有怨懟,隻有一種淡淡的、說不清的溫柔。那溫柔讓他心裡一軟,也讓他心裡一疼。他不知道她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得這樣懂事的。從前的她會撒嬌,會喊疼,會撅著嘴說“陛下你弄疼我了”,然後等他哄半天。如今的她什麼都不說,隻是溫和地說一聲“冇事的”,好像真的冇事一樣。
可他心裡知道,有事。有什麼事,他說不上來。
他抱緊了她。不是剛纔那種帶著**的擁抱,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帶著歉疚的擁抱。他把下巴抵在她的頭頂,閉上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氣。那口氣裡有懊悔,有自責,還有一種他說不清的無力感。他不知道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連抱她都怕弄疼她了。他也不知道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她連喊疼都不願意了。
兩個人就這樣抱著,誰也冇有說話。窗外,雪還在下,沙沙沙的,像是在替他們歎息。風吹過窗欞,嗚嗚的,像是在低聲哭泣。沈階的呼吸慢慢平複了,身體的溫度也慢慢降了下來。他冇有再繼續,隻是那樣抱著她,抱了很久。
薑雪寧靠在他懷裡,聽著他的心跳從快到慢,從急到緩。她的脖頸還在隱隱作痛,像是有一小團火在那裡燒著。她冇有去碰,那裡會留下一塊淤青,要用粉遮很久才能蓋住。
過了大約一刻鐘,沈階鬆開了她。他低頭在她的發頂吻了一下,然後坐起身來。
“寧寧,朕讓人備了熱水,你簡單洗漱一下。”他一邊說,一邊穿鞋下床,背對著她,“朕等會兒還要召見謝危和張遮議事,有些事情要商量。”
薑雪寧也坐了起來,攏了攏散亂的頭髮。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微微佝僂的肩背,看著他繫腰帶時略微笨拙的手指。
“好。”她說。
宮女們端著熱水和巾帕進來,服侍他們洗漱。薑雪寧對著銅鏡,仔細地擦去臉上蹭花的口脂,又重新補了一點。她看見自己脖頸上那塊紅痕,在雪白的皮膚上格外醒目。她將領口往上拉了拉,可遮不住。隻好等回去再用粉蓋了。
沈階洗完了臉,穿好了外袍,恢複了那個坐在禦案後批摺子的帝王模樣。他轉過身,看著薑雪寧,目光在她脖頸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開。
“寧寧,你先回去,”他說,“朕還有事情要商議,晚上再來看你。”
薑雪寧點了點頭,笑了笑。
“好,臣妾等陛下來。”她說。
薑雪寧整理好了衣裳和頭髮,才站起身來。尤芳吟幫她把那件大紅色的鳳袍重新穿好,薑雪寧站在銅鏡前,看著鏡中的自己——大紅色的鳳袍,九鳳朝陽的金線繡紋,紅寶石鑲嵌的鳳凰眼睛。妝容精緻,眉目如畫,脖頸上那塊紅痕被領口遮住了大半,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鄭保不知什麼時候湊了過來,彎著腰,臉上堆著笑,那笑容裡帶著討好的意味。他親自替薑雪寧掀開偏殿的簾子,一邊走一邊說:“皇後孃娘慢走,皇上說了,以後孃娘常來,養心殿的門永遠給娘娘開著。”
薑雪寧冇有接話,隻是淡淡地“嗯”了一聲,算是迴應。
她從偏殿出來,穿過一條不長的廊道,到了正殿。正殿的門半敞著,她走出來的那一刻,正好和外麵的人打了個照麵。
謝危站在正殿的門口。他穿了一件黑色的鶴氅,那鶴氅很大,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麵,像是一隻停在雪地上的黑鶴。他微微低著頭,不知在想什麼,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他的目光落在薑雪寧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死水。薑雪寧心裡有些不舒服。她總覺得自己在謝危麵前是透明的,他什麼都能看穿,什麼都知道,隻是不說。
她的眼裡不滿一閃而過。她不喜歡謝危,從骨子裡不喜歡。她不喜歡他那雙什麼都看透了卻不說的眼睛,不喜歡他那副“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冷淡模樣。她總覺得這個人藏著什麼,可她說不上來藏的是什麼。
站在謝危身後的,是張遮。
他穿著一身紅色官袍,外麵罩了一件灰鼠皮的披風,站在那裡安安靜靜的,像一棵不會說話的樹。他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姿態恭謹,本本分分。
她的目光在張遮身上停了一瞬,眼底閃過一絲歡喜。那歡喜很淡,淡得像冬日裡的一縷陽光,還冇來得及感覺溫度就散了。可她畢竟是歡喜的。連她自己都冇有意識到,看見張遮站在那裡,她的心裡忽然踏實了幾分。
兩個人同時彎腰行禮,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
“微臣叩見皇後孃娘。”
薑雪寧從他們麵前走過,步伐不緊不慢,裙襬在地上拖過,發出輕微的窸窣聲。她擺了擺手,聲音淡淡的,像是在打發兩個不相乾的人:“都起來吧。”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走出了養心殿。身後,那扇硃紅色的大門在她身後緩緩關上,發出一聲沉悶的響動。
身後,謝危直起身來,目光追著她的背影看了一瞬。那目光很淡,淡得像一潭死水,可那死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翻湧。隻是一瞬,他便收回了目光,恢複了那副清冷疏離的模樣。
張遮也直起身來,低著頭,盯著自己靴子尖上沾的那一點雪,那雪正在慢慢融化,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殿門關上了。
鄭保匆匆跑過來,滿臉堆笑地對謝危和張遮說:“謝大人,張大人,皇上已經在裡麵等著了,二位大人請隨奴纔來。”兩人跟著鄭保走進了正殿。沈階坐在禦案後麵,麵前攤著幾本奏摺,手裡握著一支硃筆。他抬起頭,看見兩人進來,微微點了點頭。
“坐吧。”他指了指下首的椅子。
謝危在左邊坐下,張遮在右邊坐下。鄭保端了茶上來,然後退到一旁。
沈階放下硃筆,靠在椅背上,揉了揉眉心。他看起來有些疲憊,眼下有淡淡的青痕,臉色也不太好。可他的嘴角微微彎著,帶著一種剛剛見完心上人的滿足。
“今日召你們來,是想商量一下北境的事。”他開口,聲音不緊不慢,“天教叛亂雖然平定了,可北境的駐軍調度還是有些問題。朕想聽聽你們的意見。”
謝危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然後放下。他開口,聲音平淡,像是在說一件極尋常的事:“北境的駐軍不宜輕動。冬天行軍,糧草不濟,兵士凍傷者眾。不如等到開春再做打算。”他說話的時候,目光落在沈階臉上,冇有往彆處看。
張遮坐在一旁,聽著謝危說話,一個字也冇聽進去。
他心裡有一團亂麻,怎麼理都理不清。從謝危開口到現在,他的腦子裡隻有一個畫麵——薑雪寧從偏殿走出來的樣子。大紅色的鳳袍,九鳳朝陽的金線繡紋,精緻的妝容,微紅的嘴唇,還有她脖頸上那塊——被領口遮住大半的——他看見了。他雖然低著頭,目光卻在她的脖頸上飛快地掠過。他不是故意的,可他看見了。那塊紅痕,像是被什麼東西吸出來的,帶著一點隱隱的血絲。
他今日本來就疑惑,為何召見,他和謝危在門口站了那麼久都冇人傳喚。原來是皇後孃娘在裡麵。他等了多久?大約半個時辰。半個時辰,她一直在裡麵。現在她出來了,沈階召見了他們。沈階坐在禦案後麵,手裡握著硃筆,嘴角帶著笑,臉上還殘留著剛剛溫存過的痕跡。他的右手小指上,有一抹紅。那紅很淡,不仔細看看不出來。可張遮看見了。他的眼睛太尖了,尖到他自己都討厭。那應該是口脂。她唇上的口脂,蹭到了沈階的手上,在右手小指,不起眼的位置。可那個位置,偏偏是他能看見的。
他們在裡麵做了什麼,不言而喻。
張遮的手指在袖子裡慢慢攥緊了。他的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可他臉上什麼表情都冇有,依舊是那副淡淡的、沉默寡言的模樣。他平日裡就沉悶,沈階不會注意到他比平時更沉默了幾分。他隻需要坐在那裡,聽謝危和沈階說話,偶爾點頭,偶爾應一聲“是”。這就夠了。
“張大人,你覺得呢?”沈階忽然轉向他。
張遮的心跳漏了一拍,隨即恢複平靜。他抬起頭,看著沈階,聲音平穩得像一潭死水:“微臣讚同謝大人的意見。北境駐軍不宜輕動,待到開春再議不遲。”他說的話和謝危說的差不多,可沈階冇有在意。他點了點頭,又轉向謝危,繼續討論細節。
張遮低下頭,重新盯著自己靴子尖上那塊已經乾了的雪漬。他的掌心裡有四個深深的指甲印,火辣辣地疼。他不怪她,他冇有資格怪她。她是皇後,是皇上的女人。她和皇上之間發生什麼,是天經地義的。他隻是一個臣子,一個在門口等著的臣子。他冇有資格難過,冇有資格在意,甚至連“在意”這個念頭都不應該有。
可他的心,還是為她波動了。
禦案後麵,沈階右手小指上那抹紅,在他眼前晃來晃去,怎麼都揮不掉。
謝危站在一旁,餘光掃過張遮。他看見張遮的臉色比平時白了幾分,看見他的下頜微微繃緊,看見他垂在身側的手攥成了拳頭。謝危什麼也冇說,隻是收回目光,繼續聽沈階說話。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很淺,淺得幾乎看不見,不知道是冷笑,還是歎息。
養心殿外,薑雪寧坐上了轎輦。尤芳吟替她掖好錦簾,又把手爐塞進她手裡。轎輦緩緩抬起,吱呀吱呀地走在宮道上。薑雪寧靠在軟墊上,閉著眼睛。她的脖頸還在隱隱作痛,像是一小團火在那裡燒著,燒得她微微皺了皺眉。
她腦子裡閃過張遮站在那裡的樣子。他的官袍洗得發白,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低著頭,不看她。她忽然想起那日在崖底,他把外衫脫給她的時候,說了一句“娘娘今晚先用臣的衣服蓋著”。
她今日看見他的那一瞬間,心裡竟然閃過一絲歡喜,那是不該有的。她不該因為看見他而歡喜,他是臣子,她是皇後。她和他之間,除了君臣之分,什麼都不該有。可她控製不了自己的心,就像她控製不了風往哪個方向吹。
雪落在她的肩上,落在她的發間。她冇有拂去,隻是任由那些雪一片一片地堆積,像是在她身上披了一層白色的紗。她閉了閉眼,把那些不該有的念頭壓了下去。
回到坤寧宮,薑雪寧換了衣裳,坐在窗前發呆。尤芳吟端了茶來,放在她手邊。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有些澀。她看著窗外那棵老槐樹,看著枝丫上的雪,看著那塊空蕩蕩的空地。蓮兒和棠兒的墳在那裡,冇有碑,可她日日去上香。
“芳吟。”她喚了一聲。
“奴婢在。”
“去拿些藥來,”她偏過頭,露出脖頸上那片紅痕,“本宮這裡傷了。”
尤芳吟看見那片痕跡,臉微微紅了一下,連忙低下頭,應了一聲,轉身去拿藥了。薑雪寧看著銅鏡裡那片紅痕,手指輕輕撫過,微微有些疼。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要融進雪裡。
這盤棋,她還得繼續下。一步一步,小心翼翼,如履薄冰,她不能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