苦杏仁備忘錄 第14章 味覺迴歸

刀尖的寒意，已經觸及了舌麵最敏感的味蕾區，帶來一絲尖銳的刺痛和冰涼的觸感。隻需要再往下用力幾分，切斷肌肉和神經，他就能永遠擺脫這“品嚐”罪孽的能力，擺脫那“美味”記憶帶來的永恒恥辱，用最直接、最血腥的方式，執行對自己“犯罪工具”的銷燬。

水龍頭的水嘩嘩流著，聲音在寂靜的廚房裡被放大，掩蓋了他粗重的呼吸，也像在催促。

鏡中的自己，眼神空洞，卻異常堅定。

然而，就在他手腕即將用力的千分之一秒——

“哐當！”

一聲巨響，並非來自他的動作，而是來自廚房後門！那扇他之前鎖死的、通向小巷的後門，被人從外麵粗暴地撞開了！門板狠狠拍在牆上，又彈回。

陳硯渾身一震，手腕僵在半空，刀尖在舌麵上劃出一道極淺的白痕，沁出一粒細小的血珠。他猛地轉頭看向後門。

一個人影跌跌撞撞地衝了進來，帶著夜雨的濕氣和寒氣。

是老蔡。

他氣喘籲籲，獨臂扶著門框，渾身濕透，頭髮貼在額頭上，臉色是一種不正常的潮紅，眼中佈滿了血絲和一種近乎狂亂的急切。他空蕩的袖管濕漉漉地垂著，不斷滴水。

“等……等等！”老蔡嘶啞地吼道，聲音因為奔跑和激動而破音，“彆！先彆！”

陳硯舉著刀，僵在原地，舌尖的血腥味瀰漫開來，混合著還未散去的、那口“清湯”帶來的複雜餘味。他看著狼狽不堪的老蔡，眼中閃過疑惑、惱怒，以及一絲被打斷的茫然。

“你……”陳硯開口，聲音因為含著刀尖和緊張而含糊。

老蔡踉蹌著走過來，完全無視了地上那個敞開的罈子和狼藉，他的目光死死鎖在陳硯手中的刀上，充滿了驚恐。“放下！把刀放下！你不能……不能就這麼……！”

“為什麼不能？”陳硯緩緩放下手，但刀仍握在手中，刀尖離開嘴唇，帶下一絲血線。他看著老蔡，語氣冰冷，“這是我的事。我的舌頭。我的罪。我的了結。”

“了結？你管這叫了結？”老蔡激動地揮舞著獨臂，唾沫星子都快噴到陳硯臉上，“你這是逃避！是最懦夫的做法！你割了舌頭，就能當那晚的事冇發生過？就能忘記你吃過什麼？就能讓我……讓我也假裝什麼都冇做過嗎？！”

他指著陳硯，手指因為激動而顫抖：“你剛剛嚐到了，對不對？那個盤子裡的東西！你也看到了那張紙條！‘原諒你自己’！那不是讓你割掉舌頭！那是讓你他媽的帶著這該死的記憶和味道，繼續活下去！像個人一樣活下去！哪怕活得像個怪物！”

陳硯看著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一個同樣手染至親鮮血、並將妻子製成墨的罪人，在這裡大談“像個人一樣活下去”。

“像個人？”陳硯扯了扯嘴角，嚐到自己血液的鹹腥，“我們倆，誰還像個人？”

“是不像！”老蔡低吼道，眼眶發紅，“所以我們纔要互相看著！互相提醒對方是怪物！互相折磨到死！這纔是我們的報應！這纔是‘救贖之宴’該有的樣子！一死了之，一殘了之？太便宜了！太他媽的便宜了！”

他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似乎這番吼叫用儘了他所有力氣。他靠在了旁邊的操作檯上，才勉強站穩，目光卻依舊死死盯著陳硯手中的刀。

“我剛剛……回去後，”老蔡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一絲神經質的絮叨，“我也……我也試著，去‘品嚐’我的‘作品’。我對著阿芬的罈子，想象那碗‘重逢’麵，不，想象我做的所有事……我吐了，吐得比你還厲害，苦膽都吐出來了。按那個狗屁食譜，我該‘得救’了，對吧？可我什麼感覺都冇有！隻有更噁心，更空虛！”

他抬起頭，看著陳硯，眼神絕望而混亂：“然後我就想，如果你就這麼割了舌頭，死了或者廢了，那我怎麼辦？誰來看著我？誰來提醒我我做了什麼？我一個人……扛不住！我一定會徹底瘋掉，或者乾脆自己了斷！那阿芬就白死了！我的罪就真的……真的隻是變成一具冇人知道的腐爛屍體了！不行！你不能這麼做！”

陳硯沉默地聽著。老蔡的邏輯混亂、自私，充滿了恐懼和對“共犯”的依賴，但奇異地，卻像一盆冰水，澆熄了他心中那股自毀的衝動火焰。

老蔡需要他活著，作為一個活生生的罪證，一個同樣墮落的參照物，來對抗自身的崩潰。而他呢？他需要老蔡嗎？

也許需要。也許，在這條通往地獄的獨木橋上，有一個同樣揹負著沉重枷鎖、踉蹌前行的身影，本身就能帶來一種畸形的、但確實存在的“支撐感”。不是慰藉，是確認——確認這痛苦並非獨一份，確認這深淵並非隻為他一人準備。

而且，老蔡的話，無意中點出了一個關鍵：割掉舌頭，是逃避。是試圖用物理的方式，抹去一種已經深刻在靈魂裡的“味道”和“能力”。這徒勞，且懦弱。

真正的懲罰，或許是保留這舌頭，保留這品嚐“第十味”的能力，在往後漫長的餘生裡，每一次品嚐到相似的味道，都要被迫回憶起那極致的罪孽滋味，反覆咀嚼那苦、酸、鹹和那一絲虛幻的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