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美人皮(2)------------------------------------------ 入局,冇有出門。。筆記裡記錄了很多東西——布料的選擇、針法的講究、旗袍的款式。但最讓蘇靈在意的,是最後幾頁。、日期和尺寸。每一個名字後麵,都跟著一串數字:肩寬、胸圍、腰圍、臀圍、身長。裁縫的量體數據。有些名字後麵打著勾,備註欄寫著“已交貨”。有些冇有打勾,備註欄寫著“待量體”。,打勾的有七個,待量體的有三個。,把它放回抽屜裡。窗外的天色暗下來了,街上的行人越來越少。裁縫鋪裡的光線變得昏暗,牆角的陰影像活了一樣,慢慢地朝她爬過來。。橘黃色的光隻能照亮工作台周圍的一小塊地方,更遠的地方反而顯得更黑了。,忽然聽見門外傳來腳步聲。——是有人在門口停下來,站了很久,然後慢慢地、輕輕地敲了三下門。、篤、篤。,像是敲門的那個東西——那個人,在猶豫要不要進來。。她盯著門縫,看見門外有影子。不是人的影子——太長了,從門縫底下伸進來,像一攤黑色的水,慢慢地往屋裡漫。“誰?”蘇靈問。。腳步聲又響起來了——不是離開,是圍著裁縫鋪繞圈。一步一步,很慢,很穩,像有人在丈量這間屋子的周長。,深吸一口氣,猛地拉開門。
門外冇有人。
青石板街道空蕩蕩的,兩旁的店鋪都關了門,隻有遠處一盞路燈亮著,發出昏黃的光。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味和一股奇怪的花香——太濃了,濃得像是在掩蓋什麼味道。
蘇靈低頭看門檻。門縫底下有一張紙條,疊得很整齊,方方正正的。
她彎腰撿起來,展開。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用毛筆寫的,字跡很工整,像是專門練過書法的人寫的:
“蘇師傅,我的旗袍做好了嗎?”
冇有署名,冇有日期。隻有這一句話。
蘇靈翻到背麵。背麵還有一行字,字跡和正麵一樣工整,但墨水顏色不同——正麵的墨是黑色的,背麵的是暗紅色的,像是摻了什麼東西:
“我等了很久了。”
蘇靈盯著這行字,後背一陣發涼。
她把紙條翻過來,再看正麵。“蘇師傅”——老裁縫姓蘇,她也姓蘇。鎮上的人叫她“蘇師傅”,是因為她接了老裁縫的鋪子。但寫這張紙條的人,怎麼知道她姓蘇?她纔來了一天。
除非——這個人不是來找“蘇師傅”的。這個人是來找“姓蘇的裁縫”的。不管這個裁縫是誰,隻要姓蘇,就行。
蘇靈把紙條攥在手心裡,退回屋裡,關上門。她把門閂插上,又搬了一把椅子頂住門。
她回到工作台前,把紙條放在煤油燈下麵仔細看。暗紅色的墨水在燈光下泛著一種詭異的光澤,她用手指碰了一下——冇有乾透。紙條是剛寫的,也許就是剛纔那個人寫的。
她把紙條翻過來,對著燈光看。紙的質地很好,是上好的宣紙,不是普通人用得起的。寫紙條的人,要麼有錢,要麼有身份。
蘇靈把紙條收進口袋裡,拿起剪刀,走到窗前往外看。街上還是空的,什麼都冇有。但她注意到一個細節——遠處那盞路燈下麵,站著一個人。
太遠了,看不清臉。隻能看見是一個女人,穿著旗袍,站在路燈的正下方,一動不動。燈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街對麵的牆上。
蘇靈眯起眼睛看。那個女人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旗袍,上麵繡著蘭花——和她工作台上那件做到一半的一模一樣。
蘇靈的手握緊了剪刀。
那個女人開始動了。不是走路——她的腳冇有動,但她的身體在往前移動,像腳底下裝了輪子一樣,無聲無息地滑過地麵。
蘇靈後退了一步。
那個女人滑到了裁縫鋪對麵,停了下來。燈光照在她的臉上——蘇靈看清了她的臉。
很美。美得不正常。皮膚白得像瓷,嘴唇紅得像血,眼睛又大又黑,像兩個洞。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但那個笑容冇有到達眼睛。
她看著蘇靈。隔著一條街,隔著玻璃窗,她就那麼直直地看著蘇靈。
蘇靈注意到她的脖子——脖子後麵有一圈極細的針腳,像縫過的痕跡。和她在白色空間裡看到的副本資訊一模一樣——美人皮。
那個女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隔著玻璃窗,蘇靈聽得清清楚楚:
“蘇師傅,我的旗袍做好了嗎?”
和紙條上一模一樣的話。
蘇靈冇有回答。
那個女人歪了一下頭,動作很慢,像脖子裡的骨頭是軟的。她的笑容變大了,嘴角幾乎咧到了耳根:
“我等了很久了。”
然後她開始往前走。不是滑行,是走——一步一步,很慢,很穩。她走到裁縫鋪門前,停下來,伸出手,敲了三下門。
篤、篤、篤。
和剛纔一模一樣的敲門聲。
蘇靈站在門後麵,離門隻有一步遠。她能聞到那個女人身上的味道——濃烈的花香,甜得發膩,像腐爛的水果上麵噴了香水。
“蘇師傅,”門外的聲音變得很輕,像在耳邊低語,“你不開門嗎?”
蘇靈冇動。
“好吧。”門外的聲音說,“那我改天再來。”
腳步聲離開了。一步一步,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街道的儘頭。
蘇靈站在門後,等了很久,直到街上徹底安靜下來,才慢慢地把椅子從門後移開,拉開門閂。
門外什麼都冇有。但門檻上多了一樣東西——一朵白色的蘭花,新鮮的花瓣上還帶著露水。
蘇靈彎腰撿起來。蘭花下麵壓著另一張紙條,上麵隻有兩個字:
“很快。”
蘇靈把蘭花和紙條一起收進口袋裡。她回到工作台前,發現那件月白色的旗袍——那件做到一半的旗袍——不見了。
她明明放在桌上的。現在桌上什麼都冇有。
蘇靈蹲下來看地麵。地上有一條很細的拖痕,從工作台一直延伸到門口——像有什麼東西被人從桌上拖下來,然後拖出了門。
蘇靈站起來。她忽然覺得這間裁縫鋪不是她的。這間鋪子屬於老裁縫,屬於那些“已交貨”的名字,屬於那個穿著月白色旗袍的女人。她隻是一個闖進來的人。
她拿起剪刀,握得很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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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蘇靈出門了。
街上很熱鬨,賣菜的、賣布的、賣早點的,人來人往。冇有人多看她一眼。昨天夜裡發生的事,好像隻是一場夢。
她先去了一趟巡捕房。
巡捕房在鎮子中央,一棟灰色的二層小樓,門口掛著牌子。蘇靈推門進去,看見沈硯清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堆檔案。
他抬頭看了蘇靈一眼,表情冇有任何變化:“有事?”
“我想查最近失蹤案的檔案。”
沈硯清放下筆:“冇有檔案。”
“什麼意思?”
“意思是,”沈硯清靠在椅背上,“這個鎮子上,冇有人報過失蹤。”
蘇靈皺眉:“周家小姐失蹤了。她的管家來報過案。”
“周家小姐?”沈硯清的表情變了一下——很細微,但蘇靈捕捉到了,“周家冇有小姐。”
“周若棠。周府的小姐。”
沈硯清沉默了三秒。然後他站起來,從櫃子裡翻出一本厚厚的登記簿,翻到某一頁,推給蘇靈看。
“周府的人口登記。戶主周德明,妻子王氏,兒子周家棟。冇有女兒。”
蘇靈看著登記簿上的字,手指微微收緊:“你見過周府的管家嗎?”
“周府冇有管家。”
蘇靈和沈硯清對視。兩個人的眼神都變了——不是懷疑,是確認。他們遇到了同一個東西。
“你昨天晚上,”沈硯清壓低聲音,“有冇有遇到什麼?”
蘇靈從口袋裡掏出那張紙條,放在桌上。沈硯清看了一眼,臉色沉了下來。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紙條旁邊——一截布料,月白色的緞麵,上麵繡著蘭花。
蘇靈認出來了。那是她工作台上消失的那件旗袍上的一角。
“你在哪兒找到的?”蘇靈問。
“今天早上,在我枕頭底下。”沈硯清的聲音很低,“我睡著之前,枕頭底下什麼都冇有。醒來就有了。”
蘇靈的後背一陣發涼。
沈硯清站起來,走到窗前往外看。街上很熱鬨,和平時一樣。但他指著街對麵的一棵樹說:“你看那棵樹。”
蘇靈走過去看。那是一棵老槐樹,很粗,枝葉茂密。但她注意到——樹乾上釘著一件旗袍。月白色的,繡著蘭花,和消失的那件一模一樣。旗袍被釘在樹乾上,用三根長釘,釘在胸口的位置。風吹過來,旗袍的裙襬在飄,像一個人在跳舞。
“什麼時候釘上去的?”蘇靈問。
“不知道。我早上來的時候就在了。”
蘇靈盯著那件旗袍。她忽然注意到一個細節——旗袍的領口內側,繡著一個名字。她眯起眼睛看,看清了。
“周若棠。”
沈硯清的手握緊了窗框。
“你不是說周家冇有小姐嗎?”蘇靈說。
沈硯清冇有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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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走出巡捕房,穿過街道,走到那棵槐樹下麵。旗袍釘得很高,蘇靈踮起腳尖才能碰到裙襬。布料是涼的,但摸起來不像布料——太滑了,太軟了,像摸在皮膚上。
蘇靈的手指碰到的瞬間,旗袍動了一下。不是被風吹的——是裡麵有什麼東西在動,像有什麼東西從裡麵頂了一下布料。
蘇靈縮回手。
沈硯清從口袋裡掏出一把小刀,割斷了旗袍領口的線。領口翻開,露出裡麵的襯裡。襯裡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用的不是墨水——是血,已經乾涸了,變成暗褐色。
蘇靈湊近看。那些字很小,寫得很急,像有人在臨死前拚命留下的資訊:
“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
重複了上百遍。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塊襯裡。
蘇靈的手指開始發抖。她翻到襯裡的最下麵,看見最後一行字:
“救救我。我叫周若棠。我住在——”
字跡到這裡斷了。最後一個字隻寫了一半,像是寫到這裡的時候,手被什麼東西拽走了。
蘇靈和沈硯清對視了一眼。
“去周府。”蘇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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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府在鎮子東頭,是一棟很大的老宅子,青磚灰瓦,門口兩隻石獅子。大門緊閉,門上貼著白色的封條——不是巡捕房的封條,是白紙糊的,上麵冇有字,什麼都冇有。
沈硯清撕掉封條,推開門。
門裡麵是一個很大的院子,青石板鋪地,兩邊種著花草。但花都枯了,草都黃了,整個院子灰撲撲的,像很久冇有人打理過。
他們穿過院子,走進正廳。正廳裡擺著供桌、香爐、牌位。牌位上寫著一個名字:“周德明之位”。
蘇靈看了一下香爐——裡麵有灰,但灰是冷的,很久冇有人上過香了。
“周德明死了?”蘇靈問。
沈硯清翻著桌上的一個本子:“周德明,三年前病故。妻子王氏,兩年前病故。兒子周家棟,一年前失蹤。”
“失蹤?”
“檔案上寫的是‘外出經商’,但從來冇回來過。”沈硯清合上本子,“這個宅子,應該空了一年多了。”
蘇靈想起昨天來裁縫鋪的那個管家——穿著長衫,戴著禮帽,臉色很白。如果周府一年多冇有人了,那個管家是誰?
她正在想,忽然聽見一個聲音。
從後院傳來的。很輕,很遠,像有人在唱歌。
蘇靈和沈硯清對視一眼,一起往後院走。後院比前院更荒涼,雜草長到了膝蓋,牆角的青苔爬了半麵牆。聲音是從最裡麵的一間屋子傳來的——一間很小的屋子,門關著,窗戶用黑布矇住了。
蘇靈推了一下門,門冇鎖。她推開的瞬間,一股濃烈的花香撲麵而來——和昨天晚上那個女人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甜得發膩,像腐爛的水果上麵噴了香水。
屋子裡很暗。蘇靈等眼睛適應了黑暗,纔看清裡麵的東西。
四麵牆上掛滿了旗袍。月白色的、藕粉色的、鵝黃色的、黛青色的——每一件都繡著花,每一件都精緻得像藝術品。但蘇靈注意到,每一件旗袍的領口內側,都繡著一個名字。
李玉蘭。陳小娥。趙玉珍。周若棠。
一共七件。和筆記上“已交貨”的數量對上了。
蘇靈走近一件旗袍,伸手碰了一下。溫熱的。像剛從活人身上脫下來的。
她縮回手,轉頭看沈硯清。沈硯清站在門口,臉色很白,嘴唇抿得很緊。他的目光落在房間最裡麵的那麵牆上——那裡冇有掛旗袍,掛著一麵鏡子。
鏡子上蓋著一塊紅布,紅布上用黑線繡著幾個字:“不要打開。”
蘇靈和沈硯清同時想起了副本的第二條規則:永遠不要照鏡子。
“彆動那個。”蘇靈說。
沈硯清點頭。他們轉身要走,但蘇靈的餘光掃到了什麼——鏡子上蓋著的紅布,動了一下。
不是被風吹的。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麵頂了一下。
蘇靈停下來,盯著那麵鏡子。
紅布又動了一下。像有什麼東西在鏡子後麵——不對,是在鏡子裡——想出來。紅布被頂起來一個凸起的形狀,像一隻手的形狀,五指張開,按在鏡麵上。
蘇靈後退了一步。
紅布上的線開始崩斷。一根,兩根,三根——線頭垂下來,紅布往下滑了一截,露出鏡子的一角。
蘇靈看見了鏡子裡的東西。
不是她的倒影。
鏡子裡麵是一張臉。女人的臉,很美,白得像瓷,嘴唇紅得像血。她的嘴角微微上翹,像是在笑,但那個笑容冇有到達眼睛。
她看著蘇靈。
和蘇靈昨天晚上在路燈下看見的那張臉,一模一樣。
紅布又滑下來一截。鏡子裡的女人露出了脖子——脖子後麵有一圈極細的針腳,像縫過的痕跡。
蘇靈想跑,但腳動不了。她想移開視線,但眼睛動不了。鏡子裡的女人在笑,笑容越來越大,嘴角咧到了耳根,露出裡麵的牙齒——不是人的牙齒,太尖了,太多了,密密麻麻地擠在一起。
紅布最後一根線斷了。
紅布掉下來,整麵鏡子露了出來。
鏡子裡的女人伸出手,按在鏡麵上。她的手指很長,指甲塗著紅色的甲油。她在鏡麵上寫字,指甲刮過玻璃的聲音尖銳刺耳,像指甲劃過黑板。
她寫了兩個字:
“救我。”
蘇靈猛地後退了一步,腳終於能動了。她轉身就跑,沈硯清跟在後麵。他們衝出屋子,衝出後院,衝出正廳,衝出大門。
他們站在周府門口,彎著腰喘氣。
蘇靈回頭看大門。門上貼著的白色封條不見了。但門縫裡——門縫裡伸出了一隻手。
一隻女人的手,很白,手指很長,指甲塗著紅色的甲油。她伸出門縫,像是在夠什麼東西。夠不到,又縮回去了。
然後門縫裡出現了一張臉。
是鏡子裡的那張臉。她把臉貼在門縫裡,隻露出一隻眼睛。那隻眼睛又大又黑,像冇有底的黑洞。
她在看蘇靈。
蘇靈轉身就走。她走了很遠,回頭看了一眼——周府的大門關著,封條貼得好好的,什麼都冇有。但她知道,那個東西在門後麵。在鏡子裡。在那件月白色的旗袍裡。
她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張紙條——“很快。”
她不知道“很快”是什麼意思。但她知道,那個東西在等。等什麼?等人來穿那件旗袍。等人來照那麵鏡子。等人來量活人的尺寸。
她加快了腳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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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裁縫鋪的時候,門口站著一個人。
是江晚。她穿著白色的護士服,站在門口,臉色很白,嘴唇冇有血色。她看見蘇靈,像看見了救星一樣,快步走過來。
“蘇靈,我——”她的聲音在發抖,“我遇到了一個東西。”
蘇靈開門讓她進去。江晚坐在椅子上,雙手抱著杯子,蘇靈給她倒了杯水,她喝了一口,手還在抖。
“我今天去衛生所上班,”江晚說,“所長說,有一個病人要來複診。他給了我一份病曆,上麵寫著病人的名字、住址、病情。我按照地址去找她——在鎮子西頭,一間很小的屋子。”
她停了一下,嚥了一口口水。
“我敲門,冇人應。我推門進去,裡麵很暗,有一股很濃的花香。床上躺著一個人——一個女人,穿著旗袍,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
“我叫她,她冇醒。我走過去,想看看她的脈搏——我碰到她的手的瞬間,她的皮膚塌下去了。”
江晚的手攥緊了杯子。
“像……像一件衣服被抽走了裡麵的東西。她的皮膚癟下去,貼在骨頭上。我掀開被子——她身體裡麵是空的。隻有一張皮,外麵是人的樣子,裡麵什麼都冇有。”
蘇靈的手指微微收緊。
“我跑出來了。”江晚的聲音變成了耳語,“但我跑出來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空了。那張皮不見了。”
蘇靈和江晚對視。兩個人沉默了很久。
“你記得那個病人的名字嗎?”蘇靈問。
江晚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遞給蘇靈。紙上寫著幾行字,是江晚的筆跡:
“病人姓名:周若棠。住址:鎮西柳巷7號。病情:失眠、噩夢、幻覺。”
蘇靈看著這個名字,後背一陣發涼。
周若棠。旗袍上的名字。鏡子裡的名字。釘在樹上的旗袍上的名字。
“江晚,”蘇靈說,“你確定你去的那個地址,有人住?”
“有。床上的被子還是溫熱的。”
“但你說那張皮不見了。”
江晚點頭。兩個人又沉默了。
蘇靈站起來,走到工作台前。她拉開抽屜,拿出老裁縫的筆記,翻到最後一頁。那一頁的最下麵,有一行很小的字,她之前冇注意到:
“第七件,周若棠。交貨日期:三年前。”
三年前。周若棠三年前就“交貨”了。
那今天在鏡子裡看見的那張臉——是誰?
蘇靈正在想,門外忽然傳來了腳步聲。很輕,很慢,像有人在門口徘徊。
篤、篤、篤。
三下敲門聲。和昨天晚上一模一樣。
蘇靈和江晚同時看向門口。
門縫底下,又伸進來一張紙條。和昨天的一模一樣,疊得很整齊,方方正正。
蘇靈走過去,彎腰撿起來。展開。
紙條上隻有一行字:
“蘇師傅,我的旗袍做好了嗎?”
和昨天一模一樣的字跡。但這一次,紙條的背麵多了一行字,用暗紅色的墨水寫的:
“今天,我帶了朋友一起來。”
蘇靈的心沉了下去。
門外響起了第二個聲音——不是腳步聲,是拖拽聲,像有什麼東西在地上被拖著走。然後,第二個敲門聲響起來了。
篤、篤、篤。
三下。和第一個人的節奏一模一樣。
然後第三個。
篤、篤、篤。
第四個。
第五個。
第六個。
第七個。
七個敲門聲,幾乎同時響起,圍住了整間裁縫鋪。前門、後門、窗戶——每一個出口外麵都有一個人。
蘇靈透過門縫往外看。
她看見了七雙腳。穿著各式各樣的繡花鞋,紅的、粉的、紫的、藍的。鞋麵很乾淨,像從來冇有沾過地。鞋尖朝著門的方向,整整齊齊地站成一排。
蘇靈抬頭看門縫的上方——她看見了七張臉。
很美。每一張都很美。白得像瓷的皮膚,紅得像血的嘴唇,又大又黑的眼睛。她們的嘴角都微微上翹,都在笑。但那個笑容冇有到達任何一個人的眼睛。
站在最前麵的那個女人,穿著月白色的旗袍,繡著蘭花。她的脖子後麵,有一圈極細的針腳。
她低下頭,對著門縫,輕聲說:
“蘇師傅,你不開門嗎?”
蘇靈後退了一步。
她手裡的紙條滑落在地上。紙條的背麵,還有一行字,她剛纔冇看見。很小,寫在最下麵,像是被人偷偷加上去的:
“彆開門。她們在等你量尺寸。”
筆跡和前麵的不一樣。這行字的字跡很潦草,像是在匆忙中寫的,和紙條上工整的毛筆字完全不同。
蘇靈盯著這行字。這是誰寫的?紙條是門外的“人”塞進來的,但背麵被人偷偷加了這行字。什麼時候加的?誰加的?
她來不及想了。門外的七個人開始同時說話。聲音很輕,很柔,像七個人在同時唱一首歌:
“蘇師傅,我們的旗袍做好了嗎?”
“我們等了很久了。”
“很久了。”
“很久了。”
聲音重疊在一起,像回聲,又像和聲。整間裁縫鋪都在震動,牆上的灰塵簌簌地往下掉。
蘇靈握緊了剪刀。
她看了一眼江晚。江晚縮在角落裡,雙手捂著耳朵,嘴唇在發抖。她的眼睛盯著門口,瞳孔放大,像看見了什麼極其恐怖的東西。
蘇靈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
門縫底下——七雙腳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七件旗袍,疊得整整齊齊,從門縫底下塞進來。一件一件,像流水一樣,無聲無息地滑過地麵,鋪滿了裁縫鋪的地板。
月白色的、藕粉色的、鵝黃色的、黛青色的——每一件都繡著花,每一件都精緻得像藝術品。每一件的領口內側,都繡著一個名字。
李玉蘭。陳小娥。趙玉珍。周若棠。
一共七件。和牆上掛著的一模一樣。
但蘇靈注意到——每一件旗袍的胸口位置,都有一個小小的隆起,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她蹲下來,用手指碰了一下。
溫熱的。
那個隆起動了一下——像心跳。
蘇靈縮回手,後退了好幾步。
地板上的旗袍開始動了。不是被風吹的——它們在爬。像蛇一樣,慢慢地、無聲無息地在地板上蠕動。它們朝蘇靈和江晚的方向爬過來,裙襬在地上拖出沙沙的聲音。
蘇靈拉著江晚往後退。她們退到了牆角,已經冇有路了。
旗袍爬到了她們腳邊,停了下來。
最前麵的那件——月白色的,繡著蘭花,領口內側繡著“周若棠”——開始變形。緞麵鼓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麵撐。先是一個頭,然後是肩膀,然後是身體。一個女人的形狀,從旗袍裡麵撐起來,像有人穿上了這件旗袍。
但旗袍裡麵是空的。冇有身體,冇有骨頭,隻有一張皮。那張皮自己撐了起來,站在蘇靈麵前。
是昨天晚上在路燈下看見的那個女人。月白色的旗袍,白得像瓷的皮膚,紅得像血的嘴唇。她的脖子後麵,有一圈極細的針腳。
她低下頭,看著蘇靈。
“蘇師傅,”她說,嘴角咧到了耳根,“量尺寸吧。”
蘇靈握緊了剪刀。她不知道這把剪刀能不能殺死一個已經死了的人。但她知道,如果不做點什麼,她和江晚會變成第八件和第九件旗袍。
她舉起剪刀。
那個女人笑了。
“冇用的。”她說,“剪刀殺不死我們。我們早就死了。”
她伸出手,手指很長,指甲塗著紅色的甲油。她的手朝蘇靈的臉伸過來,越來越近,越來越近——
然後,門外響起了一個聲音。
很尖,很刺耳,像哨子,又像某種樂器的聲音。七個人同時轉頭,看向門口。她們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蘇靈冇見過的表情——
恐懼。
她們在害怕。
那個聲音又響了一次。七個人開始後退,一步一步,退向門口。她們的身體開始變淡,像霧氣被風吹散。月白色的旗袍、藕粉色的、鵝黃色的、黛青色的——全部變淡了,消失了。
地板上的七件旗袍也不見了。裁縫鋪恢複了原樣,工作台、剪刀、尺子、熨鬥——什麼都冇有變。好像剛纔的一切都冇有發生過。
門外傳來了腳步聲。不是那種無聲無息的滑行,是正常的、有力的腳步聲。
門被推開了。
沈硯清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樣東西——一個銅鈴,很小,上麵刻著密密麻麻的符文。銅鈴還在輕輕震動,發出微弱的嗡嗡聲。
“你冇事吧?”他問。
蘇靈搖了搖頭。她看了一眼江晚,江晚癱坐在地上,臉色慘白,嘴唇還在發抖。
“那是什麼?”蘇靈指著銅鈴。
“暗閣的東西。”沈硯清把銅鈴收進口袋裡,“專門對付這種東西的。”
“你早就知道這個副本裡有什麼?”
沈硯清沉默了幾秒:“我知道這個副本叫美人皮。我知道四星。但我不知道——她們有七個。”
他走到工作台前,拿起老裁縫的剪刀,看了看刀刃上的暗紅色痕跡。
“七個。”他低聲說,“還差三個。”
蘇靈看著他:“什麼還差三個?”
沈硯清冇有回答。他把剪刀放回桌上,轉身走了。
蘇靈站在裁縫鋪裡,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她想起白色空間裡的附加資訊:“副本內存在隱藏任務。隱藏任務持有者身份未知,任務內容未知。”
七個。還差三個。
沈硯清說的“還差三個”——是什麼意思?還差三個什麼?三件旗袍?三個死者?還是——三個快穿者?
蘇靈摸了摸口袋裡的那張紙條。那張紙條的背麵,有人寫了“彆開門”來警告她。筆跡很潦草,和工整的毛筆字完全不同。是誰寫的?
她想起阿香——那個縮在角落裡的一星新人,那個在白色空間裡最後一個消失的人。她的眼睛是空的,像一麵冇有人照的鏡子。
蘇靈把紙條放回口袋。
她不知道誰是敵人,誰是隊友。她隻知道一件事——這個副本裡,活著的比死了的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