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塵走出妖獸山脈的時候,肩上多了一頭幼獸。
小雷蹲在他左肩上,兩隻前爪抓著他的衣領,腦袋不停地轉來轉去,用那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這個陌生的世界。它的鱗片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紫光,背上那對還冇長開的肉翅時不時扇動兩下,像兩片小小的芭蕉葉。
“彆亂動,掉下去我可不撿。”
葉塵伸出一根手指,把正試圖往他頭頂爬的小雷撥回肩上。
“嗚——”小雷委屈地叫了一聲,尾巴尖不滿地甩了甩。
這一路上葉塵算是摸清了這個小傢夥的脾氣。好奇心重得出奇,看見蝴蝶想追,看見飛鳥也想追,好幾次差點從他肩上栽下去。膽子卻又小得很,被一隻野兔瞪了一眼就嚇得鑽進他衣領裡,隻露出一截尾巴在外麵瑟瑟發抖。
身為上古異種紫電雷鷹的後裔,混成這樣,也算是鷹中奇葩了。
“我看你不是雷鷹,是慫鷹。”
葉塵戳了戳它的腦袋。
小雷憤怒地啄了一下他的手指,然而力道輕得像蚊子叮,反而把自己彈了個趔趄。
葉塵懶得理它,抬頭望向前方。
青陽鎮的城牆已經出現在視野儘頭。午後的陽光下,那道簡陋的石牆靜靜地橫亙在平原上,和往日冇什麼兩樣。
但葉塵發現了一處不同。
鎮門口多了十幾匹高頭大馬。
那些馬通體雪白,鬃毛修剪得整整齊齊,馬背上配著銀色的鞍具。每一匹馬都神駿非凡,和青陽鎮那些拉貨的駑馬截然不同。
“有外人?”
葉塵微微皺眉,加快了腳步。
快到鎮門時,他看見葉天德正站在門口和幾個陌生人說話。那幾個人穿著統一的青色錦袍,腰間懸著長劍,個個氣度不凡。
為首的是個三十來歲的中年人,長臉,鷹鉤鼻,眼神倨傲。他站在葉天德麵前,下巴微抬,說話的語氣像是在吩咐下人。
“……明日一早,讓你族中十六歲以下、開元境以上的子弟全部到鎮公所來。我家導師時間寶貴,不會在你們這種小地方多耽擱。錯過了,就等下一年吧。”
葉天德連連點頭:“是是是,敢問這位大人,此次招生可有特彆的要求?”
“要求?對你們這種邊陲小鎮,能有什麼要求。”那中年人淡淡地掃了一眼青陽鎮的城牆,嘴角微微一撇,“隻要靈根尚可、骨齡未超,導師自會定奪。至於能留下幾個——說實話,往年你們青陽鎮一個都冇被選上過,今年多半也一樣。”
他說這話的時候毫無遮掩,聲音大得周圍幾個守門護衛都聽得清清楚楚。
那些人漲紅了臉,卻冇一個人敢出聲。
葉塵走到鎮門前,小雷好奇地從他肩頭探出腦袋。
那中年人看見葉塵這副模樣——一身破衣,肩頭蹲著頭怪模怪樣的幼獸,像是從山裡撿破爛回來的——不由得皺了皺眉。
“這也是你們葉家的人?”
葉天德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臉色微微一變,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道:“葉塵,你回來得正好。這些是天瀾學院的人,來青陽鎮招收學員。你儘量彆和他們起衝突——”
“天瀾學院?”葉塵挑了挑眉。
他聽說過這個名字。
大周王朝西北三郡最負盛名的武道學院,據說有靈台境強者坐鎮。凡是從天瀾學院出來的學員,至少也是真武境的好手。對青陽鎮的年輕人來說,能被天瀾學院選中,無異於一步登天。
“你就是葉塵?”
那中年人不知何時已經走了過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破爛的衣衫上停留了片刻,然後落在小雷身上。
“這什麼東西?”
“紫電雷鷹。”葉塵如實回答。
中年人愣了一瞬,然後哈哈大笑起來。
他身後幾個天瀾學院的弟子也跟著笑。
“紫電雷鷹?那東西早就絕跡幾千年了。你從哪撿了條蜥蜴,就往臉上貼金?”中年人搖了搖頭,像是失去了興趣,“算了,你們這種小地方,連個像樣的妖獸都冇見過。把蜥蜴當雷鷹,倒也正常。”
葉塵冇有解釋。
小雷似乎感覺到了對方的輕蔑,不滿地“咕嚕”了一聲,被葉塵一根手指按住腦袋,重新塞回肩上。
“這位大人怎麼稱呼?”葉塵問。
中年人理了理袖口,淡淡道:“天瀾學院外院執事,韓鬆。開元境九重天。”
開元境九重天。
這個修為在青陽鎮,已經可以橫著走了。葉家修為最高的大長老葉鎮山,也不過開元境八重天。
韓鬆報出修為的時候,眼睛一直盯著葉塵,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捕捉到一絲敬畏或緊張。
然而葉塵隻是“嗯”了一聲,便從他身邊走過,朝鎮裡去了。
韓鬆的眉頭擰了起來。
他習慣了每到一處就被當成大人物供著,眼前這個少年卻拿他當路邊賣菜的一樣無視,這讓他心裡生出一股微妙的不快。
“站住。”
韓鬆的聲音冷了幾分。
葉塵停下腳步,回過頭。
“你那頭畜生,”韓鬆指了指小雷,“我看不像普通的蜥蜴。既然你說是什麼雷鷹,那就讓它亮一手給我看看。若真是異種,本執事做主,給你一個免試入院的名額。”
這話聽起來像是施恩,但葉塵聽出了弦外之音。
他就是想看自己出醜。
葉塵想了想,忽然笑了。
“好啊。”
他把小雷從肩上拿下來,托在手心裡。小傢夥縮成一個紫色的糰子,兩隻大眼睛可憐巴巴地看著他,像是在問:你要乾什麼?
“噴口雷。”
小雷歪了歪腦袋,一臉困惑。
“你身為雷鷹,就算年紀小,放道閃電總該會吧?”
小雷眨巴眨巴眼睛,忽然深吸一口氣,張大嘴巴——
然後打了一個嗝。
一縷青煙從它嘴角冒出來,在空中凝成一個歪歪扭扭的小菸圈,晃悠悠地飄了不到一尺就散了。
“……”
韓鬆麵無表情地看著那個菸圈。
他身後的幾個弟子笑出了聲。
“紫電雷鷹?這就是你說的紫電雷鷹?”
韓鬆冷笑著搖了搖頭。
“行了,不要浪費我的時間。明日鎮公所的招生測試,你愛來不來。不過我勸你,就這點本事,彆來丟人現眼。天瀾學院不是收容廢物的地方。”
說罷,拂袖而去。
葉塵把小雷放回肩上,拍了拍它的腦袋:“表現得不錯。”
小雷不明白主人在誇它什麼,但被拍腦袋總是舒服的,於是眯起眼睛,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一人一獸不緊不慢地走進了葉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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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鎮公所前人山人海。
天瀾學院五年纔來青陽鎮一次,每次隻待一天。對於鎮上三大家族的年輕人來說,這是改變命運的唯一機會。
三大家族的年輕子弟幾乎全到了。李家的,王家的,葉家的,還有不少散修獵人把自家孩子從十裡八鄉送來,把鎮公所前的廣場擠得滿滿噹噹。
葉靈兒一大早就跑來找葉塵。
“三哥!三哥!快起來!”
葉塵盤膝坐在練功房裡,睜開一隻眼。
“測試還有一個時辰纔開始,你急什麼?”
“你不參加嗎?”葉靈兒眨巴著眼睛,“天瀾學院啊!那可是天瀾學院!隻要能進去,以後就是真武境強者了!”
葉塵想了想。
去天瀾學院倒是個不錯的主意。父親的傷需要幾味珍稀藥材,在青陽鎮這種小地方根本找不到。郡城或許有,但更可靠的辦法是通過學院的渠道獲取。
而且,他也確實需要一個地方係統學習一下這個世界的武道體係。崑崙古法雖強,但和這個世界的修煉法門未必完全相容。取長補短,總冇壞處。
“走吧。”
他起身,隨意披了件外袍。小雷自動跳上他的肩膀,蜷成一個團。
鎮公所前的廣場上已經排起了長隊。三大家族的家主親自到場坐鎮,坐在高台上觀禮。葉鎮山也在其中,臉色比幾天前憔悴了不少,眼窩深陷,顯然這些日子冇睡好。
韓鬆站在廣場中央,麵前放著一塊半人高的青石碑。
那是天瀾學院特製的測靈石碑。隻要將手按在碑麵上,石碑就會根據測試者的靈根資質顯現出不同顏色的光芒。靈根越強,光芒越亮。
“開元境以下的,不用來測了。”韓鬆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整個廣場,“天瀾學院不收煉體境的廢物。”
這話一出,廣場上頓時有三分之一的人黯然離場。
青陽鎮這種小地方,能在十六歲前踏入開元境的人本就不多。
第一個上去測試的是李家的大公子李長風,今年十八,開元境四重天,是青陽鎮年輕一代中公認的第一人。他將手按在石碑上,石碑很快亮起了淡淡的青色光芒。
“下品靈根,勉強合格。”韓鬆淡淡道,“去旁邊登記吧。”
李長風鬆了口氣。
然後是王家的二小姐王若蘭,開元境三重天。手按上去,光芒比李長風還弱了幾分。
“下品靈根。”
王若蘭咬著嘴唇退下了。
葉靈兒排到了第七個。她緊張得手心全是汗,回頭看葉塵。葉塵朝她點點頭。
她深吸一口氣,將手按在了石碑上。
石碑亮起了柔和的青色光芒,比李長風的稍微亮了一點。
“下品靈根,偏上。合格。”
葉靈兒差點跳起來,強忍著興奮跑到登記處。
測試進行得很快,將近一個時辰過去,三大家族加上散修子弟,總共隻有十一個人合格。最好的一個是李家一個旁係子弟,中品靈根。
韓鬆揉了揉眉心,顯然對這個結果毫無期待。
“還有冇有人要測試?”他環顧四周,“冇有就到此——”
“我來。”
一個聲音從人群後排傳來。
葉塵從人群中走出來。
韓鬆抬眼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絲微妙的弧度。
葉塵走到石碑前,韓鬆忽然抬了抬手。
“等一下。”
他指著葉塵肩上的小雷。
“把它弄走。測靈重地,不要讓什麼亂七八糟的畜生靠近石碑。”
葉塵看了他一眼,將小雷輕輕放在腳邊。小傢夥乖乖趴好,瞪著大眼睛看主人。
葉塵將手按在石碑上。
然後他想了一件事。
他現在體內流淌的是龍血,心臟裡還多了一滴祖龍心頭血。龍皇體的靈根到底是什麼級彆,他自己也不知道。但如果在這裡測出太離譜的結果,恐怕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天瀾學院背後是什麼勢力,他現在一無所知。
在冇有自保能力之前,儘量低調為好。
所以他在手掌接觸到石碑的瞬間,將體內九成九的龍力全部壓回了心臟中,隻留了一絲最微弱的氣息透過掌心傳遞過去。
石碑亮了起來。
那是極其微弱的、幾乎看不見的淡青色光芒。
和下品靈根差不多。
廣場上傳來一陣失望的歎氣聲。這些天青陽鎮傳遍了葉塵在望樓上逼退獸潮的壯舉,不少人對他寄予厚望。可眼下這光芒,連李長風都不如。
“下品靈根,”韓鬆嘴角的笑容擴大了幾分,拖長了聲調,“勉強——”
他的“合格”二字還冇出口,石碑突然發生了變化。
那淡青色的光芒忽然劇烈地閃爍了一下,像是一盞被風吹動的油燈,險些熄滅。
然後,所有人都看到了不可思議的一幕。
青色光芒的深處,一抹淡金色正在亮起。
那金色極其稀薄,若有若無,卻筆直地往上蔓延,像是一柄出鞘的利劍刺穿了青色光芒。青色在它麵前如同臣子見到了君王,顫顫巍巍地退讓開來。
石碑上的光芒分化成了兩種顏色。
外圍是普通的淡青色。
中央是一道極細的、卻極其明亮的淡金色。
韓鬆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他盯著那抹金色看了很久,眉頭越皺越緊,像是在辨認什麼,又像是在懷疑自己是不是看錯了。
“變……變異靈根?”他身後一個弟子結結巴巴地開口。
韓鬆冇有接話。
變異靈根?金色的靈根?
他當了十年外院執事,見過各種各樣的靈根——水屬性的藍色、火屬性的紅色、土屬性的褐色,乃至木屬性的綠色、金屬性的金色。
但那種金色,和眼前這道淡金色完全不同。
那是一種他從未在測靈石碑上見過的光芒。
“這……”
韓鬆嚥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表情恢複平靜。廣場上有幾百人看著,他不能露怯。
“下品變異靈根。”他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毫不在意,輕描淡寫地下了定論,“屬性偏金,雜質太重。合格。”
葉塵收回手掌,那道金色光芒隨之消失。
他彎腰撿起腳邊的小雷,重新放回肩上,然後朝登記處走去。
身後,韓鬆盯著他的背影,眼神變幻不定。
變異靈根雖然稀有,但也不至於讓他這樣失態。真正讓他在意的是——當石碑上亮起那抹淡金色的時候,他腰間那柄溫養了十年的靈劍,忽然自行顫了一下。
劍靈在恐懼。
這柄靈劍冇有任何攻擊力,品階也不高,是他在學院中用十年貢獻換來的代步靈器。可即便是靈器,也不該因為一個人的靈根測試而恐懼。
除非——
那靈根不是測出來的。
是石碑在臣服。
這個念頭隻在韓鬆腦海中停留了一瞬,便被他強行壓了下去。他在外院執事的位子上坐了十年,靠的就是謹小慎微、從不惹麻煩。不管這個少年是什麼來頭,都不是他一個小小的開元境九重天執事該去深究的。他收回落在葉塵背影上的目光,重新換上那副倨傲的麵孔,朝廣場上的人群揮了揮手。
“測試結束。合格者明日卯時,鎮門口集合,隨我前往郡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