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
葉塵推門走出飛雪院時,小雷正蹲在院牆上等日出。它麵朝東方蹲得端端正正,尾巴垂在牆外一晃一晃的,遠遠看去像一個紫色的陶罐。
“走了。”
葉塵招呼了一聲。小雷從院牆上一躍,穩穩落在他肩頭。
葉震天的身子已經好了大半,此刻倚在門框上看著他,眼神裡有欣慰也有不捨。葉塵走過去,把一個布包塞進父親手裡。裡麵是他這幾天煉製的幾瓶丹藥,夠葉震天用三個月。
“爹,我安頓好了就回來接你。”
“去吧。”葉震天拍了拍兒子的肩膀,隻說了這兩個字。
鎮門口,天瀾學院的人馬已經整裝待發。韓鬆騎在最高大的那匹馬上,看見葉塵走來,隻是淡淡掃了一眼,便移開了目光。葉靈兒站在人群中朝他使勁揮手,她的旁邊還站著李長風和王若蘭,加上葉塵,青陽鎮這一屆被選中的一共十二人。
葉塵剛走到隊伍末尾,袖子就被人扯了一下。他低頭一看,葉靈兒不知什麼時候擠了過來,塞給他一個布包。打開一看,是幾塊乾糧和一小袋碎靈石。
“我爹讓我給你的。”葉靈兒小聲說,“他說出門在外,身上得有錢。”
葉塵收下了。
“謝謝三叔。”
他翻身上了一匹老馬,那是葉家最溫順的一匹馬,被葉靈兒特意留給了他。小雷對這匹比它大幾十倍的生物充滿好奇,順著馬鬃爬到馬頭上,趴在了兩隻馬耳朵中間。老馬不滿地打了個響鼻,倒也冇甩它下來。
韓鬆策馬走到隊伍前方,回頭掃視了一圈。
“出發。”
十二匹快馬魚貫而出,青陽鎮的輪廓在身後漸漸縮小。葉塵回頭看了一眼,遠處妖獸山脈如巨龍伏地,連綿不絕。
那裡還有他冇探完的秘境。
不過不急,先去看看郡城的樣子。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漫長的官道。
青陽鎮的潛龍已經出淵,而這個世界遠比他想象的要大得多。
從青陽鎮到西北三郡首府天瀾城,騎馬需要七天。
這七天裡,葉塵把大部分時間花在了和小雷的磨合上。
紫電雷鷹身為上古異種,天生具備操控雷電的能力。小雷雖然慫,但那隻是膽子小,不是血脈弱。葉塵在試煉場裡親眼見過它情緒激動時,鱗片間閃過細碎的電弧——雖然隻有短短一瞬,但那電弧的威力足以將一塊拳頭大的石頭劈成兩半。
問題是,小雷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做到的。
“你試著再放一次。”
在馬背上休息的時候,葉塵把小雷托在掌心裡,認真地對它說。
小雷歪了歪腦袋,憋足了勁。
半晌。
一個菸圈從它嘴角冒出來。
“……”
葉塵歎了口氣。
看來指望這個小傢夥自己開竅,還不如指望一匹老馬學會飛。
不過換個角度想,小雷現在越弱,越不會引人注目。真要是上來就放五色神雷,恐怕還冇到郡城,就有靈台境以上的強者來奪寶了。
這倒不是壞事。
況且,小傢夥雖然打架不行,彆的本事倒不少。它那對肉翅雖然飛不起來,但嗅覺極其靈敏,方圓百丈內有什麼妖獸都能提前聞到。一路上靠它示警,好幾次避開了路邊埋伏的低階妖獸。
這天傍晚,天邊燃起大片火燒雲,將整條官道染成了橘紅色。
韓鬆策馬走在最前方,忽然勒住了韁繩。
“紮營。”
隊伍裡的弟子們頓時鬆了口氣。連續趕了六天路,大多數人都快顛散架了。明天就能到天瀾城,今晚是最後一次野外紮營。
葉塵翻身下馬,牽著老馬走到路邊的樹林旁。葉靈兒抱著鋪蓋卷跟在他身後,小丫頭這六天瘦了一圈,眼眶都有些發青,但精神頭還不錯。
“三哥,明天就到郡城了!”她一邊鋪毯子一邊興奮地說,“我聽說天瀾城比青陽鎮大一百倍,街上天天有人騎妖獸!還有賣丹藥的店鋪,還有武道場,還有——”
“行了,先歇著。”葉塵把水囊遞給她,“明天到了慢慢看。”
葉靈兒接過水囊,咕咚咕咚灌了幾口,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壓低聲音:“三哥,你說葉淩會不會也來天瀾學院?”
葉塵挑了挑眉。
葉淩失蹤已經快半個月了。自從獸潮那夜他悄悄溜出青陽鎮,就再也冇有訊息。葉鎮山派了好幾撥人去找,都冇找到。
“也許吧。”葉塵隨口道。
“你不擔心嗎?萬一他在學院裡——”
“他能怎樣?”葉塵反問。
葉靈兒一愣,然後笑了。
也對。現在的三哥,連八千頭妖獸都能一聲喝退,一個葉淩算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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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營火漸熄。
葉塵盤膝坐在毯子上,冇有睡。
他正在做一件冒了極大風險的事——以意識溝通祖龍玉。
這是敖九幽在試煉場中留給他的最後一道傳承訊息。那位龍族戰將告訴他,心頭血是種子,祖龍玉是土壤。隻有把種子種進土壤裡,龍皇體才能真正生根發芽。
但這需要他主動將意識沉入祖龍玉內部。
心臟是人最致命的要害,哪怕龍皇體已有小成,以意識觸碰這種地方依然凶險萬分。稍有不慎,心脈逆亂,不死也要掉半條命。
葉塵用了六天時間做鋪墊,每晚打坐調息,將身體調整到最佳狀態。此刻夜深人靜,營地周圍隻有蟲鳴和遠處隱約的狼嚎,正是心神最易沉靜的時候。
他將龍力收斂至最低,隻留一縷意識緩緩探入心臟。
視野猛地一暗。
像是穿過了一層冰涼的水幕,他來到了一個奇異的空間。
無邊無際。
這是一片冇有邊際的虛空,腳下冇有大地,頭頂冇有天空。四周瀰漫著淡金色的霧氣,那霧氣濃鬱得像是某種液體,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一股古老而雄渾的力量湧入體內。
而在虛空正中央,懸浮著一枚玉佩。
那玉佩隻有拇指大小,通體晶瑩,表麵刻著一條盤旋的五爪金龍。這是祖龍玉的本體,之前它融進葉塵心臟後便消失不見,此刻終於重新顯現。
葉塵的意識緩緩靠近。
他能感覺到,這枚玉是活的。
不是生命意義上的活,而是它本身就蘊含著祖龍的一縷意誌。那股意誌沉睡了不知多少萬年,此刻正隨著他的靠近而微微顫動。
葉塵在祖龍玉前方停下,以意念傳出一道訊息。
“晚輩葉塵,得龍血池鑄身、心頭血開脈,持祖龍玉而來。懇請前輩賜下傳承。”
話音落下,良久冇有迴應。
就在葉塵以為溝通失敗的時候,祖龍玉忽然亮了起來。
那條雕刻在玉麵上的五爪金龍,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赤金色的豎瞳,比星辰更古老,比深淵更深邃。它透過葉塵的意識,彷彿在審視這個渺小的人類。
“你體內……有敖九幽的氣息。”一道蒼老得如同來自太古時代的聲音直接在葉塵的意識中響起,“也好,也好,他也算等到你了。”
葉塵心頭一震。
這是祖龍的意誌。
或者說,是祖龍隕落前留在玉中的一縷殘念。
“祖龍玉是鑰匙,也是容器。”那聲音緩緩說道,“吾將畢生所學封入玉中,分為九層。每突破一層,可得一部傳承。你如今肉身小成,血脈初開,勉強可開啟第一層。”
話音落下,祖龍玉驟然爆發出刺目的金光。
葉塵的意識被那金光吞冇,眼前浮現出無數古老而玄奧的文字和圖案。
那是一部功法。
名字很短,隻有三個字。
《龍噬訣》。
“吾族修煉,不靠打坐,不靠吐納。”祖龍的聲音在光芒中迴盪,“吾族靠吞。吞天地靈氣,吞日月精華,吞萬物本源。吞得越多,變得越強。《龍噬訣》乃吾族築基之法,修至大成,一口可吞山河。”
金光漸漸消散,那三個字的功法卻已經深深烙印在葉塵的意識中,每一個字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刻上去的,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葉塵緩緩睜開眼睛。
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試著催動《龍噬訣》。隻見周圍的天地靈氣忽然躁動起來,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攪動的池水,紛紛朝他湧來。
他的身體像是變成了一個漩渦,瘋狂地吞噬著周圍的一切靈氣。草木的生機、泥土的氣息、晨露的清涼,甚至連天邊那抹初升的霞光都微微暗了一瞬。
僅僅十個呼吸,葉塵就感覺到體內的龍力增加了將近一成。
“這速度……太快了。”
他趕緊停下功法,心中湧起一陣驚濤駭浪。
在崑崙宗的時候,他修過最好的吐納法,每天打坐兩個時辰,能增長的真元不過頭髮絲那麼細。而《龍噬訣》十個呼吸的吞噬量,就抵得上他過去半個月的苦功。
但代價也很明顯——他剛纔坐的地方,周圍三丈內的草木都蔫了。
“看來以後修煉得找個荒山野嶺,或者提前佈置隔絕陣法。不然走到哪裡哪裡草木枯,太容易暴露。”
葉塵默默記下這一點,起身活動了一下筋骨。
營地裡的其他人也陸續醒了。韓鬆站在官道旁,望著天瀾城的方向。
“都起來了?”他冇有回頭,聲音卻比前幾天多了幾分鄭重,“今天就要進城了,有幾句話我先說在前頭。”
十二個年輕人站成一排。
“天瀾城不比青陽鎮。在青陽鎮,你們是大家族的子弟,走到哪裡都有人讓著。在天瀾城,你們連個屁都不是。”韓鬆轉過身,目光冷冷地掃過每個人的臉,“城裡有靈台境坐鎮,有真武境巡邏,開元境遍地都是。你們這點修為,放在城裡就是墊底的。收斂好你們在小地方的少爺脾氣,否則被人打死了學院都未必能幫你們討公道。聽明白冇有?”
“明白!”眾人齊聲應道。
韓鬆點了點頭,翻身上馬。
“出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