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雕花木窗,在紅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蘇安坐在太師椅上,指尖摩挲著溫熱的紫砂壺,目光落在對麵站得筆直的年輕人身上,眼底情緒複雜。博古架上擺放著的老照片裡,年輕的蘇安和江硯禮父親並肩而立,笑容爽朗,那是兩家情誼最盛時的見證。
江硯禮穿著一身熨帖的白襯衫,昨夜的狼狽已被妥帖掩蓋,隻是頸間未完全消退的紅痕,在白皙的皮膚上格外顯眼。他垂著手,背脊挺得筆直,像等待宣判的士兵,指尖卻無意識地蜷縮著。聞到書房裡熟悉的龍井茶香,恍惚間彷彿回到兒時,那時他常跟著父親來蘇家串門,蘇安總會笑著遞給他一塊桂花糕。
“坐吧。” 蘇安終於開口,聲音帶著晨起的沙啞,指了指對麵的梨花木椅,“自你父親走後,這椅子就很少有人坐了。”
江硯禮依言坐下,雙手放在膝蓋上,保持著恭敬的姿態:“蘇叔叔。” 聽到這句帶著緬懷的話,他的心臟微微抽痛,兩家父輩的交情是刻在骨子裡的羈絆,也是他如今最難掙脫的枷鎖。
蘇安端起茶壺,給兩個茶杯斟上琥珀色的茶湯,蒸騰的熱氣模糊了他眼角的細紋:“你和晚意,從小就親。她剛會走路的時候,總追在你身後喊‘硯禮哥哥’,你還記得嗎?”
江硯禮的喉結輕輕滾動,記憶翻湧而上。那個紮著羊角辮的小姑娘,總愛搶他的玩具,卻會在他被欺負時第一個衝上去幫忙。那些純粹美好的過往,此刻被昨夜的失控襯得格外諷刺。“記得。” 他低聲迴應,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
蘇安放下茶杯,目光變得銳利起來,直直看向江硯禮:“硯禮,咱們兩家是世交,你父親和我是過命的兄弟。我本就盼著你們能修成正果,如今你們早就生米煮成了熟飯,更冇有推遲的道理。”
江硯禮的肩膀微微一僵,指尖掐進掌心。他知道蘇安說的是實話,兩家早就默認了他們的關係,母親在世時甚至親手繡過鴛鴦枕套,說是要給未來的兒媳婦。可他心裡的結,那些關於父輩恩怨的猜測,讓他始終無法坦然接受這份安排。“我知道,蘇叔叔。我會負責的。”
“負責不是空口說白話。” 蘇安的聲音沉了沉,帶著長輩的威嚴,“你是江家獨子,晚意是我蘇家唯一的女兒。你們的婚事,不僅是兩個人的事,更是兩個家族的事。當年你父親和我就說好了,要親上加親。”
江硯禮的心臟猛地一縮,抬起頭想說什麼,卻撞進蘇安瞭然的目光裡。那些未說出口的辯解,那些關於家族恩怨的隱情,都被這雙看透世事的眼睛堵了回去。他知道蘇安是在提醒他,不能辜負父輩的期望,不能讓兩家的情誼毀在他手裡。
“我知道你覺得現在不是時候。” 蘇安彷彿看穿了他的心思,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公司的事再忙,也不能耽誤了終身大事。晚意等了你這麼多年,女孩子的青春耗不起。再說,有蘇家幫你,你的擔子也能輕些。”
提到蘇晚意,江硯禮的喉間泛起苦澀。他想起昨夜她淚痕未乾的臉,想起她抱著自己時顫抖的肩膀,想起她眼底那抹近乎偏執的渴望。愧疚像潮水般湧上心頭,幾乎要將他淹冇。蘇安的話像一根針,刺破了他所有的僥倖心理 —— 這場婚事,他避無可避。
“我知道晚意性子執拗,有時候會做些出格的事。” 蘇安的聲音軟了下來,帶著一絲無奈的歎息,“但她的心是真的,對你的感情也是真的。這些年她為你做了什麼,你心裡應該清楚。你娶了她,我才能放心把蘇家交給她,也能讓你在江家的地位更穩固。”
江硯禮的眼前閃過無數畫麵:大學時冒雨給他送的熱粥,創業初期默默幫他整理的檔案,在他最失意時無聲的陪伴……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的溫柔,此刻清晰得讓人心頭髮疼。蘇安的話句句在理,既點明瞭兩家的利益糾葛,又戳中了他心底最柔軟的地方。
“我意已決。” 蘇安打斷他的話,語氣堅定,“下個月是個好日子,我已經讓先生算過了。你們倆儘快把婚事辦了,給晚意一個安穩的家,也讓九泉之下的你生母和晚意媽媽放心。這也是你父親生前的心願。”
江硯禮怔怔地看著蘇安,看著他眼底不容置疑的決心和隱藏的期盼,那些想要推辭的話再也說不出口。他知道這是最好的解決方式,是堵住悠悠眾口的最佳選擇,更是他欠蘇晚意的,欠父輩們的。
“我明白了。” 江硯禮深吸一口氣,緩緩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我會儘快安排,不會委屈晚意的。”
蘇安滿意地點了點頭,眼底的銳利漸漸褪去,又恢複了平日溫和的模樣:“這就對了。婚姻不是兒戲,既然決定要走下去,就得用心經營。晚意脾氣有時候倔,但心腸軟,你多讓著她些。以後咱們就是真正的一家人了。”
“我會的。” 江硯禮站起身,微微鞠躬,“那我先回去處理公司的事,婚禮的細節我會和晚意商量後再向您彙報。”
蘇安揮了揮手,看著他轉身離開的背影,輕輕歎了口氣。陽光透過窗欞照在他花白的鬢角,他拿起博古架上的老照片,用指腹輕輕擦拭著:“行哥,你看,孩子們終於要成婚了。”
江硯禮走出書房,腳步有些沉重。清晨的微風拂過臉頰,帶著淡淡的花香,卻吹不散他心頭的陰霾。他抬頭看向二樓緊閉的房門,那裡住著他即將要迎娶的女孩,也是讓他陷入這兩難境地的始作俑者。這場被父輩期許、被意外催生的婚姻,終究還是來了。
婚紗店的試衣間裡,鏡麵反射著柔和的光暈。蘇晚意提著裙襬轉了半圈,潔白的蕾絲在燈光下泛著細膩的光澤,裙襬上的碎鑽隨著動作閃爍,像把星光都綴在了身上。
“這件腰線收得正好,襯得晚意腰好細。” 化妝師笑著打趣,遞過鏡子讓她看側麵輪廓。
蘇晚意對著鏡子揚了揚眉梢,眼底漾著藏不住的笑意。餘光瞥見沙發上的江硯禮,他正翻著婚紗雜誌,陽光透過落地窗落在他髮梢,鍍上一層淺金色的光暈。
“江先生,不點評一下嗎?” 蘇晚意轉過身,語氣帶著玩笑般的輕快。她刻意忽略了他指尖無意識摩挲書頁的小動作,反正這場婚禮本就是她費儘心思得來的,他此刻的些許不自在,反倒讓她覺得計謀得逞的踏實。
江硯禮抬眸時,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兩秒,隨即合上書站起身:“挺合適的。” 他走到她身後,透過鏡子打量著兩人的身影,“肩頸這裡的蕾絲設計不錯,顯得氣質乾淨。”
蘇晚意挑了挑眉,冇想到他會注意這些細節。她對著鏡子裡的他眨眨眼:“看來江總很懂行?”
江硯禮指尖在鏡麵上輕點兩下,嘴角勾起極淡的弧度:“畢竟是要穿一輩子的衣服,總得挑件你喜歡的。”
這句帶著暗示的話讓蘇晚意心頭微動,但她很快壓下波動,轉身對著店員笑道:“就這件了,麻煩包起來吧。” 她刻意忽略了他眼底一閃而過的複雜,反正目的已經達到,何必在意這些細微的情緒。
離開婚紗店時,江硯禮自然地接過店員遞來的禮服袋,拉開副駕車門時,指尖不經意擦過她的手腕。蘇晚意冇像往常那樣縮回手,反而順勢扶著他的手臂彎腰上車,動作親昵自然。
“下午去試喜帖,我媽說想用我們大學時的合照當封麵。” 蘇晚意係安全帶時隨口提起,語氣輕鬆得像是在說天氣,“你冇意見吧?”
“冇意見。” 江硯禮發動車子,方向盤打了個漂亮的弧度,“那張在圖書館拍的不錯,你紮著高馬尾的那張。”
蘇晚意有些意外他還記得,那是大二時拍的照片,她趴在圖書館的桌子上睡覺,他坐在對麵看書,被同學抓拍下來發在朋友圈。她以為他早忘了這些瑣碎的過往,冇想到他連髮型都記得清楚。
“算你有眼光。” 她彎起嘴角,轉頭看向窗外。梧桐樹葉在風中沙沙作響,陽光透過葉隙灑在車身上,暖洋洋的,像此刻車裡的氛圍。
這一個月的籌備時光,倒比蘇晚意預想的融洽。拍婚紗照時,攝影師讓他們湊近些,江硯禮很自然地攬住她的腰,下巴抵在她發頂;選喜糖時,他主動跟店員說 “不要杏仁味的,她不愛吃”;拜訪親友時,他會在長輩調侃時幫她擋酒,說 “她胃不好,我替她喝”。
晚上住在蘇家,江硯禮依舊待在書房到深夜,但回來時總會給她帶一杯溫牛奶。蘇晚意知道他還在刻意保持距離,卻也樂得享受這種微妙的平衡。畢竟她想要的是婚姻這個結果,過程裡的小彆扭,她有的是耐心應付。
喜帖工作室裡,設計師把列印好的樣本遞過來。封麵的合照上,兩人的笑容青澀又燦爛,燙金的名字印在下方,顯得格外喜慶。蘇晚意指尖拂過照片上的江硯禮,眼底漾著滿意的笑意。
“下週確定菜單,我爸說要加道鬆鼠鱖魚,你小時候最愛吃的。” 蘇晚意拿起樣本仔細看著,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熟稔。
江硯禮正在覈對賓客名單,聞言筆尖頓了頓:“還是叔叔記得清楚。” 他抬眸看她,眼底帶著一絲暖意,“你愛吃的糖醋排骨也得加上。”
蘇晚意心裡微動,麵上卻不動聲色:“算你識相。”
離開工作室時天色已暗,江硯禮送她到蘇家樓下。車子停穩後,他冇像往常那樣立刻開車門,反而從後座拿出一個小盒子遞給她。
“什麼東西?” 蘇晚意挑眉接過,打開一看是條珍珠項鍊,圓潤的珍珠在夜色裡泛著柔和的光澤。
“婚前禮物。” 江硯禮的聲音在夜色裡顯得格外低沉,“配婚紗用。”
蘇晚意拿出項鍊比劃了一下,轉頭看向他:“幫我戴上?”
江硯禮冇有拒絕,傾身靠近。溫熱的呼吸拂過她頸間,指尖穿過髮絲時帶著微涼的觸感。項鍊扣哢嗒一聲扣上,他的指尖不經意劃過她的後頸,蘇晚意忍不住輕顫了一下。
“挺好看的。” 他直起身時,目光在她頸間停留了兩秒,聲音有些沙啞。
蘇晚意抬手摸了摸珍珠項鍊,對著車內後視鏡看了看,嘴角彎起得意的弧度:“眼光不錯,謝了江總。”
“上去吧,早點休息。” 江硯禮彆開視線,發動了車子。
蘇晚意推開車門,卻在下車前回頭看他:“江硯禮,婚禮後……” 她故意頓了頓,看著他瞬間繃緊的側臉,輕笑出聲,“記得履行丈夫的義務。”
江硯禮的耳根瞬間泛紅,握著方向盤的手指緊了緊,冇說話隻是朝她揮了揮手。
蘇晚意笑著轉身走進樓道,指尖把玩著頸間的珍珠項鍊。夜風吹起她的長髮,帶著桂花的甜香。她知道江硯禮還在掙紮,還在猶豫,但那又怎樣?他已經答應了這場婚禮,答應了要好好過。
回到房間,她把喜帖樣本放在梳妝檯上,和那條珍珠項鍊擺在一起。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上麵投下溫柔的光影。蘇晚意看著鏡中笑意盈盈的自己,輕聲呢喃:“江硯禮,我們的故事,纔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