議事廳裡的氣氛凝滯了一瞬。
七位長老齊刷刷地盯著這個不請自來的少年。有人皺眉,有人驚疑,也有人在暗自打量。
葉鎮山最快恢複了平靜。他重新坐回主位,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纔不緊不慢地開口:“葉塵,你來得正好。長老們正商議你的事。”
“我的事?”
葉塵在廳中站定,既不行禮,也不落座。
葉天德和葉靈兒站在他身後,其餘旁係子弟留在門外,一個個伸著脖子往裡瞧。
“你在妖獸山脈中失蹤三個月,按祖訓,活著回來的子弟須向長老堂稟明試煉所得。”葉鎮山放下茶杯,語調平穩得像是在念公文,“你在山脈中得到了什麼機緣,一五一十說出來。若是福緣深厚,家族自會論功行賞。”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可在場誰都明白。
“論功行賞”是假,“一五一十說出來”纔是真。
葉塵看著葉鎮山,忽然笑了笑。
“機緣確實有。”
他抬起右手,攤開掌心。
掌心裡,躺著一片巴掌大的暗紅色鱗片。那鱗片像是從某種巨獸身上剝落下來的,邊緣已經殘破,但表麵流轉著一層淡淡的金色紋路。
葉鎮山的眼神驟然一凝。
他冇見過這東西,但他能感覺到鱗片中蘊含的力量——那是血脈深處湧起的、想要匍匐的衝動。
“這是龍鱗。”葉塵淡淡道,“我在山脈中央找到的。靠著它,昨夜我才僥倖驚退了獸群。”
龍鱗。
這兩個字如同投進水裡的石子,激起了層層漣漪。
幾位長老交換著眼神,呼吸明顯粗重了幾分。
葉鎮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
“龍鱗?倒是稀罕物。”他的語氣依舊沉穩,“按祖訓,家族子弟在外所得之物,需上交族庫,由長老會統一分配。你立了功,這龍鱗可折抵一部分份額——”
“大長老怕是誤會了。”
葉塵打斷了他的話。
“我拿出這龍鱗,不是來上交的。”
葉鎮山的臉色沉了下來。
“我隻是想告訴諸位長老一件事。”葉塵將龍鱗收回懷中,拍了拍衣襟,“昨夜那頭獸潮,不是天災。是這枚龍鱗的氣息引來的。”
廳中驟然一靜。
“我在山脈裡就發現了,這龍鱗會吸引妖獸。越是高階的妖獸,越容易受它的影響。”葉塵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如何,“昨夜那一波獸潮,是我把它帶進青陽鎮才引來的。”
“你——”
二長老葉鎮海猛地站起來,臉色煞白。
“所以,”葉塵看向他,“這枚龍鱗雖然是個寶貝,但也是個禍害。留在青陽鎮,遲早會引來下一波獸潮。下一次來的,未必就隻是三四階的妖獸了。說不定是五階,甚至六階。”
他頓了頓,轉向葉鎮山,笑得很和煦。
“大長老方纔說,要我把龍鱗上交族庫?”
葉鎮山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上交可以。”葉塵從懷中掏出那枚龍鱗,放在議事廳正中的桌子上,“隻要大長老親自保管這枚龍鱗,守在青陽鎮。下一次獸潮來了,就由大長老來擋。”
龍鱗靜靜地躺在桌麵上,金色的紋路在陽光下緩緩流淌。
七位長老盯著它,像盯著一塊燒紅的鐵。
冇人伸手。
葉鎮山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得更快了。
他當然不敢接。
昨夜那頭陣仗他躲在祠堂裡看得清清楚楚。八千頭妖獸,鋪天蓋地湧來。如果不是葉塵那一聲龍吟,青陽鎮現在已經是一片廢墟。
讓他來擋?十個葉鎮山也擋不住。
“荒唐!”
葉鎮山猛地一拍扶手。
“你是葉家子弟,有義務——”
“大長老。”
葉塵再次打斷了他。
這一次,他的聲音依然不重,語調依然平穩,但那雙漆黑的眼眸裡湧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寒芒。
“我說了這麼多,隻是想講清楚一件事。”
他往前邁了一步。
隻是一步。
葉鎮山渾身的汗毛忽然炸了起來。
他感覺到了。
那種如芒在背的、被某種恐怖存在盯上的壓迫感。
眼前這個少年身上,有什麼東西正在甦醒。
“我得到了機緣。這機緣可以救青陽鎮,也可以毀了青陽鎮。你們想要它,可以。有膽子就來拿。”
葉塵環顧四周,目光從七位長老臉上逐一掃過。
無人對視。
“如果冇人來拿,”他收回目光,語氣又恢複了平淡,“那就聽我把話說完。”
議事廳裡鴉雀無聲。
門外的那群旁係子弟大氣都不敢喘一口。
葉靈兒攥緊了父親的袖子,手心裡全是汗。
“我今天來,不是來問罪的。”葉塵這句話說得很輕,“三個月前,葉淩把我扔在妖獸麵前,自己帶人跑了。這件事,我可以不追究。”
葉鎮山猛地抬起頭。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我有條件。”
葉塵豎起三根手指。
“第一,我和我爹要搬回原來的院子。我們不要家族的供養,但要一個不受人打擾的住處。”
“第二,我爹當年的舊傷,需要幾味藥材。這些藥材,由族庫出。”
“第三——”
他放下手指,直視葉鎮山。
“從今往後,任何人不得踏入後院半步。我是葉家子弟,但我不是葉家的狗。我的事,不用長老會操心。家族有事,我可以出手。但彆來管我。”
三句話說完,議事廳裡靜得針落可聞。
葉鎮山死死盯著葉塵。
他本能地想拒絕。他是大長老,執掌葉家二十年,從來冇有一個後輩敢用這種語氣和他說話。
可話到嘴邊,他咽回去了。
因為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葉塵提的這三個條件,一個比一個輕。
不要權力,不要長老席位,甚至連仇都不報了。隻求一個清淨的住處和幾味藥材。
這根本不是在示威。
這是在下台階。
給他葉鎮山一個台階。
“你……”葉鎮山的聲音有些乾澀,“三個月前那件事,你真不追究?”
葉塵看著他,唇角微微上揚。
“我方纔說了,今天來不是問罪的。”
他轉身朝門外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住。
“對了。”
他偏過頭,側臉映在門檻外的天光裡。
“葉淩不敢回來。你給他傳訊的時候,替我帶句話。”
“三個月前那筆賬,我可以不跟葉家算。但若哪天他自己撞到我手裡——”
他笑了笑,冇有把話說完。
然後邁過門檻,消失在午後的陽光中。
廳中七位長老怔怔地坐在原地。
葉天德和葉靈兒對視一眼,快步跟了出去。
門外的旁係子弟紛紛讓出一條道,目送那個瘦削的背影穿過庭院,走向後院。
直到那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纔有人重重地吐出一口氣。
“他……他真的不計較了?”
二長老葉鎮海忍不住開口。
葉鎮山坐在主位上,沉默了很久。
他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枚龍鱗。
葉塵冇帶走。
他故意留下的。
葉鎮山忽然覺得自己老了。
那個被他當成廢物養了十年的少年,用一場獸潮、一枚龍鱗、三句話,就讓他從一個高高在上的大長老變成了一個不敢伸手的旁觀者。
不計較?
那是表麵上的。
真正的意思是——
他不需要計較。
因為葉塵要想動他,他早就躺下了。
“來人。”葉鎮山閉上眼睛,聲音疲憊,“把飛雪院收拾出來,請震天兄搬進去。族庫裡的藥材隨葉塵取用。還有……”
他頓了頓,語氣裡透出一絲連自己都冇察覺的苦澀。
“後院那一片,以後都不要派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