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陽鎮的輪廓在暮色中漸漸清晰。
這座坐落於妖獸山脈邊緣的小鎮,背靠無儘大山,麵向蒼莽平原,是方圓千裡唯一的聚居地。因為靠近山脈,藥材、獸皮生意繁榮,養活了葉、李、王三大家族,以及數以千計的散修與獵戶。
葉塵騎在馬上,遙遙望著青陽鎮斑駁的城牆。
那是石塊與硬木拚接而成的簡陋壁壘,高不過三丈。對於真正的強者而言,這東西和籬笆差不多。
但對於常年在山脈邊緣求生的低階修士來說,那道牆,是區分活人和死人的邊界。
“三哥,”葉靈兒在他懷裡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問,“到家了嗎?”
“快了。”
葉塵低頭看了她一眼,輕輕拉了拉披在她身上的外袍,擋住晚風。
葉天德策馬走在隊伍最前方,回頭看了一眼葉塵。
這個侄兒的變化,他看在眼裡,心裡翻騰著無數疑問。但眼下不是問話的時機。葉靈兒受傷,兩個護衛傷得更重,得儘快趕回去。
馬蹄踏碎暮色,一行人很快就到了鎮口。
鎮門虛掩著,城牆上插著幾根火把。守門的護衛是葉家子弟,看到葉天德的隊伍,先是鬆了口氣,隨即眼尖地發現了一個人。
“葉、葉塵?!”
那守衛瞪大眼睛,指著馬上的少年。
“他不是死了嗎?”
“少廢話,”葉天德沉聲道,“開門。”
守衛慌忙拉開木門,目光卻死死粘在葉塵身上,一副活見鬼的表情。
葉塵冇有理會,策馬入鎮。
三個月了。
青陽鎮的街道依舊狹窄泥濘,兩邊是低矮的木屋和石塊壘成的鋪麵。天色已晚,大多數鋪子都關了門,隻有幾家酒館還亮著昏黃的燈光。
葉塵一眼就看到了葉府的方向。
那是青陽鎮最大的一片宅院,占了鎮東四分之一的地盤。高牆深院,院門上掛著兩個大紅燈籠,上書“葉”字。
若在三個月前,那裡隻是葉塵的囚籠。
而現在——
“三哥,”葉靈兒突然坐直身體,聲音有些發緊,“你看。”
葉塵順著她的目光看去。
隻見葉府大門洞開,門口聚了十幾個人。為首的是個穿著錦袍的中年人,身材高瘦,顴骨突出,一雙三角眼在火光下閃著陰冷的光。
葉家大長老,葉鎮山。
葉淩的父親。
他身後站著的,正是葉淩。
葉淩今年十九,開元境三重天修為,在年輕一輩中算得上翹楚。此刻他負手而立,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笑,正看向歸來的隊伍。
當他的目光落在葉塵身上時,那笑容僵了一瞬。
但也隻是一瞬。
“天德回來了?”葉鎮山邁步上前,目光掃過隊伍,“聽說你們在山脈裡遇了險,靈兒受傷了?其他人呢?”
葉天德翻身下馬,拱手道:“大長老,我們確實遇到了妖獸,不過已經解決了。其他人……”他頓了頓,“除了葉淩帶著幾個人先行離開,我們隊伍的人都在這裡了。”
這話說得很平,卻意有所指。
葉鎮山麵色不變,淡淡道:“妖獸當前,淩兒帶人引開追兵,也是不得已之舉。能保全自己人就好。”
“保全自己人?”
葉靈兒忍不住了。她從馬上探出頭,蒼白著臉道:“大長老,葉淩把鐵背蒼狼引到我們這邊來,自己跑了!要不是三哥——”
“靈兒!”
葉天德拉住女兒。
葉鎮山的目光落在了葉塵身上。
“葉塵?”他的語氣裡帶著一絲不可置信,“你冇死?”
“命硬。”葉塵淡淡道。
葉鎮山盯著他看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活著就好。你爹聽說你出事了,這三個月來不吃不喝,身子更差了。你既然回來,也該去看看他。”
“不過,”他話鋒一轉,“家族試煉的規矩你該知道。活著回來的子弟,須得向長老堂稟明試煉所得。你在山脈裡待了三個月,不會什麼都冇撈到吧?”
這是試探。
葉塵心裡明鏡似的。
他在山脈裡活下來,這件事本身就透著詭異。葉鎮山想弄清楚他得到了什麼機緣。
“運氣好,掉進了一個山洞,養了三個月的傷。”葉塵隨口道,“什麼也冇撈著。”
“是嗎?”
葉鎮山眯起眼。
這時,葉淩走上前來。
“葉塵,”他笑著拍了拍葉塵的肩膀,力道不輕,“你能活著回來,真是太好了。我還以為那次你就被妖獸吃乾淨了呢。”
他的笑容很和善,眼中卻帶著毫不掩飾的惡意。
周圍幾個葉家子弟跟著笑了起來。
葉塵低頭看了看肩膀上那隻手。
“手拿開。”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隻有葉淩能聽見。
葉淩的笑容僵住了。
他感覺到一股冰冷的殺意從葉塵身上瀰漫開來,如同一條毒蛇纏住了他的手腕。那種感覺稍縱即逝,卻讓他後背瞬間出了一層冷汗。
他下意識鬆開了手。
葉塵從他身邊走過,徑直朝葉府後院走去。
葉淩站在原地,臉色陰沉得可怕。
“淩哥,怎麼了?”旁邊的葉明湊過來問。
“閉嘴。”
葉淩甩袖離去。
葉鎮山看著葉塵的背影消失在門內,眼中閃過一絲精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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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府後院。
這裡是一片破敗的小院。
院牆斑駁,屋頂的瓦片都碎了一半。院子裡堆著些雜物,隻有一間正屋和一間偏房,窄小得像是下人的住處。
這就是葉震天父子的住所。
曾經,葉震天是葉家第一高手,住的是最好的院子。可自從他經脈儘斷、修為全廢之後,就被趕到了這裡。
葉塵推開院門,發出一聲刺耳的吱呀聲。
屋子裡傳出劇烈的咳嗽聲。
“是……塵兒?”
那聲音沙啞而虛弱。
葉塵的腳步驟然加快,推門而入。
昏黃的油燈下,一張簡陋的木床上,一箇中年人正掙紮著撐起身體。他瘦得幾乎脫了相,顴骨高高凸起,眼窩深陷。頭髮白了大半,看上去像是六七十歲的老翁。
可實際上,葉震天今年纔剛過四十。
“爹!”
葉塵快步上前,扶住父親的肩膀。
葉震天的手緊緊攥住他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那雙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葉塵的臉,嘴唇哆嗦著,半天說不出一句話。
“活著……活著就好……”
葉震天終於擠出了幾個字。
葉塵深吸一口氣,壓住心頭的酸澀。他在床邊坐下,給父親把脈。
在崑崙宗,山、醫、命、相、卜五術,他樣樣精通。醫道一途,更是有“閻王敵”之稱。
可這一把脈,葉塵的臉色沉了下去。
葉震天的經脈,不是被廢了,而是被毒了。
一種極為陰毒的慢性毒素,沉積在經脈之中,如同附骨之疽。難怪這三個月來傷情一直在惡化。
如果他不回來,葉震天最多再撐半年。
“塵兒,彆費心了。”葉震天苦笑道,“我這傷,神仙難救。”
“誰說神仙難救?”
葉塵從懷中摸出一個布袋。那是他在龍血池旁找到的幾株藥材,龍血滋養了不知多少萬年,藥性霸道至極。
他取出一株血紅色的靈芝,撕下一小片,塞進葉震天嘴裡。
“含住,彆嚼。”
葉震天下意識照做。下一瞬,他感覺到一股灼熱的氣流從口中湧入,沿著經脈蔓延開來。那股力量霸道絕倫,如同火龍一般在他體內橫衝直撞,將沉積多年的毒素一寸寸逼出。
他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身體劇烈顫抖。
一盞茶後。
“噗——”
葉震天猛噴出一口黑血。
那黑血落在地上,居然發出嘶嘶的腐蝕聲,腥臭撲鼻。
但他卻感覺到,壓在胸口多年的那塊大石,終於鬆動了一絲。
“這是……龍血靈芝?”
葉震天抬起頭,震驚地看著兒子。
他當年走南闖北,見識頗廣,卻隻在一本古籍中見過關於龍血靈芝的記載。那東西,據說是龍族隕落之地才能生長,千年難遇。
葉塵點點頭:“運氣好,在山脈裡找到了一個龍族遺蹟。”
他說得輕描淡寫。
葉震天張了張嘴,最終什麼也冇問。
兒子有奇遇,那是他的福緣。做父親的,不需要刨根問底。
“爹,”葉塵站起身,“我去給你熬藥。今晚先穩住傷勢,明天我施針幫你疏通經脈。等我處理完族裡的事,帶你去郡城,找更好的藥材,一定把你的經脈全部接好。”
葉震天看著兒子,眼眶微濕。
三個月不見,兒子變了。
不再是那個被欺負了隻會咬牙忍著的少年。
那眼神裡的鋒芒,連他這個曾經的家族第一高手都有些不敢直視。
“好。”
葉震天點了點頭,聲音沙啞卻帶著前所未有的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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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
葉塵將熬好的藥餵給父親服下後,獨自坐在院子裡。
今夜無月,隻有滿天繁星。
他閉著眼,內視己身。
心臟之中,那枚祖龍玉仍在緩緩旋轉。每一次搏動,都有一股金色的龍血被泵入經脈,沖刷著他的肉身。
《真龍九變》第一變的法門,他已經爛熟於心。
龍化雙臂。
這對目前的他來說,是最容易掌握的。
葉塵心念一動,催動龍血沿著特定的經脈運行。
他的雙臂皮膚表麵,開始浮現出一層細密的淡金色鱗片。指甲變得尖銳,手背上的血管如同金色的熔岩般隆起。
一股暴戾而強大的力量在雙臂中奔湧。
葉塵睜開眼,低頭看著自己的雙手。
“這就是……龍化的力量?”
他能感覺到,此刻他的一拳,足以轟碎一座小山。
當然,這種狀態對龍血的消耗極大。以他目前的修為,能維持十息就不錯了。
但十息,足夠殺人了。
“咚咚咚——”
就在這時,院門被人敲響。
聲音急促而沉悶。
葉塵散去了龍化之力,鱗片緩緩退去。
他起身開門,門外站著的是一臉蒼白的葉靈兒。
“三哥!”她急聲道,“山脈那邊……出大事了!”
“怎麼了?”
“獸潮!”
葉靈兒的聲音帶著顫抖。
“守衛在哨塔上看到,山脈裡湧出數以千計的妖獸,正在朝青陽鎮的方向衝來!最多半個時辰就要到城下了!”
半個時辰。
葉塵眯起眼。
妖獸山脈的獸潮,是懸在青陽鎮頭上的鍘刀。曆史上每一次獸潮,都會造成大量傷亡。上一次大規模獸潮,還是在二十年前,那一次青陽鎮死了三分之一的人。
而這波獸潮,來得太巧了。
葉塵白天剛出山,深夜獸潮就來。
他隱隱有種感覺——這獸潮,或許和他有關。
更準確地說,和他身上殘留的龍族氣息有關。
“去通知三叔,讓他把人全部撤到鎮子中央。”
葉塵邁步而出。
“三哥,你去哪兒?”葉靈兒拉住他。
“去城牆。”
葉塵揉了揉她的頭髮。
“放心,一群畜生而已,翻不了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