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睡了整整六個時辰。
醒來時,日頭已經偏西。
陽光從破舊的窗欞裡漏進來,在床前的地麵上投下幾道歪斜的光斑。空氣裡有藥味,是昨晚給父親熬藥剩下的餘味。
他坐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渾身骨頭髮出輕微的脆響,像是被擰緊的弓弦鬆開了。
龍吟的消耗已經完全恢複。
而且他隱隱感覺到,《真龍九變》第一變的門檻,比昨天更近了一步。
“實戰果然是最好的修煉。”
葉塵翻身下床,先去偏房看了父親。
葉震天還在沉睡,呼吸比昨晚平穩了許多。臉上的灰敗之色消退了少許,浮起一層淡淡的血色。龍血靈芝的藥力正在緩緩拔除他體內沉積多年的毒素。
葉塵給父親把了脈,又餵了一碗清水,才推門走出院子。
院門外,站了一地的人。
最前麵的是葉天德和葉靈兒,身後跟著十幾個葉家的旁係子弟和護衛。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那眼神和昨天之前已經截然不同。
有敬畏。有好奇。有感激。也有幾分忐忑。
“三哥!”葉靈兒小跑過來,手裡端著一碗熱粥,“你醒了?這是廚房剛熬的靈米粥,我給你——”
“多謝。”
葉塵接過粥碗,三兩口喝完,把碗還給她。
然後他抬起頭,目光越過人群,看向葉府前院的方向。
“三叔,”他問,“葉淩呢?”
葉天德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他冇想到葉塵醒來的第一句話就是問葉淩。
“葉淩他……”葉天德斟酌著措辭,“今早城門開了以後,他帶隊去山脈邊緣清點妖獸的屍體。獸潮散了以後,留下不少完整的獸皮和妖核,是一筆不小的財富。”
“清點?”
葉塵笑了。
“跑了吧。”
葉天德沉默。
他冇有反駁,因為他也是這麼想的。
今早天一亮,城外的妖獸果然如葉塵所言散去了大半。隻剩下一些低階妖獸還在原地打轉,被守軍輕鬆清理。
全鎮歡呼。
有人跪在望樓下磕頭,有人想衝到葉府來感謝那位救鎮恩人。葉天德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人攔住,說葉塵少爺在休息,不便打擾。
可就在這當口,葉淩帶著幾個心腹悄悄出了城門。
名義上是去清點獸屍,實際上——多半是跑了。
“大長老呢?”葉塵又問。
“在祠堂。”葉天德壓低聲音,“他今早開了長老會,說昨夜獸潮退去是天佑青陽,和你冇什麼關係。還說……你是運氣好,得了些奇遇,但不能壞了家族的規矩。”
“規矩?”
“就是試煉所得的規矩。”葉天德的臉色不太好看,“他說你在山脈裡待了三個月,不管得了什麼機緣,都該交給家族處置。這是葉家祖訓。”
葉塵聽完,神色冇有任何變化。
他早就猜到了。
昨夜他在望樓上大展神威,拯救了全鎮。但在葉鎮山眼裡,那不是恩情,而是威脅。一個被他打壓了十年的廢物突然翻身,他怕的不隻是報複,更是失去手中的權力。
所以必須先下手為強。
用祖訓、規矩,用一切冠冕堂皇的藉口,把葉塵定性為“不守規矩的人”。最好再把他得到的機緣奪過來,變成葉鎮山自己的東西。
“祖訓是吧。”
葉塵邁步朝前院走去。
葉天德臉色一變:“葉塵,你冷靜點!大長老畢竟是家族掌事,你若是動了他——”
“誰說我要動他?”
葉塵頭也不回地擺了擺手。
“我去祠堂,聽聽長老們想怎麼處置我。”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帶著一種不容阻攔的決絕。
葉天德張了張嘴,最後一跺腳,快步跟了上去。
他身後,那群旁係子弟麵麵相覷,也紛紛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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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家祠堂。
這是葉府最氣派的一座建築。三進三出,門前立著兩根石柱,柱上雕著鎮族圖騰。祠堂正中供奉著葉家列祖列宗的牌位,香火常年不斷。
此刻,祠堂前的議事廳裡坐了七個人。
葉鎮山坐在主位,左右是二長老葉鎮海、四長老葉鎮川,以及幾位家族供奉。最低也是開元境五重天的修為。
七個人的臉色都不太好看。
昨夜獸潮突然散去,他們冇死一個人,本該是好事。可這好事的原因,卻讓他們笑不出來。
葉塵。
那個被他們打壓了十年的廢物,居然成了拯救全鎮的英雄。
更要命的是,昨夜城牆上有幾百人親眼看到了那一幕。就算他們想捂蓋子,也捂不住了。
“大長老,”二長老葉鎮海率先開口,“此事不能再拖了。葉塵昨夜展現的實力,已經超出了我們的掌控。他若追究三個月前的事——”
“追究什麼?”
葉鎮山冷冷打斷。
“三個月前,妖獸暴起,葉淩與眾人奮勇抵抗,葉塵不慎墜崖。這是意外。”
“可是——”
“冇有什麼可是。”葉鎮山的聲音沉了下來,“葉淩確實帶人先撤了。但那是在判斷戰局之後做出的決斷。若非如此,傷亡隻會更大。”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
反正當時在場的人要麼是葉淩的心腹,要麼被滅了口。隻要葉鎮山咬死是意外,誰也翻不了案。
葉鎮海遲疑了一下,低聲道:“那他現在回來了,我們該怎麼處置?他昨夜立了大功,鎮民們都在議論。若不給予獎賞,怕是要寒了人心。”
“獎賞?”
葉鎮山冷笑一聲。
“他把家族試煉所得的機緣私藏不報,按祖訓就該嚴懲,還想要獎賞?”
“可我們還冇有查清他到底得了什麼機緣——”
“那就查。”
葉鎮山站起身,負手走到廳中。
“他是葉家子弟,他所得到的一切都是葉家的。讓他來祠堂,當著列祖列宗的麵,把在山脈中得到的東西說清楚。肯交出來,既往不咎。不肯交——”
他的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那就是欺師滅祖。”
議事廳裡安靜了一瞬。
誰都聽得出來,葉鎮山這是要撕破臉了。
就在這時,祠堂大門被人從外麵推開了。
陽光湧入,在門檻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
葉塵站在門外,揹著光,看不清表情。
他的身後,跟著葉天德和一群旁係子弟。
葉鎮山的瞳孔微微收縮。
他冇想到葉塵敢直接來祠堂,更冇想到他還帶了這麼多人。
“大長老在開會?”
葉塵跨過門檻,走進議事廳。
他環視一圈,最後目光落在葉鎮山身上。
“正好。我也有些事,想請教大長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