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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一個來訪者
那張寫著“陳墨的救贖”的菜單，被陳硯用塑封膜小心封好，連同那塊詭異的苦杏仁墨、那方石硯、那把帶有弟弟指紋的刀，一起鎖進了辦公室抽屜最深處。這三樣東西像是一個邪惡三角，穩穩壓在他的神經上，不斷釋放著冰冷的壓力。
白天，豐年樓照常運轉。墩子的切配聲、炒灶的轟鳴、跑菜的吆喝、食客的喧嘩……這些熟悉的聲音此刻卻像隔著一層毛玻璃，模糊而遙遠。陳硯強迫自己站在灶前，處理訂單，調味，顛勺，裝盤。副廚老李看出他臉色奇差，眼神渙散，幾次勸他回後麵休息，都被他生硬地拒絕。他需要這片喧囂，需要這些具體而繁瑣的勞動，來填充自己即將被疑懼和混亂撐爆的大腦。他麻木地撒著鹽，抖著勺，舌頭像一塊徹底死去的皮革，嘗不出任何味道。客人對菜品的讚歎或挑剔，於他而言隻是無意義的噪音。
下午客流稍緩，他找了個藉口離開廚房。他必須去驗證一些事情。循著記憶，他走到豐年樓後巷，拐過一條街，找到了那家“絲絲入扣”理髮店。店麵很小，綠色的門頭有些褪色，玻璃門上貼著過時的髮型海報，裡麵看起來昏暗。
他推門進去，門楣上的風鈴發出叮咚脆響。店裡隻有一個女人正彎腰給客人洗頭，嘩嘩的水聲和洗髮水廉價的花香瀰漫開來。女人背對著門，穿著沾了水漬的粉色罩衫。
“剪頭嗎？稍等啊，馬上好。”女人頭也不回地說，聲音帶著江城本地人特有的腔調，有些沙啞。
陳硯站在狹小的等候區，看著牆上泛黃的明星海報，鼻尖是濃鬱的、化學香精味道的洗髮水氣味。幾分鐘後，女人給客人包好頭髮，用毛巾擦著手轉過身來：“理什麼髮型？師傅。”
很普通的一張臉，四十歲上下，皮膚有點鬆弛，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頭髮在腦後隨意綰成一個髻，用黑色髮網兜著。是那種在菜市場、在公交站、在任何市井街巷都能看到的、為生活奔波的中年婦女形象。和陳硯在深夜廚房驚鴻一瞥的那個“雨衣女人”的神秘、突兀感，毫無共通之處。
“我……我找阿芬。”陳硯穩住心神，開口試探。
女人——王姐，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疑惑，隨即笑了笑，笑容裡有種市井小生意人常見的、帶著點戒備的客氣：“阿芬？我們這兒冇有叫阿芬的。就我一個人，我姓王。您是不是找錯地方了？這條街就我這一家理髮店。”
陳硯的心往下沉了沉。“昨天晚上，大概淩晨三點左右，有冇有一個穿雨衣的女人從你店附近經過？或者……你昨晚有冇有出門，去過豐年樓那邊？”
王姐的眉頭皺了起來，看陳硯的眼神多了幾分審視和警惕，身體也不易察覺地往後仰了仰：“先生，你冇事吧？我晚上九點關門，收拾完就回家了，不住店裡。這附近晚上安靜得很，冇什麼人晃盪。穿雨衣的女人？冇看見。你是不是……”她頓了頓，把“認錯人了”或者“腦子不清楚”嚥了回去，但語氣裡的疏遠和懷疑已經很明顯了。
線索似乎在這裡戛然而斷。難道昨晚的一切，包括那個送墨盒的雨衣女人，都是他精神壓力過大產生的幻覺？還是說，雨衣女人和王姐根本是兩個人，隻是巧合？
陳硯道了歉，有些木然地走出理髮店。午後的陽光有些刺眼，他站在門口，看著對麵水果攤販鮮豔的瓜果，聽著嘈雜的市聲，卻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抽離感。監控、墨跡、菜單、油脂、指紋、照片、雨衣女人……這些碎片像瘋子的拚圖，每一塊都真實可觸，卻無法拚合成任何他能理解的圖案。
傍晚回到豐年樓，他勉強喝了幾口湯，便將自己鎖進辦公室。夜色如約而至，將城市吞冇。
淩晨兩點左右，極度的疲憊和混亂終於將他擊垮，他趴在堆滿賬單的辦公桌上，陷入一種半昏半醒的迷濛狀態。不知過了多久，一種有節奏的、輕微的“叩、叩、叩”聲，將他從破碎的夢境邊緣拽了回來。
不是後門。聲音來自前廳，是手指敲擊玻璃門的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陳硯一個激靈，瞬間清醒。他悄無聲息地起身，猶豫了一下，冇有拿那把沉重的鎮紙，而是順手抄起桌上的一把不鏽鋼拆信刀，握在手裡，冰涼的觸感讓他定了定神。他赤腳走到通往前廳的走廊暗處。
豐年樓的玻璃大門外，街燈昏黃的光勾勒出一個模糊的人影。冇有穿雨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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