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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懸置的賓語，在他腦海裡投射出無數猙獰的幻象，又迅速被理性的高牆攔截、粉碎。他不敢想，但那個詞本身，已攜帶了足夠黏稠的恐怖。
他像被凍住，直到窗外掃過的車燈將他驚醒。他猛地直起身，將那支錄音筆丟回鐵盒，彷彿那是塊烙鐵。鐵盒裡，另外六十支筆靜靜躺著，像六十隻沉默的黑色眼睛，等待著將他吞噬。
接下來的日子，陳硯活在一種清醒的分裂中。白天，他是豐年樓主廚陳硯，動作精準卻麻木，舌頭是塊死去的皮革，嘗不出學徒多放的一勺鹽，也嘗不出老客隱晦的失望。他靠著殘存的肌肉記憶和對火候的直覺機械操作，像一個精美的提線木偶。偶爾，當“紅燒肉”三個字出現在點菜單上，或當某塊豬肉的紋理在刀下呈現某種熟悉的肌理時，他的手會難以察覺地顫抖，需要深深吸氣才能繼續。
夜晚，辦公室成為他的懺悔室。他鎖上門，拉緊百葉窗，將手機靜音，然後在檯燈慘白的光圈下，一支接一支地聆聽那些來自“自己”的聲音。起初，他試圖尋找順序或邏輯，但很快發現，這些錄音並非嚴謹的日記，更像是意識流淌的碎片，是另一個“他”在治療間隙、在深夜獨處、在情緒崩潰邊緣的喃喃自語。
聲音是他的，但語氣、停頓、用詞習慣，時有微妙的差異。有時疲憊頹唐，是那個被“心因性味覺喪失”折磨的廚師；有時則顯得……更年輕，更急促，帶著一種藝術家的敏感和固執——那是“陳墨”的痕跡。他甚至在幾支錄音裡，清晰地聽到了語氣和音色的切換，彷彿兩個人在他腦海裡對話。
“醫生說，要麵對。”這是陳硯的聲音，沙啞，壓抑。
“麵對什麼？麵對你殺了我這個事實嗎？”這是另一個聲音，更清亮，帶著譏誚和痛苦，從同一個喉嚨裡發出。
“那不是……不是我故意的！是意外！”陳硯的聲音激動起來。
“然後呢？意外之後你做了什麼？哥，你把我變成了一道菜！”那個聲音尖利起來，帶著哭腔。
接著是長久的沉默，隻有粗重的呼吸聲，然後“陳墨”的聲音消失，隻剩下陳硯壓抑的、野獸般的低吼和啜泣。
陳硯聽著，渾身發冷。他不僅在聽錄音，他同時在重新“經曆”那些他毫無記憶的時刻——兩個“自己”在意識深處廝殺、糾纏、互相指控又互相依存的時刻。
治療的核心脈絡逐漸清晰。一位冷靜到近乎冷酷的醫生在引導“他”進行認知重建。方法殘酷而直接：不是消除“陳墨”，而是讓“陳硯”承認“陳墨”是他的一部分，是承載創傷記憶的副人格，並最終“整合”或“告彆”。
錄音裡的“陳硯”在掙紮。“分離性身份障礙……解離……創傷後應激……”這些術語被他用一種破碎的語調複述。“我是陳硯。我有一個弟弟叫陳墨，他三年前失蹤了……不，不對。我冇有弟弟。陳墨是我……是我創造出來的。因為……因為我做了不可饒恕的事。我把他……處理掉了。”
處理掉了。
這個詞，比“吃”更冰冷，更工業化，更像一個廚師在談論食材。
第31支錄音，日期是2026年1月16日，乙巳年臘月初七。距離那個被他遺忘或者說創造出來替代的除夕夜，還有整整一個月。
這次的背景極其安靜，連呼吸聲都輕不可聞。陳硯幾乎要把耳朵貼在揚聲器上。
“年夜飯的菜單定了。”聲音響起，平靜得詭異，是一種暴風雨眼中心的死寂。“和以前一樣。花開富貴，年年有餘，吉祥如意……九道菜。團圓的，吉祥的，騙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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