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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廚房裡的第三者
窺視的念頭一旦滋生，便如同藤蔓般瘋長，纏緊了陳硯的心臟。他不能再被動地接收聲音的碎片，他必須“看見”。看見那個潛伏在夜晚、操控他身體的“另一個人”，那個自稱“陳墨”的幽靈。
微型攝像頭的包裹在第二天下午送達。他像做賊一樣，趁副廚老李帶人去市場采買、其他幫工在午休的空當，溜進空無一人的廚房。心臟在胸腔裡狂跳，手心裡全是汗，安裝攝像頭的過程笨拙而緊張，總覺得黑暗中有一雙眼睛在看著自己。他選擇了四個角度：一個藏在油煙機罩的陰影裡，俯瞰整個主操作檯和灶眼；一個貼在冰箱頂部的側麵，正對那台存放著“第十個空盤”的大冰櫃；一個粘在調料架頂端，能覆蓋備餐區和通往倉庫的小門；最後一個，正對著從廚房通往他私人休息室的走廊。
連接手機APP，調試。螢幕上出現了四個幽綠的黑白畫麵，寂靜無聲。白天廚房的尋常景象，此刻看起來卻陌生而詭譎，每一個角落都彷彿隱藏著秘密。
夜晚如期而至。豐年樓打烊，夥計們散去，老李叮囑他好好休息後也離開了。世界沉入黑暗與寂靜。陳硯回到休息室，和衣躺在床上，眼睛盯著天花板，手機就放在枕邊，螢幕朝下。他不敢睡，也無法思考，全部神經都繃緊了，像等待著不知何時會落下的鍘刀。
時間在寂靜中被拉長、扭曲。淩晨一點，兩點……就在疲憊如潮水般即將淹冇他的意識時，枕邊的手機螢幕驟然亮起，幽光映亮他緊繃的臉。低沉的震動聲在寂靜中格外驚心，APP彈出刺目的紅色警告框：移動偵測警報 - 攝像頭2（冰櫃）。
陳硯一把抓起手機，解鎖的手都在抖。點開實時監控。
夜視模式下，畫麵呈現一種非人間的、模糊的幽綠色。一個穿著深藍色條紋睡衣的身影，正從休息室方向，緩慢地、拖遝地走入廚房的監控範圍。是他的身體，他的臉，但行走的姿態截然不同——白日裡那個雖然頹喪但脊背依舊挺直的主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夢遊者般的鬆弛與空洞。肩膀微微塌著，頭顱低垂，腳步虛浮，彷彿骨骼被抽走，隻剩一具受無形絲線牽引的皮囊。
“他”走到空蕩蕩的灶台前，停下。然後，抬起右手，以一種精確而熟練的動作，憑空擰動了並不存在的燃氣開關旋鈕。接著，左手做出從一旁“拿起”鍋具的動作，平穩地“放”在虛無的灶眼上。他甚至側耳聽了聽，彷彿在確認“鍋”已熱。
表演開始了。
“他”開始“烹飪”。動作流暢、精準，甚至帶著一種行雲流水般的韻律感。右手虛空顛勺，左手適時做著投放調料的手勢，手腕抖動，模擬撒鹽，手指虛捏，模擬撒糖。時而俯身，像在觀察“鍋”中食材的色澤變化；時而用不存在的鍋鏟翻炒，帶起無形的煙火氣。整個過程，冇有任何實物，冇有任何聲音（除了他輕微的腳步聲和衣料摩擦聲），但“他”的神情卻異常投入，眉頭時而微蹙，時而舒展，嘴角甚至勾勒出一抹溫柔至極、充滿懷唸的笑意。
最讓陳硯血液凍結的，是“他”的嘴唇在動。他調到最大音量，將耳朵貼近揚聲器，在電流的嘶嘶底噪中，捕捉到那些微不可聞的、夢囈般的絮語：
“……小墨，火候……還行嗎？你說喜歡爛一點的……”
“……這次鹽好像放得正好，你嚐嚐？”
“……這塊最好，你最愛吃的，帶點筋，有嚼頭……”
“……馬上好了，再收收汁就好。”
他在和“弟弟”對話。和那個他分裂出的、承載著所有罪疚與溫情的幻影對話。語氣是兄長式的，帶著寵溺和一絲炫耀，彷彿真的在為自己挑剔的弟弟精心烹製最愛的菜肴。
“烹飪”結束。“他”關掉不存在的火，拿起一個同樣不存在的盤子，用不存在的鍋鏟，將“菜肴”盛入“盤中”。然後，雙手虛托著那個“盤子”，轉過身，一步一步，莊重地，走向那台巨大的冰櫃。
陳硯的心臟提到了嗓子眼。攝像頭2清晰地捕捉到“他”停在冰櫃前，彎下腰，打開冰櫃門——白光湧出，瞬間照亮“他”平靜甚至帶著滿足神情的側臉——“他”鄭重其事地將手中“無形的菜肴”，放進了那個屬於第十道菜的空位。然後，保持彎腰的姿勢，對著空蕩蕩的冰櫃內部，嘴唇又動了幾下，似乎說了句什麼，才緩緩直起身，輕輕關上冰櫃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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