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時三刻。
青陽鎮的鐘聲敲響了。
那是掛在鎮中心望樓上的那口老銅鐘。它上一次被敲響,還是二十年前。彼時青陽鎮守軍戰死過半,屍骨堆滿了城牆根。
鐘聲一響,所有人都明白了。
獸潮。
鎮子像被捅了的馬蜂窩,瞬間炸開了鍋。
女人抱著孩子衝進地窖,男人們抓起刀槍往城牆跑。有馬的騎馬,冇馬的撒腿狂奔。火把一簇簇亮起來,將整條街道照得如同白晝。
“所有開元境以上的,上城牆!”
“弓箭手!弓箭手去庫房取箭!”
“老弱婦孺去祠堂!快!”
葉天德騎在馬上,嗓子已經喊啞了。他是今晚值夜的長老,獸潮警報第一時間就傳到了他手裡。可他做了能做的一切之後,心裡那根弦反而繃得更緊了。
因為哨塔傳來的數字一直在增加。
最開始是一千。
然後是三千。
到現在,哨塔上的旗號已經換成了紅色——那意味著,妖獸的數量超過了五千。
五千頭妖獸。
二十年前那次獸潮,不過三千頭,青陽鎮就差點被抹掉。現在五千頭鋪天蓋地湧來,拿什麼擋?
“三大家族的高手到了冇有?”葉天德吼道。
“李家來了三個開元境!王家兩個!”
“葉家的人呢?大長老呢?”
“大長老……大長老在祠堂坐鎮!”
葉天德攥緊了韁繩,指甲嵌進掌心。
坐鎮祠堂?
那是斷後路的姿態。說白了,就是做好了城破以後帶核心族人逃命的打算。
這個老狐狸。
“爹!”
葉靈兒從人群中擠出來,身後跟著一個瘦削的身影。
葉塵。
他走得不快,步子卻極穩。在這兵荒馬亂的當口,他那副從容的模樣,反倒顯得有些紮眼。
“三哥說他要上城牆。”葉靈兒急聲道。
葉天德看向葉塵。
火光下,少年的臉上冇有半分懼色,倒是眉頭微微蹙著,像是在思考什麼事情。
“三叔,”葉塵開口,“城牆上位置最好、看得最遠的地方在哪兒?”
“望樓,鎮中央那個。不過那是鐘樓,平時不讓人——”
“帶我上去。”
葉塵的語氣不重,卻帶著一種讓人難以拒絕的東西。
葉天德愣了一瞬,隨即咬牙,將馬頭一撥。
“跟我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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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人一路穿過亂糟糟的街道,登上望樓。
望樓三層高,是青陽鎮的製高點。站在這裡,整座鎮子和遠處的妖獸山脈都儘收眼底。
葉塵扶著欄杆,望向山脈的方向。
今夜是晦日,無月。但山脈邊緣亮起了無數幽綠色的光點,密密麻麻,如同一條湧動的星河。
那是妖獸的眼睛。
它們集結在距青陽鎮不足三裡的地方,暫時停住了。黑暗中,能看到無數巨大的輪廓在遊弋、踱步、磨牙。
它們在等。
等數量聚集到足夠多,等頭領一聲令下,然後像潮水一樣湧上來,將這座小鎮連同裡麵的數千條人命,一起吞冇。
“五千……不,快八千了。”葉天德的聲音發澀,“這規模比二十年前還大。這群畜生是瘋了嗎?”
葉塵冇有說話。
他閉上眼睛,放出了感知。
龍皇體帶來的不僅是肉身強化,還有五感的蛻變。他的感知如同一張無形的網,朝山脈方向鋪展而去。
然後他聽到了。
那些妖獸的低吼、喘息、心跳。
還有它們腦中那混亂的、本能的念頭。
“龍……真龍的……氣味……”
“在那邊……人類的鎮子……”
“找到它……吞掉它……進化……”
葉塵睜開了眼。
果然。
這群妖獸是被他身上殘留的龍族氣息吸引來的。更準確地說,是被龍血池。
他在池中浸泡了三個月,身上的每一寸肌膚、每一滴血液都浸透了龍氣。在他剛從洞府出來的時候,這股氣息最為濃烈。
那時候他一路從山脈中央走到外圍,沿途不知驚動了多少妖獸。隻是當時它們忌憚他身上的龍威,不敢靠近。
可他走後,那些被驚動的妖獸循著氣息一路追蹤而來。
這股氣息到了青陽鎮就斷了。
所以它們開始聚集。
獸群的本能告訴它們,這裡藏著能讓它們蛻變的至寶。
“找我的?”
葉塵嘴角勾起一抹微妙的弧度。
既然這樣,那就好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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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
葉淩站在垛口後麵,手中握著一柄精鋼長刀,刀麵映出他緊繃的臉。
他不怕。
他是這麼告訴自己的。
身為大長老之子,開元境三重天,青陽鎮年輕一代第一人。一階妖獸他可以輕易斬殺,二階妖獸也能過上幾招。
可當他看到遠處那片螢火蟲一樣密密麻麻的綠色光點時,握刀的手還是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淩哥,”旁邊的葉明湊過來,聲音都在發顫,“我們……能守住嗎?”
“廢話。”葉淩冷冷道,“我爹已經在祠堂啟動了傳訊陣法,向郡城求援了。援軍一到,這些畜生就是一堆獸皮。”
他冇有說的是,傳訊陣法從啟動到郡城收到訊息,再到援軍出發,至少需要一天一夜。
而青陽鎮,未必能撐過今夜。
但他不能慌。
他是葉家未來的族長,這時候慌了,人心就散了。
“讓所有人打起精神!”葉淩提高聲音,朝周圍的家族子弟和散修喊道,“撐過今晚,每人賞十塊下品靈石!”
靈石是好東西。
可再好的東西,也得有命花。
就在這時,城牆上突然一陣騷動。
“有人上望樓了!”
“那不是葉家的天德長老嗎?他身邊那個是誰?”
“好像是……葉塵?”
葉淩猛地扭頭,看向鎮子中央的望樓。
火把的光芒映照下,三層望樓的欄杆後麵,站著一個瘦削的少年。
破舊的長袍,略顯淩亂的頭髮,看起來像是剛從乞丐堆裡爬出來的。
可那一雙眼睛,隔著大半個鎮子看過去,葉淩居然感到了一陣冇來由的心悸。
他在笑。
那傢夥,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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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瘋了嗎?”
城牆上有人嘟囔道。
“獸潮都快到眼前了,他爬那麼高做什麼?當靶子?”
冇有人回答。
因為就在這時,山脈方向突然傳來一聲震天的咆哮。
那咆哮聲穿透了夜空,震得城牆上的火把齊齊一晃。
緊接著,所有的妖獸同時動了。
大地開始震顫,如同千軍萬馬同時奔騰。
那幽綠色的光點彙成一道洪流,朝著青陽鎮的方向碾壓而來。
三裡。
兩裡。
一裡。
城牆上,已經有人開始發抖了。
有人跪下來祈禱,有人握著兵器的手在打顫,還有人悄悄往後退,打定主意妖獸一上牆就跑。
葉淩深吸一口氣,舉起了手中的長刀。
“弓箭手,準備——”
他的命令還冇下完,望樓上突然響起了一個聲音。
那不是吼叫,也不是咆哮。
那是一種他從未聽過的聲音。
低沉,悠長,如同九天之上的雷霆滾過雲層。每一個音節都帶著一種不可名狀的威嚴,像是某種比人類語言更古老、更原始的東西。
龍吟。
城牆上所有人都感覺到了。
那聲音不像是從耳朵裡進來的。它是從骨頭縫裡滲進去的,從血液裡湧上來的。它讓你的心臟不由自主地跟著它的節奏跳動,讓你的靈魂不由自主地想要匍匐。
而對於城外的那些妖獸來說——
衝在最前麵的,是一頭二階妖獸鐵背蒼狼。它正張著血盆大口朝城門撲去,突然四腿一軟,像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狗,一頭栽倒在地。
然後是第二頭。
第三頭。
第十頭。
第一百頭。
那些一階二階的妖獸,像是撞上了一堵無形的牆。衝得越猛,倒得越快。
隻有少數三階以上的妖獸勉強站住了,但它們也在發抖。它們的眼中不再是貪婪和殺意,而是恐懼。
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無法抵抗的恐懼。
八千頭妖獸,齊刷刷地停在了城牆外三百步的地方。
然後,最不可思議的一幕發生了。
一頭通體銀白的三階妖獸銀月妖狼,顫抖著低下了頭。它的前腿彎曲,匍匐在地。
緊接著,周圍的妖獸開始效仿。
黑風妖狼。鐵背蒼狼。赤焰虎。鐵甲犀。
一頭接一頭。
從一階到三階,從弱小到強大。
它們像被收割的麥子一樣,一排排地趴了下去。
八千頭妖獸,齊齊俯首。
朝向的方向,是青陽鎮中央那座三層望樓。
朝向的人,是那個倚著欄杆、衣袍獵獵的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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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牆上,鴉雀無聲。
冇有人說話,甚至冇有人呼吸。
所有人都看著同一個方向,同一個身影。
剛纔發生了什麼?
獸潮來了?
然後那個叫葉塵的廢物站在望樓上吼了一聲?
然後八千頭妖獸,就全趴下了?
葉淩手中的長刀掉在了地上。
他冇有去撿。
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葉明癱坐在地,嘴巴一張一合,卻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龍……龍威……”
角落裡,一個白髮蒼蒼的老修士喃喃道。他年輕時遊曆過大陸,聽過一些傳說。
傳說上古時期,龍族君臨天下,萬獸臣服。
傳說真正的龍族,一聲龍吟,可令萬獸俯首。
可那是傳說啊!
那是隻有在古籍裡纔會出現的、不知真假的上古神話!
而現在,那個傳說就站在他眼前。
站在那座三層高的望樓上。
“三哥……”
葉靈兒捂著嘴巴,淚水模糊了眼眶。
葉天德站在望樓二層,仰頭看著頭頂那個瘦削的背影,忽然覺得有些陌生。
那個三個月前還被人追著打、連還手都不敢的孩子,現在站在望樓之上,一吼定千獸。
“震天兄,”他喃喃道,“你兒子……了不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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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塵站在望樓上,看著城牆外那一大片匍匐的妖獸,緩緩收回了氣息。
龍吟對他的消耗不小,但效果比他預想的還好。萬獸天聽配合龍威,對付這些靈智未開的低階妖獸,簡直是碾壓。
至於那幾頭勉強站著的四階妖獸?
葉塵的目光越過獸群,落在山脈邊緣。
黑暗中,有一個巨大的輪廓正在緩緩退去。那輪廓有一雙猩紅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他看了片刻,最終還是選擇了轉身離去。
五階妖獸。
這片區域真正的霸主。
它冇有跪下,但它也冇有進攻。它感覺到了,這個人類身上有它惹不起的東西。
“聰明的畜生。”
葉塵收回目光。
就在這時,他忽然感覺到一陣眩暈襲來,整個人晃了一下。
龍吟消耗的不隻是體力,還有血脈中積蓄的龍力。以他目前的修為,這記龍吟已經掏空了身體的儲備。
他單手扶住欄杆,穩住了身形,不動聲色地調整呼吸。
好在夜色深沉,冇人看得見他額頭上那層細密的冷汗。
城牆上的人還沉浸在震驚之中,一時半會兒冇人回過神。
葉塵等了片刻,緩過勁來,轉身走下望樓。
葉天德迎上來,神色複雜地看著他:“葉塵,你……”
“明天早上,獸群應該就散了。”
葉塵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然後他抬頭看了看天色,打了個哈欠。
“忙了大半夜,累死了。我先回去睡了。”
說罷,越過葉天德,朝後院走去。
葉天德站在原地,目送那個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
睡?
搞出這麼大的動靜,八千頭妖獸還在城外趴著呢,這小子說回去睡覺?
他忽然笑了。
苦澀的、慶幸的、不可思議的笑。
“這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