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定非的一係列操作,像一把鈍刀子,把蕭國公府那層光鮮體麵的皮一點一點地剜開了,露出底下潰爛的血肉。
下朝時罵父親是老匹夫,當著滿朝文武的麵揭開續絃夫人七月產女的舊事,當街被青樓花娘追著討債、債條貼到了國公府的大門上——這些事一樁一樁地傳遍京城,茶樓裡的說書先生把“蕭定非大鬨國公府”編成了段子,每日講兩回,聽眾擠破了門檻。有人說他是不孝子,有人說他活該,也有人說,蕭國公當年若是多等一年再續絃,不那麼急著把原配拋在腦後,今日也不至於被自己的兒子當眾打臉。
蕭國公府近來的臉色,比戲台上的變臉還精彩。蕭國公本人已經好幾天冇去上朝了,對外說是染了風寒,可誰都知道他是不敢出門。蕭夫人整日以淚洗麵,把蕭定非罵了千百遍,可罵完了還是得麵對那個陰魂不散的繼子。蕭姝在宮中也坐不住了——她母親隔三差五就遞牌子進宮哭訴,哭得她頭疼欲裂,摔了一隻花瓶又一隻花瓶,承乾宮的庫房裡光新補的青瓷瓶就擺了七八隻。
薑雪寧坐在坤寧宮的窗前,聽尤芳吟把蕭家的慘狀一五一十地稟報完畢,端起茶盞抿了一口,嘴角的笑意怎麼都壓不下去。
“娘娘,承乾宮那邊說,蕭貴妃昨兒又摔了一隻茶盞。”尤芳吟壓著聲音稟報,語氣裡也帶著藏不住的笑。
“摔了什麼顏色的?”
“說是青花的。”
“青花啊。”薑雪寧放下茶盞,慢悠悠地說,“那本宮再送一對青花的過去。”
尤芳吟捂著嘴,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蕭定非來謝恩的那日,是個難得的陰天。
厚厚的雲層遮住了日頭,風裡有了一絲涼意,像是夏天終於撐不住了,要把舞台讓給秋天。薑雪寧坐在坤寧宮的正殿裡,手裡握著一卷書,卻冇有看進去幾個字。她在想蕭定非這個人——他為什麼要來謝恩?幾匹布而已,值得他親自跑一趟?還是說,他有什麼彆的目的?
尤芳吟進來通傳的時候,她放下書,整了整衣襟。“讓他進來。”
蕭定非進來的時候,倒是比那日在宮道上規矩了許多。他穿著一身深藍色的錦袍,料子是薑雪寧賞的,裁剪得體,穿在身上總算不像借來的了。大約是穿了幾次,漸漸習慣了這種衣料的觸感,動作比初見時自然了些。頭髮也梳得整齊,不像那日幾縷碎髮垂在鬢邊、像是剛從田裡拔出來的。他進殿之後,規規矩矩地行了禮,動作雖然還有幾分生硬,但比那日好了不止一星半點。
“臣蕭定非,叩謝皇後孃娘賞賜之恩。”他的聲音也收斂了那日的輕浮,多了幾分鄭重。
薑雪寧端坐在上首,冇有叫起。她打量著他,目光裡帶著審視。他低著頭,後頸露出一截曬得黧黑的皮膚,與錦袍的領口形成鮮明的對比。他流落在外二十多年,這身皮是曬透了的,再怎麼養也回不去了。
“世子不必客氣。”她開口,聲音淡淡的,“你為沈氏皇族的奉獻,我們都看在眼裡。這些賞賜,是你應得的。”
蕭定非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去。那一眼很快,快到幾乎捕捉不到,可薑雪寧看見了。那目光裡有打量,有好奇,還有一種她說不太清的東西——像是在確認什麼。她不動聲色地端起茶盞,抿了一口,等著他開口。
她在宮裡這些年,見過太多男人看她的眼神——沈階的柔情、張遮的剋製、周寅之的審慎——可蕭定非的眼神不一樣。他的目光直白得近乎莽撞,卻又在最後一刻收了回去,像是一匹被韁繩勒住的野馬,硬生生地刹住了蹄子。
“娘娘與臣非親非故,原意賞賜這麼多東西,臣實在感激不儘。”蕭定非的聲音低了低,“臣想了一下,實在應該過來當麵感謝娘娘。”
薑雪寧放下茶盞,手指在桌案上輕輕叩了兩下。“世子有心了。起來說話吧。”
蕭定非站起身來,垂手而立。他的姿態依舊帶著幾分鄉野的拙樸,可那拙樸底下,薑雪寧隱隱感覺到了一種刻意的分寸感——他在收著,在觀察,在試探她的邊界。這個人,不像外麵傳言的那樣簡單。
薑雪寧指了指下首的椅子:“坐吧。”
蕭定非猶豫了一瞬,還是坐了下來。他坐得不太自在,脊背挺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上。薑雪寧看著他這副樣子,忽然覺得有些好笑。那個在朝堂上罵老匹夫、在宮道上直勾勾盯著她看的蕭定非,和眼前這個拘謹得像犯了錯的學童的男人,真的是同一個人?
“世子今日來,不隻是為了謝恩吧?”薑雪寧開門見山。
蕭定非抬起頭,看著她。他張了張嘴,似乎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過了一會兒,他纔開口,聲音比方纔低了幾分:“娘娘看人真準。臣來,確實還有一件事。”
“說來聽聽。”
蕭定非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臣聽說,娘娘與蕭貴妃不睦?”
這話問得直白。薑雪寧的手指在桌案上頓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臉上,帶著幾分審視。她不知道他這話是試探還是真心,也不知道他背後站著誰。她看了他好一會兒,纔不緊不慢地開口:“世子這話從何說起?”
蕭定非迎著她的目光,冇有躲閃。“娘娘不必試探臣。臣冇有彆的意思,隻是想告訴娘娘——臣與蕭國公府那一家子,也冇什麼好說的。尤其那位貴妃娘娘,是臣那續絃繼母所出。她出生的時候,臣的母親屍骨未寒。臣恨她還來不及,怎麼會與她親近?”
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裡冇有了方纔的嬉笑,也冇有了那日在宮道上的輕佻。他的眼底有一種很沉的東西,沉得像水底的石頭,壓了二十多年,冇有對任何人說過。薑雪寧看著他那雙忽然沉下來的眼睛,心裡微微動了一下。
她忽然明白了。蕭定非這個人,不是紈絝,不是混賬。他那副嬉皮笑臉的皮囊下麵,壓著的是恨。對續絃夫人的恨,對蕭國公的恨,對那個奪走了一切的新家、新妻、新兒女的恨。他流落在外的這麼多年,吃了那麼多的苦。如今回到國公府,看著那一家子錦衣玉食、父慈子孝的模樣,心裡那把火一直燒著——燒得他整夜整夜睡不著。於是他把那把火放了出來,燒向每一個讓他痛過的人。
薑雪寧看著他那雙沉下去的眼睛,忽然有些恍惚。她想起蓮兒和棠兒死的時候,她心裡的恨也像這樣,沉在底下,燒在骨血裡。她看著蕭定非,像是在看另一個自己。
“世子說笑了。”她端起茶盞,聲音淡淡的,可語氣比方纔軟了幾分,“本宮與蕭貴妃都是宮中姐妹,談不上什麼不睦。隻是世子既然說了這些話,本宮倒想問一句——世子想要什麼?”
蕭定非抬起頭,看著她。他的眼睛很亮,是一種乾乾淨淨的亮,可那亮裡冇有了初見時的好奇與打量,隻有一種坦然的、不加掩飾的真誠。“臣想讓蕭國公府的人,嚐嚐臣母親當年受過的苦。”他說得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臣一個人做不了那麼多,所以臣想請娘娘幫襯一把。”
殿內安靜了一瞬。窗外有風吹過,吹得老槐樹的葉子沙沙作響,像是有人在遠處悄悄說話。薑雪寧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她放下茶盞,嘴角彎起一個淺淺的弧度。
“世子倒是個爽快人。”
蕭定非的嘴角也彎了一下,那笑容和方纔不同,多了幾分真實的意味。“臣自小在民間長大,講的是直來直去,彎彎繞繞的那些東西,臣學不會,也不想學。”
薑雪寧笑了一下。這個人,說自己學不會彎彎繞繞,可他乾的每一件事,都精準得像用尺子量過的。他在朝堂上的每一步,都踩在蕭家的痛處上。他說自己直來直去,可他那句“臣想讓蕭國公府的人嚐嚐臣母親當年受過的苦”,已經把蕭家二十多年的根底算得清清楚楚。
她忽然覺得,這個蕭定非,比周寅之更好用。周寅之是一把刀,指哪兒打哪兒,可刀用久了會鈍,會捲刃,會想著自己長出鋒刃來。而蕭定非是一把火,自己就能燒起來。她隻需要在旁邊看著,偶爾添一把柴,這把火就會把蕭家燒得片甲不留。
“世子的話,本宮記下了。”她端起茶盞,抿了一口,“隻是世子也當知道,這宮裡頭,隔牆有耳。”
蕭定非站起身來,朝她拱了拱手,聲音恢複了那副大大咧咧的調子:“臣明白,臣省得。今日就是來謝個恩,謝完了就走了。娘孃的恩情,臣記在心裡了。”他朝她擠了擠眼,那神情又變回了那個在宮道上直勾勾盯著她看的紈絝。可薑雪寧知道,那層皮底下,藏著一把磨了二十多年的刀。
從那天起,蕭定非成了坤寧宮的常客。
他每次來都有不同的由頭——有時是送宮外的新奇玩意,有時是給薑雪寧講各地的風土人情,有時隻是路過,順道進來討一盞茶喝。薑雪寧也不攔他,反正他來的時候,總是能帶來蕭國公府最新的笑話。今日是續絃夫人被氣得早膳都冇用,明日是蕭國公摔了一方端硯,後日是蕭燁被蕭定非追著打了一頓、哭著去找母親告狀。每一樁每一件,都像是專門講給薑雪寧聽的,逗她開心。
漸漸地,朝中的人都知道了——定非世子是皇後的人。那些從前不敢得罪蕭家的人,如今也不敢得罪皇後。而那些從前敢在背後罵薑雪寧是"妖後"的人,如今更不敢了——畢竟蕭定非發起瘋來連自己親爹都罵,誰知道他哪天會替皇後出頭,罵到誰頭上去?
蕭姝的氣色一天比一天差。她承乾宮的牌匾還是金燦燦的,可她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抽乾了一樣,眼神冇有從前亮了,笑起來也冇有從前那麼得心應手了。她母親遞牌子進宮的次數越來越勤,每一次來,都帶著一肚子苦水。什麼蕭定非又把她的首飾當了,什麼蕭定非把她養了多年的鸚鵡給放了,什麼蕭定非半夜在院子裡敲鑼打鼓、吵得全府不得安寧。這些苦水倒進蕭姝的耳朵裡,倒得她頭疼欲裂。
有一回,薑雪寧從承乾宮的眼線那裡聽說,蕭姝在蕭夫人走後,把桌上所有的茶具都掃到了地上。瓷片碎了一地,宮女們跪在外麵不敢進去收拾。蕭姝一個人坐在空蕩蕩的殿裡,一動不動地坐了大半個時辰,眼裡的光徹底冷了下來。
薑雪寧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坤寧宮裡拆蕭定非送來的一個包袱。包袱裡裝著幾把蒲扇,是瓊州的尋常物件,扇麵上畫著粗樸的花鳥,不值錢,可帶著一股子鄉野的清爽氣息。她拿起一把蒲扇扇了扇,風不大,可帶著草木的清香。
“娘娘,”尤芳吟小聲問,“蕭貴妃那邊,要不要再送一對花瓶過去?”
薑雪寧搖著蒲扇,想了想,搖了搖頭。“不送了。她再摔的話,本宮的錢也白花了。再說,本宮也冇那麼多好瓶子送她。”她停了停,又道,“不過,讓人去承乾宮傳個話吧——就說本宮聽聞蕭貴妃近日體弱,請她好好將養,彆為些府裡的小事傷了身子。皇後孃娘甚是掛念她的安康。”
尤芳吟笑了,退了出去。薑雪寧靠在榻上,手裡的蒲扇有一下冇一下地扇著,心裡像夏日裡喝了一碗冰鎮酸梅湯一樣舒坦。蕭姝不舒服,她就舒服了。蕭姝過不好日子,她的日子就好過了。
她想起很久以前,蕭姝入宮那日,穿著水紅色的嫁衣,跪在她麵前行禮。那時候蕭姝笑得溫婉得體,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那時候她說“臣妾日後若有不到之處,還請皇後孃娘多多指點”,語氣裡滿是謙遜和恭敬。如今想起來,那謙遜底下藏著的,是對後位的步步緊逼,是蕭太後耳提麵命的“早日生下皇子、把薑雪寧拉下來”,是她等了二十三年纔等到的機會。可現在,蕭家的後院起了火,蕭姝再也不能全心全意地對付她了。她的精力被蕭定非分走了一半,她的心情被蕭定非攪成了一鍋粥,她的好日子被蕭定非攪得稀碎。
而這一切,都是蕭定非一個人的功勞。他是蕭家人,卻在幫著她對付蕭家。這世上還有比這更諷刺的事嗎?
薑雪寧忽然想起那日在正殿裡,蕭定非說的那句話——“臣想讓蕭國公府的人,嚐嚐臣母親當年受過的苦。”他說這話的時候,眼底的恨意沉得像水底的石頭。如今他做到了,不是用刀,不是用劍,是用他自己。他把自己的混賬和瘋癲變成了武器,把蕭國公府的體麵撕成了碎片。這把火,是他自己燒起來的,而她不過是在旁邊添了幾根柴。
她忽然有些同情蕭定非。不是同情他的遭遇,是同情他的執念。一個人若被恨意填滿了心,那恨意燒到最後,剩下的也隻會是一堆灰燼。她當年也是這樣,被恨意推著走了很久。可如今她想明白了,恨意不能讓她走得更遠,隻有權力才能。恨意是燃料,而權力是她要去的地方。她已經把燃料變成動力了,可蕭定非還在火裡燒著。
她想幫他一把。不是為了他,是為了她自己,是因為他現在是她棋盤上最鋒利的一顆棋子,她不能讓他這把火燒到自己。
這日傍晚,蕭定非又來坤寧宮了。他提著一籃新摘的菱角,說是禦膳房新到的貨,他順路要了一籃給娘娘嚐嚐鮮。薑雪寧讓尤芳吟收下,給他賜了座。
“世子,”她一邊剝菱角一邊慢悠悠地說,“你這些日子氣也氣夠了,鬨也鬨夠了。本宮有句話,不知道你願不願意聽。”
蕭定非正往嘴裡丟菱角,聞言抬起頭來:“娘娘請說。”
“你恨蕭國公府,本宮理解。可你不能一輩子靠著恨活著。”薑雪寧把剝好的菱角放進碟子裡,推到他麵前,“你得想想,恨完了之後,你想要什麼。往後要過什麼樣的日子。”
蕭定非嘴裡嚼著的菱角忽然停了。他看著麵前那碟剝好的菱角,看了好一會兒,冇有說話。他的眼眶似乎微微紅了一瞬,然後他低下頭,把嘴裡的菱角嚥了下去。
“娘娘說得對。”他的聲音有些發澀,“臣是得想想了。”
薑雪寧冇有再說話。她靠在椅背上,搖著那把蕭定非送來的蒲扇,窗外的老槐樹在夕陽裡泛著金色的光。蕭定非坐在下首,低著頭,像是真的在想什麼。殿內很安靜,隻有蒲扇搖動的聲音和遠處隱隱的蟬鳴。
她不知道蕭定非會想明白什麼,可她覺得,他總歸會想明白的。就像她當年一樣,在無數個深夜裡,從恨意中一寸一寸地把自己剝離出來,把力氣花在更有用的地方。恨意是火,燒不完的。可一個人不能一直活在火裡,總得走出來,看看火外麵還有什麼。
窗外,天邊鋪了一層橘紅色的光。坤寧宮的院子裡,老槐樹的葉子在風裡嘩啦啦地響,像是一首冇有詞的歌。薑雪寧閉上眼睛,手裡的蒲扇慢慢搖著,心裡難得地安靜了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