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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最後的年夜飯
2026年3月10日，丙午馬年正月廿二，夜將儘。
陳硯在廚房裡站了整整一夜。冇有夢遊，冇有儀式，冇有分裂的對話。他隻是靜靜地站著，或是緩慢地走動，指尖拂過冰冷的灶台、光滑的操作檯、排列整齊的刀具、裝滿各色香料的罐子。像一位盲眼的樂師，在音樂會開始前，最後一次確認每一件樂器的位置與觸感。
味覺的迴歸，帶來的是感官世界的全麵復甦，卻也帶來了前所未有的喧囂。空氣中漂浮的每一種氣味——昨夜殘湯的怪異餘味、清潔劑刺鼻的化學氣息、灰塵、木頭、金屬、甚至自己和老蔡身上留下的汗味與絕望味——都變得異常清晰，爭先恐後地湧入他的鼻腔。耳朵能捕捉到冰箱壓縮機啟動的低鳴、遠處街道早班車駛過的微顫、甚至自己血液在耳膜流動的沙沙聲。指尖觸碰任何物體，紋理、溫度、濕度，都帶著鮮明的信號。
世界變得無比嘈雜，無比“真實”，卻也無比陌生。因為這真實，是建立在他對自身最黑暗真相的全盤接納之上的。每一種清晰的感知，都像是在提醒他那份罪孽的“存在”同樣清晰、無可辯駁。
天光微亮時，他開始動手。
冇有幫手。豐年樓依舊歇業。他一個人，沉默地，進行著準備工作。
他不再去看那個敞開的、藏著林芬骸骨的洞，也冇有重新封上。隻是用一塊乾淨的帆布蓋住了它。罈子靜靜地待在下麵，像一個被暫時擱置的句號。
他先去市場。清晨的菜市場喧鬨鮮活，充滿生機。攤販的吆喝，主婦的討價還價，雞鴨的鳴叫，魚類在盆中拍打的水花。各種蔬菜、肉類、水產、香料的氣味混合成一股龐大而旺盛的生命氣息，衝擊著他剛剛恢複、異常敏感的感官。他有些眩暈，但強迫自己適應。
他選購食材。極其認真，近乎苛刻。蔬菜要最新鮮水靈的，肉類要紋理分明、色澤鮮潤的，魚要眼珠清亮、腮色鮮紅的。他不再迴避肉類，但手指觸碰那些溫熱的、或冰涼的動物肌體時，指尖會傳來細微的、難以抑製的顫抖。他會停下來，深呼吸，直到那顫抖平息，然後繼續。他需要麵對，而不是逃避。
回到豐年樓，他開始處理。洗、切、剁、醃。每一個步驟，都做得一絲不苟，甚至比以往更加精細、虔誠。彷彿這不是在準備一頓飯，而是在進行一場靜默的修行，一次用食材和手藝進行的、無聲的告解。
他做了九道菜。完全按照豐年樓傳統年夜飯的菜單，也是那張隱藏菜單上前九道“偽裝”的菜：
花開富貴：精緻的六味冷盤拚盤，刀工如花。
年年有餘：清蒸東星斑，火候精確到秒，魚肉雪白，淋上特製醬油，撒上蔥薑絲，熱油一激，香氣四溢。
吉祥如意：白切雞，選用走地三黃雞，皮脆肉嫩，骨髓帶紅，配薑蔥茸。
金玉滿堂：蝦仁炒蛋，蝦仁爽脆，蛋液滑嫩，金黃油亮。
步步高昇：紅糖年糕，煎得外焦裡糯，甜香撲鼻。
團團圓圓：四喜獅子頭，慢火細燉，肉香醇厚，入口即化。
招財進寶：蠔豉髮菜燉豬手，寓意吉祥，膠質豐富。
幸福安康：上湯枸杞豆苗，清甜爽口，去油解膩。
笑口常開：桂花酒釀圓子，甜湯暖胃，圓子軟糯。
每一道菜，他都嚐了。用恢複的、敏銳的味覺，仔細地品嚐調味是否恰當，火候是否到位。鹹、甜、鮮、香、嫩、滑、酥、爛……各種美好的滋味，真實地在他的味蕾上綻放。他能嚐出來了，真真切切地。這讓他想哭，又想笑。多麼諷刺，在揹負了那樣的罪孽之後，他重新獲得了品嚐“正常”美味的能力。
第九道菜完成，擺盤，上桌。巨大的圓桌上，九道菜色香味俱全，熱氣嫋嫋，燈光下顯得豐盛而……孤獨。
他擺好了十副碗筷。九個位置，環繞圓桌。第十個位置，在原本父母坐的主位旁邊，空著，隻擺了一副碗筷，碗是空的，杯子裡斟了一點清水。
那是弟弟陳墨的位置。或者說，是“陳墨”這個人格，在他心裡留下的、永遠無法填補的空缺的實體化。
他脫下圍裙，洗了手，在屬於“哥哥”的位置上坐下。正對著那個空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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