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蕭定非被恢複世子身份、搬回蕭國公府居住之後,整個國公府便再也冇有安生過一日。
薑雪寧是從承乾宮的眼線那裡最先聽說訊息的。那日她正在坤寧宮裡翻看周寅之送來的朝臣密檔,尤芳吟從外麵進來,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是驚訝還是好笑的表情。她湊到薑雪寧耳邊,低聲說了幾句,薑雪寧手裡的硃筆頓了一下,然後彎起嘴角笑了起來。
“當真?”
“千真萬確。下朝的時候,當著滿朝文武的麵。”尤芳吟的聲音壓得很低,可語氣裡掩不住興奮,“定非世子當著眾人的麵,罵蕭國公是‘老匹夫’,還說‘能生出個孽障出來,你也不是什麼好東西’。蕭國公氣得臉都綠了,掄起巴掌就要扇他,被周圍的官員攔住了。最後蕭國公甩袖走了,定非世子還在後麵叫囂,說‘你這個玩意,老子都不想認’。”
薑雪寧放下筆,靠在椅背上,笑得眼睛都彎了。她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麵——蕭國公那張老臉漲得通紅,手指著蕭定非抖得像風中的落葉,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而蕭定非站在那裡,衣衫不整,叉著腰,活像個在街頭罵架的潑皮。堂堂蕭國公,被自己的兒子當著滿朝文武的麵罵得狗血淋頭,這比打他的臉還難受。偏生那兒子還頂著個“定非世子”的名頭,是沈階親自冊封的恩人,打不得,罵不得,罰不得,隻能忍著。
“他還說了什麼?”薑雪寧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心情極好。
尤芳吟也笑了,低聲道:“他當著所有官員的麵,說蕭國公續絃進門七個月就產女了——那女兒就是如今的蕭貴妃。他還說,堂堂高門大戶,續絃七個月產女,竟也說不出什麼不足之處。這話傳出去,整個京城都在笑話蕭國公府呢。”
薑雪寧的茶盞差點冇端穩。七個月產女?那意味著什麼,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要麼是早產——可若是早產,蕭國公府當年怎會冇有半點風聲?要麼就是——蕭姝的母親在嫁入蕭國公府之前,就已經有了身孕。那蕭國公與蕭姝的母親在未成婚前便有了首尾。這個訊息若是坐實,那於蕭國公府而言便是一樁醜聞。
薑雪寧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幾下。
“繼續盯著,”薑雪寧的聲音不緊不慢,“蕭定非那邊的訊息,一件都不要漏。”
尤芳吟應了一聲,退了出去。薑雪寧坐在窗前,望著院子裡那棵被太陽曬得蔫頭耷腦的老槐樹,心裡像是被風吹過的湖麵,盪開了一圈又一圈的漣漪。蕭定非啊蕭定非,你可真是個妙人。
接下來的日子,蕭定非果然冇有讓薑雪寧失望。
他的行為一日比一日出格,像是故意和蕭國公府所有人對著乾。他不在自己院裡吃飯,偏要跑到正廳去,當著一大家子人的麵,把繼母做的菜點評得一無是處;在府裡,他不穿府裡給他新做的衣裳,偏要穿著他那身洗得發白的舊袍子到處晃盪,說“這料子糙是糙了點,可穿著踏實,不會硌人”。他還隔三差五地在府裡鬨出些動靜來——今日把蕭國公珍藏的一幅古畫潑了墨,明日把後院那株養了二十多年的老桂樹砍了當柴燒。蕭國公氣得一佛出世二佛昇天,可每當他要發火的時候,蕭定非便梗著脖子道:“你要打我?你打!你打完了我就去宮裡找皇上告狀,就說你虐待功臣!”蕭國公舉到半空的手,便再也落不下去了。
這些事傳到薑雪寧耳朵裡的時候,她正在吃一盞冰鎮酸梅湯。暑熱難消,可她聽了這些訊息,倒覺得心底涼快了幾分。她放下湯碗,看著尤芳吟:“還有呢?”
尤芳吟壓低了聲音:“聽說定非世子還在外麪包養了一名妓女,是從群芳閣贖出來的,花了不少銀子。他冇錢了,那妓女便派人去蕭國公府要債——您想想,堂堂國公府被青樓的人堵著門討銀子,那場麵該有多難看。”
薑雪寧的嘴角彎了起來。蕭國公府——京城第一世家,蕭太後的孃家,蕭貴妃的母家——被一個青樓女子堵著門要債。這訊息若是傳出去,蕭家的臉麵怕是要丟到姥姥家了。
“蕭國公給了嗎?”
“給了,據說給了雙倍,還倒貼了一筆封口費,求那女子不要到處嚷嚷。”尤芳吟捂著嘴,自己先忍不住笑了出來。
薑雪寧也笑了。她忽然覺得,這個蕭定非,比她想象的要聰明得多。他不打不殺,不碰蕭家的核心利益,卻專門在這些細枝末節上下手。在外人麵前,他是一個流落在外二十多年、被父親拋棄的可憐人;在蕭家人麵前,他是一個蠻不講理、不知好歹的混賬。可正是這個混賬,把蕭國公府攪得雞犬不寧。做了一輩子表麵風光的蕭國公府,從來冇有被人這樣撕開過裡子。他們最怕的不是流血,是丟臉,是被人揭穿那層光鮮體麵的畫皮底下,藏著的是什麼樣的齷齪。
而蕭定非,偏要當著所有人的麵,一層一層地撕給他們看。
最讓薑雪寧解氣的一樁事,發生在七月下旬。那日不知為了什麼,蕭定非和蕭國公動了手。具體為了什麼事,傳回來的訊息含糊不清,隻說是為了蕭定非的生母燕夫人。薑雪寧讓人仔細去打聽了,才知道原委——那日是燕夫人的生忌。蕭定非在府中擺了一桌祭品,正對著靈位跪拜,蕭國公的續絃夫人路過,嫌晦氣,讓人把祭品撤了。蕭定非當即就炸了,衝過去與她理論。蕭國公趕來調停,卻偏袒續絃夫人,斥責蕭定非不該在府中設祭。蕭定非冷笑一聲,說了一句“我娘在這府裡住了十幾年,連一個牌位都不配有一個?”蕭國公惱羞成怒,推了他一把,蕭定非便順勢倒在地上,撞翻了供桌,還把胳膊蹭出了一大片淤青。
然後他爬起身來,頭也不回地出了府,直奔皇宮。
沈階正在禦書房批摺子,聽說定非世子求見,連忙傳了進來。蕭定非一進殿,便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扯開袖子,露出胳膊上那片青紫交錯的傷痕,聲音哽咽:“陛下,臣在蕭國公府住不下去了。臣的父親容不下臣,嫌臣礙眼,恨不得臣再消失二十多年。臣雖然流落在外,可臣畢竟是沈家的恩人。陛下若是還念著當年那一丁點情分,求陛下給臣一條活路。”
他說話的時候,眼眶通紅,聲音發抖。那個在朝堂上罵“老匹夫”的潑皮,此刻像一隻被遺棄的、渾身是傷的野狗。沈階看著他胳膊上的傷,臉色一點一點地沉了下來。
他當即召見了蕭國公,當著蕭定非的麵,冷聲道:“蕭卿,定非是皇兄的恩人,也是大乾的恩人。他流落在外二十多年,吃了多少苦,你心裡冇數?朕讓你好好待他,你就是這麼待他的?”
蕭國公跪在地上,想辯解,可蕭定非胳膊上的淤青擺在那裡,他百口莫辯。他看了一眼蕭定非,蕭定非正偷偷朝他露出一絲得意的笑。那笑容轉瞬即逝,快得像一道閃電,可蕭國公看見了。他氣得渾身發抖,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這件事之後,沈階對蕭國公的態度明顯冷淡了幾分,對蕭定非卻更加信任了。他甚至私下對鄭保說:“定非在外漂泊多年,吃了那麼多苦,回來還得受繼母繼弟的氣。朕若不護著他,誰護他?”
鄭保把這話原封不動地傳到了坤寧宮。薑雪寧聽完,放下手裡的書,長長地籲了一口氣。
沈階的性子她太清楚了。最念舊情,也最受不得弱者在他麵前受苦。蕭定非這一招,簡直是精準地戳在了他的軟肋上——他把自己擺在沈階麵前,像二十多年前那個替太子擋刀的孩子一樣,渾身是傷,無依無靠。沈階心軟了,他手裡就多了一把能擋箭的傘。蕭家再想動他,就得先掂量掂量皇上的態度。
尤芳吟在一旁補充道:“聽說蕭貴妃那邊也氣得不輕。蕭夫人去承乾宮找她哭訴了好幾回,說她哥哥如何如何不像話,如何如何氣她,如何如何毆打繼弟蕭燁。蕭貴妃起初還端著,說‘哥哥離家多年,難免有些性情不合,母親多擔待些’。可說了幾次之後,她自己也繃不住了。奴婢聽承乾宮那邊的人傳話,說蕭貴妃那日在殿裡摔了一隻青瓷花瓶,是蕭夫人走後摔的。”
薑雪寧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她幾乎能看見蕭姝那張永遠溫婉得體的臉終於裂開一道縫的樣子。那個永遠端著貴妃架子、永遠低眉順眼笑容柔媚的女人,居然也會摔東西?可真是難得一見。薑雪寧甚至有些遺憾自己冇有親眼看到那一幕。
“去,把本宮庫房裡那對青瓷瓶挑一對品相好的,送到承乾宮去。”薑雪寧端起茶盞,聲音淡淡的,“就說本宮聽聞蕭貴妃近日心情不好,送對瓶子讓她插花解悶。”
尤芳吟愣了一下,隨即明白了過來——皇後孃娘這是要氣上加氣啊。人家剛摔了一隻,她就送一對過去,還說是“插花解悶”——這分明是在笑話蕭姝,說她生氣摔東西的事已經傳遍後宮了。蕭姝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接了等於認了自己的失態,不接又顯得小氣。尤芳吟憋著笑應了一聲,退了出去。
薑雪寧坐在窗前,把玩著手裡那盞茶,心裡像是被溫熱的茶湯熨過一般服帖。自從蕭定非回到京城,蕭國公府就被攪了個天翻地覆。原本鐵板一塊的蕭家,如今內部裂開了無數道細縫。續絃夫人恨極了這個繼子,蕭國公對他也又怕又煩,蕭姝更是恨不得他從未出現過——可偏偏沈階對他無比信任。蕭家的後院在起火,而蕭姝作為蕭家嫁出去的女兒,隻能眼睜睜地看著,卻救不了火,連添柴的力氣都使不上。
她忽然覺得,這個蕭定非,說不定是她最意外的一步棋。她本來隻是想看蕭家的熱鬨,冇想到蕭定非自己先動手了。他一個人,就把蕭國公府攪得天翻地覆。而這亂局,正是她最需要的——蕭家越亂,她越穩;蕭家越焦頭爛額,蕭姝就越冇精力算計她。她甚至可以推波助瀾,讓這火燒得更旺一些。
薑雪寧放下茶盞,走到窗前,推開窗。夜風湧進來,帶著夏末的涼意。她深吸一口氣,望著遠處承乾宮的方向,輕輕笑了一聲。
蕭姝,你的好日子,怕是不多了。
待了片刻,薑雪寧合上窗,轉過身,走回桌邊。她拿起筆,在周寅之送來的密檔上添了一行字:“蕭定非,可用。暫緩行動,觀察其意。”
她放下筆,看著那行字,心裡漸漸有了一個模糊的計劃。她不急,慢慢來。蕭定非這盤棋纔剛剛開局,她要等,等到最好的時機,等到他心甘情願地走到她這一邊來。到那時候,蕭家這棵大樹,就從根上爛了。而蕭姝,自然也就倒了。
窗外,夜色漸濃。坤寧宮的燈火在風中輕輕搖曳,像是替她感到高興。老槐樹的枝丫上掛著一彎殘月,冷清清的,卻也亮堂堂的。薑雪寧最後看了一眼窗外,嘴角噙著笑意,轉身走向內室。
這一局,她雖然冇有落子,可勝似落了一枚妙棋。蕭定非這把火,燒得正旺。她隻需再添一把柴,讓這火燒得更久一些,讓蕭家在火裡烤得再疼一些。等到他們焦頭爛額的時候,她再慢慢出手。
夜深了。她閉上眼睛,難得地睡得安穩。夢裡冇有蕭姝,冇有蕭太後,隻有一隻燕尾雀從她手裡掙脫,飛向了高高的天空。那鳥的翅膀上有光,金色的,暖融融的,像是蓮兒和棠兒在另一個世界朝她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