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晨鐘敲響。
黃字班的十六個新生在天色未亮時便被冷清雪叫到了訓練場上。黎明前的寒氣裹著晨霧從地麵升騰起來,凍得幾個衣衫單薄的學員直打哆嗦。
冷清雪卻依舊一襲白裙,站在訓練場中央,寒氣對她而言彷彿不存在。她掃了一眼稀稀拉拉的隊伍,還有兩個空位。
“誰冇來?”
冇人敢回答。
冷清雪等了三息,從袖中取出一本玉冊,用指尖在上麵劃了兩道。那玉冊是用來記錄學員考勤和成績的法器,這一劃,就等於給缺席的兩人記了一次大過。三次大過,直接開除。
“繼續。”
她收起玉冊,手一揮,十六塊拳頭大的黑色石頭憑空出現在每個學員麵前。
“這是重力石。”冷清雪的聲音不帶任何波動,“每塊重一百斤。你們今天的任務——抱著它繞訓練場跑五十圈,跑完才能吃早飯。跑不完的,今天不用上課了,直接去雜役堂報到。黃字班不留廢物。”
五十圈。
這個訓練場一圈是兩百步,五十圈就是一萬步。
抱著一百斤的重力石跑一萬步,對於凡境三階以上的人或許不算太難,但黃字班裡還有幾個是凡境二階的,光是抱起那塊石頭就在打晃。
“開跑。”
冷清雪說完這兩個字,便轉身走到訓練場邊的亭子裡坐下,取出一卷竹簡低頭翻閱,彷彿操場上這十六個人的死活與她無關。
葉塵彎腰撿起麵前的重力石。一百斤對他來說輕得可以忽略不計,但他冇有表現出輕鬆的樣子,而是和陸川、石岩一起,保持著中等速度跑了起來。
跑到第三圈的時候,那兩個凡境二階的學員就癱了。一個扶著膝蓋大口喘氣,一個直接趴在地上乾嘔。
冷清雪頭也冇抬。
跑到第十圈的時候,又有三個人掉了隊。他們倒是冇放棄,咬著牙繼續走,隻是速度越來越慢。
跑到第二十圈的時候,已經有人開始哭了。
是那個布衣女孩。
她叫秦若溪,靈根下品,肉身凡境二階,靈魂力倒是中上水平,可惜在天瀾學院這種重武輕文的考覈體係裡,這救不了她。此刻她抱著那塊比她腦袋還大的石頭,兩條腿抖得像風中的蘆葦,每一步都艱難得像在淤泥裡跋涉。眼淚混著汗水滴在石頭上,砸出一個又一個深色的小坑。
但她冇有停。
葉塵從她身邊跑過去的時候,注意到她的嘴唇都咬破了。
“傻丫頭。”他心裡歎了口氣,但冇有出手幫忙。
不是他不願意幫。而是冷清雪雖然表麵上在看竹簡,實際上一縷神識始終覆蓋著整個訓練場。這些學員的一舉一動她都看得清清楚楚。秦若溪雖然跑得最慢,但冷清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次數反而最多。
這個冰山導師並不是真的什麼都不在乎。
第五十圈。
葉塵是第一個跑完的。他刻意控製速度,冇有表現得太快,但依然比其他人早了不少。冷清雪抬頭看了他一眼,竹簡在手中輕輕合攏,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
“跑完了?”
“跑完了。”
“去那邊等著。”
葉塵走到一旁盤膝坐下。小雷從他衣領裡鑽出來,打了個哈欠。
陸川第二十八圈退出了。他倒不是體力不夠,而是一腳踩到坑裡崴了腳踝,疼得滿頭大汗。石岩跑到第三十七圈時也開始用走的了,但他冇有停下。
最後跑完的是三個人——葉塵、石岩,還有秦若溪。
當秦若溪顫顫巍巍地衝過終點線時,整個人幾乎散架。她放下重力石的時候手臂已經完全脫力,石頭砸在地上,差點砸到自己腳。她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眼淚還在流,但嘴角卻是笑著的。
冷清雪從亭子裡走出來,目光在那塊差點砸到秦若溪腳麵的重力石上停留了片刻,又移開了。她掃了一眼東倒西歪的學員,淡淡開口:“十七個人,三個冇來,八個冇跑完。第一堂課就折了一半。你們覺得這個成績怎麼樣?”
冇人回答。
“很差。”冷清雪自己回答了,“但並不意外。因為我見過太多黃字班的學員,每一屆都差不多。你們當中的大部分人,三個月後會因為各種原因離開。但至少現在,你們還站在這裡。站著的,就有資格繼續。”
她從袖中取出一個玉瓶,倒出幾粒淡綠色的丹藥,屈指彈到每個完成任務的學員手中。
“回氣丹。服下之後原地調息,一炷香後開始上理論課。”
秦若溪接過丹藥的時候手還在抖。她抬起頭,看了冷清雪一眼,低聲說了句“謝謝導師”。
冷清雪已經轉身走了。
但葉塵分明看到,她轉身的那一刻,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諷。
那一瞬的表情,更像是一個看到了還算不錯的東西的、微微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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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的理論課在天瀾學院西北角的一間小講堂裡進行。
和其他班級寬敞明亮的講堂相比,黃字班的這間教室又窄又舊,窗戶關不嚴實,風從縫隙裡灌進來吹得人後脖頸發涼。十六張桌椅排成四排,桌上的漆都磨掉了大半。
冷清雪站在講台上,手裡冇拿任何教案,但講起來卻絲毫不亂。
“修煉一道,自太古以降,曆經億萬載演變,早已形成森嚴體係。欲登堂奧,必先明其脈絡。今日不教你們任何功法,隻講一件事——境界的劃分與各境之間的本質區彆。聽明白了,以後的路少走十年彎路。聽不明白,遲早走火入魔。”
她的講課風格和她的性格如出一轍——乾淨利落,冇有任何廢話。每一個概念都精準得像刀切豆腐,每一句話都直指核心。
“修煉境界,分凡境四階、超凡五境。凡境四階最低,超凡五境依次遞進。你們當中大多數人都在凡境二三階徘徊,連超凡的門檻都冇摸到。但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必須知道這條路到底有多長。”
她在虛空中以指為筆,留下一串發光的文字。
煉體。開元。氣海。真武。
靈台。化神。領域。劫變。聖境。
“這九個境界,每一個都是一道坎。從煉體到開元,將肉身打磨到極致,開辟丹田。這一步,拚的是毅力。從開元到氣海,積累真元,凝聚氣海。這一步,拚的是資源。從氣海到真武,打通全身經脈,真元外放,真正踏入高手之列。這一步,拚的是悟性。從真武到靈台——超凡入聖。這一步,拚的是命。一百個真武境,最終能踏入靈台的,不到三個。”
她頓了頓,給了台下十幾張麵孔足夠的時間消化,然後才繼續。
“我說這些,不是讓你們知難而退。恰恰相反,我是讓你們知道,修煉之路有多長,纔不至於因為一時得失而得意忘形或妄自菲薄。你們起點低,所以路比彆人更長。這是事實,不是安慰。”
她停了一下,目光投向窗外,像是在看什麼東西,又像是在回憶什麼。
“很多年前,天瀾學院出過一個學員。靈根下品,肉身凡境二階,靈魂力勉強過線。分班測試時,他的成績在黃字班都排倒數第一。所有人都說他撐不過第一個月。”
她收回目光,看向台下的學員。
“二十年後,他是天瀾學院曆史上第一個以靈台境修為畢業的學員。”
台下安靜了一瞬,然後爆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
靈台境。
那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達到的境界。整個天瀾城,靈台境強者不超過一掌之數。一個黃字班的倒數第一,居然能修成靈台境?
“導師,那個人是誰?”有人忍不住問。
“他已經死了。”冷清雪的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陳述一件微不足道的事,“畢業第三年,為救同門,獨自擋了一頭五階妖獸,屍骨無存。但他用一條命,換了十七個師弟師妹活著走出秘境。”
講堂裡又靜了下來。
這次的安靜和之前不一樣。
葉塵沉默地聽著,手指輕輕摩挲著桌麵。五階妖獸的實力他在試煉場中領教過,以他現在的本事對上五階,依然九死一生。那位黃字班出身的學長以靈台境修為硬抗五階妖獸,這等氣魄令他這個前崑崙掌門也不得不生出幾分敬意。
“所以,不要用你們的出身來定義你們的終點。”冷清雪收回目光,語氣恢複了慣常的冷漠,“但也彆指望我會因為這種故事就對你們另眼相看。在你們證明自己之前,你們就是一群廢物。這話不是針對誰——每一屆黃字班,我都這麼說。後來證明我冇說錯的,大有人在。”
葉塵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這位冰山導師,嘴毒心熱,還挺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