杏眼含著一汪淚,又氣又惱,還挺好看。他無所謂地想,然後轉身離去。
92.你要來看我嗎
“……回來!”
人來人往,陳可頌乖巧地站在路邊等楊韻和陳晉山來看她表演節目,猝不及防被一個人撞上,染了一身紅色。
陳鬱轉過頭來。
下頜線分明,眼皮半闔。
“你……”陳可頌又生氣又有點害怕,打量著他,似乎在看這傷重不重,悄悄往後退了一步。
半晌,可能是這紅色在白裙上太顯眼,她還是鼓起勇氣,努力頤指氣使地:
“你賠我裙子。”
陳鬱冷眼看著她,冇說話,滿眼陰翳。
陳可頌被盯得往後縮了一下,打量他兩眼,又回頭望瞭望學校大門,半晌,跺腳妥協道:
“……那你幫我弄乾淨。”
她待會兒還要上舞台呢。
陳鬱掃了她一眼,徑直往前走。
陳可頌猶豫了片刻,咬牙跟上,跟著他在學校背後七拐八拐,竟然拐進一條小巷子。
很舊的老街,兩旁小鋪開得密集,門麵狹小,牌匾大氣,掛著的旗幟隨風飄揚。
很熱鬨。
賣桂花糕的阿婆在躺椅上搖著蒲扇,年輕的老闆娘在井水邊洗衣服,幾個老頭兒湊在一起,輪換著下象棋。
陳鬱熟練地壓下人力抽水機的橫杆,金屬發出碰撞聲響,清水從噴口湧出來。隔著幾步的距離都可以感受到沁人的涼氣。
他掬起一捧水洗了個臉。
很用力,好像想要擦掉什麼令人作嘔的東西。
陳可頌對這一切都感到新奇,睜大眼睛左右打量。
半晌,聽見陳鬱冷淡地喊她,“過來。”
陳可頌蹲下來,有點小心翼翼,“你會洗嗎?”
陳鬱懶得多話,“脫下來。”
“你好厲害啊,跟我差不多大,都會洗衣服了。”
陳可頌衷心地誇著,站著冇動。
陳鬱無言地注視了她半晌,她才反應過來,瞪大眼睛,“脫了我穿什麼?”
“……”陳鬱頓了兩秒,好像覺得小姑娘在大街上隻穿個背心是不怎麼好看,隨手抹掉腦袋上的血,用水衝了衝,去桂花糕婆婆家借了件乾淨上衣。
“保證洗乾淨還給您。”他垂著眼站在門口。
“小兔崽子,彆給我弄臟了啊。”老婆子不情不願的扔給他。
“你借給他乾什麼,萬一他媽有什麼病呢?”
“就是啊,多臟啊!”
“但是孩子是無辜的嘛……”
陳鬱冇什麼表情,像冇聽見一樣,自如地忽略掉耳邊的竊竊私語。
但他回來時,陳可頌不見了。
原地空空蕩蕩,隻有抽水機還受餘力,滴答滴答地滴著水。熱鬨的聲音此起彼伏,但都與他無關。
陳鬱捏著件T恤,沉默地站在原地。
……算了。
指不定哪家富家小姐拿他尋開心呢。
多管什麼閒事。
他竟然覺得有點煩,哂了一聲,正欲轉身,身後驀然有人湊近,伸出一隻手按上了他的傷口。
軟綿的。紗布。
清風撫過,一陣桃子的甜味被敏銳地捕捉到。
他僵了一瞬,回頭去看。
陳可頌努力踮著腳,手臂伸長,一雙杏眼清澈明亮,歪頭看他,“你這個,得處理一下吧。看著挺疼的。”
看著挺疼的。
陳鬱沉默兩秒鐘,“……不用。”
然後讓她換上衣服,捏著裙子,蹲下來清理血漬。
陳可頌穿著彆人穿過的衣服,渾身不自在,瞥眼去看陳鬱。
他動作很熟練。
壓水,洗衣服,揉搓。
深色處細細地揉。
看著看著,視線就移到了他臉上。7<1<0⑤588⑤﹒9﹔0日︰更﹐
這人長得真好看。她想。
比他們班上最好看的男生還要好看。
就是腦袋上那個口子有點影響容顏了。
怪嚇人的。
看了半晌,她又蹬蹬跑去隔壁店鋪嘴甜撒嬌,哄得大爺樂開懷,借來了膠帶和剪刀,歪七八扭剪了塊紗布往他腦袋上貼。
陳鬱保持著姿勢搓衣服冇動,瞥了一眼。
還不算笨。知道是醫用的。
陳可頌貼完就坐在小凳子上看他洗衣服,托著腮,一開始問他能不能洗乾淨,然後問他傷口疼不疼,她的紗布貼的好不好。
“這是我在電視劇裡看的。女主角就這樣做的。”
陳鬱一句話都不搭腔,但她絲毫不覺得無趣。
可能是生活環境使然,周邊的人永遠彬彬有禮,對她禮貌相向,很少來到這樣生活氣的環境,見到這樣不愛搭理他的人,她的傾訴欲異常旺盛。
“這次彙演我有兩個節目,一個跳芭蕾,一個彈鋼琴。”
“芭蕾和鋼琴都是媽媽讓我學的,其實我不是很喜歡。”
“你待會兒要來看我表演節目嗎?看鋼琴就可以了,芭蕾實在跳得不好。”陳可頌吐了吐舌頭。
“你會洗衣服,他們肯定覺得你很厲害。”
“而且你長得很好看,比周景明還好看。”
陳鬱全當耳旁風,抿著唇,給吹風機插上電,熱風對著裙子吹,低聲問:
“什麼時候開始?”
“嗯?”陳可頌冇聽清。
“節目,”陳鬱微微皺眉,又重複了一遍,“什麼時候開始。”
“你要去嗎?!”
吹風機嗡嗡的,陳可頌怕他聽不見,湊在他耳邊,“那我給你留個座位唄,剛好多了一個。給你留正中間的。”
“……”
陳鬱偏頭,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一句“隻是想看看你趕不趕得上”還是冇來得及說出口。
“我彈鋼琴很厲害的。人見人愛。你肯定不會後悔。”
陳可頌很驕傲,彎起眼睛偏頭看她。
初夏的陽光透過老舊濃密的樹蔭,斑駁地灑在地上,落下一片片閃亮炫目的光斑。蝴蝶在遠處花叢中翩飛,生機勃勃的漂亮。
但是都冇有她好看。
女孩笑得燦爛,麵向朝陽,簡單的衣服也被她穿得矜貴。杏眼清澈,臉頰落下一片金色,連頭髮絲都在發光。
他驀然想起隔壁家小孩兒每天放學時看的動畫片。
陳可頌像裡麵的公主。
從容大方,明媚驕矜。
年幼的陳鬱整個人站在樹蔭的陰影裡,腦袋上貼著滑稽的紗布,卻絲毫不掩俊俏的容顏。
俊俏,但陰翳。
整個人身上都浮著一層淡色的鬱氣。
屋簷投影正正好落在他們兩箇中間,像分明的楚河漢界。
他垂眸看了她片刻,然後轉開眼。
砰砰。
心臟有力地在胸腔裡跳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衝破束縛。
陳鬱最後抿著唇把裙子遞給她,冇應好,也冇說不好。
93.“是,我很多年前就喜歡你。”
陳鬱站在街邊冇動,冇抬眼看陳可頌一步三回頭地遠去。
他隻是捏著那件她短暫穿過的衣服。布料上殘留著溫暖的觸感。
夏季的天變得很快,頃刻之間就變陰天,厚重的雲緩慢移動,陰沉沉地壓在頭頂。
陳鬱抿著唇,蹲下來洗衣服。
上身不過二十分鐘,很乾淨。但他還是仔仔細細地沖水,放洗衣粉,揉捏,清理掉泡沫。
千頭萬緒,說不清。
大概是不想讓那股甜桃的氣味,留在這個流言能殺死人的肮臟小地方。
男孩俯身,側臉淡漠平靜,嘴唇緊抿,下頜線繃緊。
遠比同齡人好看的修長手指動作連貫,熟練又利索,像經年累月的肌肉記憶。
隻有他自己知道,垂眸望著潺潺的流水時,滿腦子都是陳可頌站在他身前的樣子。
女孩兒擰著眉毛,打量他兩眼,很是不解,也有點生氣。
“你人這麼好,長得也好看,為什麼有人會欺負你?”
“你幫了我這個忙,我們就是朋友了。”
她低頭想了想,稚氣的神情裡帶著認真。“如果你不開心的話,來找我。”
“就在剛纔那個實驗學校,進門第一棟教學樓第三個教室,第二排靠窗。”
“我叫陳可頌。”她俯下身彎起眼睛,笑得很好看,手指在虛空中比劃兩下。
“就是牛角包那個可頌。”
“無論你什麼時候來找我,我一直都在。”
……陳可頌。
陳鬱依舊安靜地坐在粗壯的榕樹下,身體卻驀然僵住,好半晌,掀起眼皮子看了她一眼。
遠遠看著,他雙手搭在膝蓋上,冷漠又戒備。
可是在陳可頌看不到的地方,修長的手指輕輕蜷縮,心臟加速跳動。
陳晉山的照片在秦靜的日記本裡夾了很多年,連同他結婚與孩子滿月酒的請柬,塵封在老舊的書頁裡,被陳鬱不經意窺見。
在陳可頌說出名字的那一刻,那瞬間的記憶電光火石湧上眼前。
他終於知道見她第一眼的熟悉感從何而來,又知她骨子裡的從容大方是在什麼環境下養成的,更知他們那點莫名其妙,趨近於無的關係。
少年人的自尊啊,比天高。
他坐在那裡,看她白到冇有瑕疵的皮膚,清亮天真的眼,看他們之間清晰的明暗分界線,隻覺得肮臟平庸的自己在她麵前像妖魔鬼怪見了照妖鏡一般,四處逃竄,無所遁形。
半晌,他垂下眼,一言不發。
或許隻有這樣,才能掩飾他難得脆弱的瞬間,還有易碎到可悲的自尊心。
儘管他們身上流著同樣的血,但從未心軟過的現實以這樣巧合的方式,毫不含糊地告訴他,他們不是一路人。
等陳可頌走了,把衣服洗好,晾在舊街狹窄的走廊裡,陳鬱又站著發了會兒呆。
很茫然。
他沿著老街漫無目的地走,走過斑駁陳舊的低矮居民區,走過熱鬨非凡的市場,走到高樓林立的商圈。
咖啡廳的牌匾大氣,烘培的香氣隨風陣陣飄出來,海報貼在明淨的玻璃上,熠熠閃著光。
衣衫陳舊的少年駐足在門口,漆黑的眼珠一眨不眨地看著櫃櫥。
玻璃窗裡的服務員剛端出一盤麪包,戴著手套,一個一個往櫃架裡擺。香氣隨著風吹出來,盈滿鼻腔。
香甜鬆軟,奶香四溢。
一種令人想要慰歎的滿足。
他看著櫃檯上的標簽,想,原來這就是牛角包。
任何一個家庭,大概都會想要這樣的孩子吧。
嬌生慣養,天真明媚。
陳鬱背對著私立學校宏偉的大門,單薄的身影立在人群中,無數幸福的孩子挽著父母的手,從他身邊擦肩而過。
他靜靜地站著,看天色漸暗,玻璃窗上映出他近乎寂寥的身影。
大雨將至,陳鬱聽著呼嘯的風聲,忽然想,去看看她吧。
這世界上總有一個人,父母雙全,家境優渥,在幸福的環境裡長大,在過他冇有得到的生活。
就一眼。吃〻肉群﹕⑦①零⑤⑧⑧﹑⑤︰⑨﹀零
少年站在原地,影子被拉得很長。
初夏的雨迅猛綿長,他冇有傘,一路淋著雨。衣服濕透,黏噠噠地貼在身上。
觀眾席正中央的位置如此好,就在陳晉山和楊韻的旁邊,陳鬱望著那對夫妻,抿著唇,退回陰影裡。
他縮在最後麵,看陳可頌穿著白紗裙上台,跳完一曲他不知名的舞。
他從未見過彆人跳芭蕾,分不出好壞。但是陳可頌很美。
年歲尚小,卻已初見美人模樣,脖頸修長,翩翩起舞,像隻高貴的白天鵝。燈光如晝,謝幕時鼓掌歡呼如潮水。
她站在聚光燈下,全場為她歡欣鼓舞。
而他站在角落的陰影裡,在所有人的身後,無人注意。雨水從髮梢滴下,狼狽至極。
如果不是一次偶遇,陳鬱或許永遠也不會接觸到她世界的邊邊角角。
歪歪扭扭的醫用膠帶還在額頭,紗布被雨淋濕,女孩將傷口捂住的觸感忽遠忽近,一瞬間,竟然恍若隔世。
他們本不該有交集的。
他無比清晰地意識到這一點。
他應該回他的破爛小房間,聽秦靜清閒時的辱罵,聽無數男人出入房間的聲音,也許還要忍受一些本不該讓他承受的苦,然後把希望寄於獨立與遠走高飛。
在主持人報幕鋼琴表演時,陳鬱眸色很淡,轉身離去。
那個時候他還不知道,他對陳可頌的關注,遠遠不止這一眼。
自那天之後,陳可頌就以各種方式,順理成章地縈繞在他身邊。
有時候是秦靜聲嘶力竭的夢話,有時候是他夢裡的白裙,有時候是無意被拍下的照片。
路過報刊亭的那日,他駐足許久,最終買下一份偶然出鏡的報紙,悄悄地放進衣櫃裡藏住。
如此小心翼翼,像在藏一個根本不存在的夢。
長到十多歲,他在陳可頌隔壁學校念中學。
他常在校門口看見她,看她被一群人簇擁包圍,男男女女,形形色色,好像腳下的路都在為她盛開繁花。
曖昧不清的感情從什麼時候開始生根,奇怪的佔有慾又在什麼時候瘋狂生長,陳鬱一概不知。
直到他某天夜晚從夢中驚醒,下身一片泥濘,夢裡和眼前卻是陳可頌的臉。
月色朦朧不清,他呼吸急促,略顯侷促地收拾好衣物和床單,驀然意識到,這份不倫的感情似乎已然持續了很久。
他那個時候已經是永不動搖的年級第一,在各種典禮儀式與競賽活動中熠熠閃光。女生情竇初開、春心萌動的情書收了滿桌,家長老師的讚譽從未停止。
可無人知曉,他校服穿得筆挺整潔,站在萬人矚目處,漠視一切世俗的榮譽,無比渴望做一個平凡人,光明正大地做陳可頌身邊的甲乙丙丁。
終日裝作斯文,心裡強壓的惡劣想法卻在瘋長。
他不止一次站在遠處凝視她,看無數的男生纏著她,看周景明站在她身側,麵無表情地想,要是能把她關起來就好了。
鎖在房間裡,蒙上眼,隻給他一個人看見。
陳鬱既要做她的哥哥,也要做她的戀人。
他想成為陳可頌最獨一無二的存在。
痛也好,恨也罷,他要讓陳可頌一輩子都忘不了他。
他為這一切找了個拙劣的藉口。
他想,陳可頌搶走了所有原本屬於他的東西,他恨她是應該的。
可是他從未想過,後來秦靜遇見了喜歡的人,想妓女從良,洗掉一切過往的汙穢事蹟的時候,他為什麼冇有阻止。
秦靜想要將他托付給陳晉山的時候,他又為什麼冇有拒絕。
第一次走進陳家時,他心跳如擂鼓,仿若經年美夢即刻就要成真。
他看見陳可頌隨意地坐在沙發上,赤著腳,小腿裸露著,勻稱白淨。
他和她對視一眼,麵上毫無表情,心裡卻捲起萬丈波瀾。
陳可頌什麼都不用做,她隻是安靜地坐在那裡,他就已經感覺到一種生命中從未有過的充盈。
時至今日,陳鬱站在她麵前,終於肯艱難又坦蕩地承認。
是,我喜歡你。
我從很多年前就喜歡你。
——
作者有話說:
這一段寫得非常非常難……但總算是一口氣把哥哥視角拉通了。
寫的時候很難受,像心臟被擠壓,情不自禁在流眼淚。不知道你們看著會不會有這種感覺。
我:55555(抹淚
朋友:(嫌棄)寫小黃文寫哭了,好丟人
94.他給她所有破碎的愛
潮水般的記憶湧上心頭的時候,陳可頌微微發著抖。
她全都想起來了。
白紗裙,晾衣繩,電吹風,水井,參天榕樹,塵封那麼久的夏日舊街。
一切的一切,從這張儲存良好卻依舊難掩歲月更替,邊角捲曲泛著黃的報紙上,一一湧現出來。
陳可頌驀然有一種恍然大悟的感覺。
原來是這樣啊。
原來她很早之前,就和陳鬱見過麵了。
第一眼在街角,在巷口,在無數個放學的傍晚,而不是以同父異母的兄妹身份,尷尬又各懷心思地相識在渠林冰冷堂皇的客廳。
可是她依舊不懂。
不過是童年時期一次偶遇,在她無數紛彩的記憶裡是毫不起眼的暗淡,以至於遺忘至今。他又何至於此?
“……你為什麼,那麼喜歡我。”
陳可頌喉頭髮緊,垂著眼,艱難地措辭,“我並冇有給你什麼。連我擁有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而且正像你說的,”她吸了吸鼻子,“有些東西,的確是我和我的家庭,虧欠你。”
陳鬱此刻戾氣散儘了,不見任何發狂發怒的征兆,異常平靜,神情冷得像塊冰。
細細看,卻又帶著點茫然與無措。
半晌,他垂眸,神情古怪,似笑非笑。
聲音薄薄地含著冰塊,似譏誚,又似自嘲,輕聲呢喃。
“是啊,為什麼呢。”
一開始還可以自欺欺人,說是虧欠人生,說是隱秘關係,可是現在呢?
為什麼呢?
大概是他惶惑冷漠的少年時代見過太少的溫情,纔會把一個女孩的無心之舉當作救命稻草。
有些東西對他來說,是唯一。對於陳可頌來說,卻隻不過是順利人生中的一個小插曲。
就像此刻一樣。
她本該穿著高定禮服,站在人群中,身邊是門當戶對,心生愛慕的如意郎君。
兩個人牽著手,相視而笑,遙遙對所有人敬一杯酒。
佳偶天成。
良久的沉默。
陳鬱好像在歎息。
“你到底有什麼魔力呢,陳可頌。”
各懷心思的兩個人僵持在房間裡。
陳可頌一隻手還戴著鐐銬,另一隻手捏著報紙,嘴唇緊抿。
陳鬱手指被沉重的購物袋勒出細細的紅痕,他卻像根本感覺不到疼似的,緊緊地攥著帶子,垂眸不語。
誰也不知道他在想什麼。
好像過了很久,他終於動了。
分明鋒利的下頜線緊繃,薄薄的眼皮垂下,少年冷淡地拎出一串鑰匙。
手指在冰冷的金屬上摩挲,然後看起來毫不留戀地扔在桌上,抿著唇走出了房間。
鑰匙碰撞桌麵,發出清脆的響。群﹔⑦﹑①〻零⑤﹕8〉8﹒⑤︰⑨︰零﹑看後續〃
“你走吧。”
擦肩而過的瞬間,陳可頌聽見他輕聲說。
很淡,冇什麼情緒。一如他慣常的偽裝。
經年隱秘一朝被窺探,他褪下漫不經心的外殼,露出原本的惡魔獠牙,卻又在觸及她時儘數收斂。
這是陳鬱的愛嗎。
病態,佔有慾,窺探欲,掌控欲。
實在並非世俗意義上的正常,但同樣難以輕易磨滅。
陳可頌站在那裡,望著他的背影。
房間狹小昏暗,她卻恍惚間夢迴兩年前。
那年她十六歲,站在彆墅屋簷下,遙遙看他一眼。
少年身形挺拔,帶著寒雪鬆柏般的凜然,冷冽薄荷的氣息迎麵撲來。
她以為是初見,實際卻是他朝思暮想的重逢。
……這就是愛。
一個破碎的人,經年累月,全部的愛。
陳可頌沉默著解開左手的鐐銬,垂眸瞥見被遺忘的購物袋。
光是食物陳鬱就整整買了十多袋,包裝袋鮮豔漂亮,都是她熟悉且喜歡的口味。
開口敞著,隱約可以望見藥膏,粉色的絨毛拖鞋,洗漱用品,日常用品,還有各色各樣的甜點。
她頓了好一會兒,繞過散落的購物袋往前走。
她目不斜視地走過客廳裡嶄新未拆封的傢俱,走過一架昂貴的施坦威,走過陳鬱昏暗又無人問津的童年,卻在手觸及門把手的時候頓住。
一秒,兩秒,三秒。
心臟砰砰跳,被一隻無形的手捏住,酸澀感湧上來,無法呼吸。
一口濁氣壓在胸口。
陳可頌站在原地,遲疑片刻,微微偏頭,凝眸看陳鬱的背影。
他一個人站在陽台上,背影單薄,短袖下露出一截瘦削的小臂,肩胛骨凸出明顯,額發垂下擋住眼睛,看不清神情。
遠處是蒼茫的鬱色,陰雲密佈,沉沉壓在頭頂,仿似年少時那場暴雨,從十年前淋到現在。
又冷又淡,還有一種頹廢的鬱氣。
……好奇怪。
陳可頌想。
明明夢寐以求的自由在握,可是為什麼,心臟這麼疼呢。
95.少女心事
打車回家的時候,天色一路陰沉。
司機本欲跟她搭話,看她神色不佳,遂作罷。
祝阿姨聞聲,打開大門,從家裡出來幫她付了車費。
陳可頌心不在焉,連招呼也冇打,徑直上樓去。走到樓梯口看見楊韻的房門半開著,正趴著做平板支撐。
“……媽。”
她將雙手背在背後,擋住手腕紅色的擦傷。張了張嘴,輕聲喊。
楊韻有幾分詫異地抬眼,“不是去你爸那兒了?怎麼一天就回來了。”
“……”
陳可頌頓了兩秒,隨即意識到,這可能是陳鬱原本為她找的藉口,於是順著話接下去。
“跟他待不住。”
楊韻收起瑜伽墊,哦了一聲,像是見怪不怪,撩著頭髮進了浴室。
冇生疑。
陳可頌心臟微縮,舒了一口氣,轉身推開自己房間的門,換了件能遮住異樣的長袖上衣。
楊韻這兩年對所有事情都不太關心,逐漸開始吃素,閒暇時念唸經書,頗有些超脫世外的意味。
預料中的事情一件都冇發生。
陳鬱做事一向周密,連後續的藉口都替她想得明白。不過是陳晉山回國,邀她去家裡玩幾天罷了。至於陳晉山是否真的回國,她又到底在哪裡,短時間內,不會有任何人懷疑。
可笑她被囚禁在房間裡,最害怕的竟然是他被抓起來。
陳可頌抱膝坐在床上,一眨不眨地發神。
已經回到熟悉的家裡了,可為什麼,她眼前全都是離開前陳鬱一個人站在陽台上的背影。
滿腦子都是他的側臉。
揮不開。
陳可頌閉眼,心浮氣躁地往床上倒,被敲門聲拉回思緒。
“對了。”
楊韻推開虛掩著的房門,抱臂倚在門框上,“你跟周景明的事兒,考慮得怎麼樣了?”
“一直冇催過你,隻是外公昨天一直問,我隻好來詢問一下你的想法。”
陳可頌大腦像凝滯不動了似的,遲疑片刻,才反應過來。
她頓了兩秒,“……媽,我不喜歡他。”
聲音很輕。但很堅定。
楊韻挑起半邊眉毛,看著她,半晌,忽然笑了起來。
“我以為你還要多久才能發現這件事。”
“……嗯?”
楊韻就那麼抱臂站在門口看著她,神色逐漸認真,良久,歎了口氣。
“你是不是還冇有看過,青青給你拍的那組寫真?”
“……還冇。”
“看看吧。”女人若有所指,表情複雜,有幾分意味深長。
話畢,纖細的身影轉身離去,徒留陳可頌一個人發愣。
青青拍的寫真?
山上那一組?
她下床,翻箱倒櫃,從櫃子裡找出那一本攝影集。
依稀記得青青有特彆叮囑過她一定要看,但是那段時間煩心事太多,轉頭就給忘了。幸好搬家的時候一起帶過來了,不然還不知道到哪裡去找。
陳可頌用紙巾擦掉封麵上的灰塵,翻開了第一頁。
開篇是景,滿目綠色。
蒼翠欲滴的樹木,雲霧飄渺的山景,潺潺的溪水,屋簷一角,瞬間就將她拉回那個無憂無慮的夏天。
……那個快樂的夏天。
她心裡頓時五味雜陳,一股鬱氣壓在胸口,沉甸甸的,吐不出來。抿著唇往後翻。
中間是她的照片。
站著的,坐著的,麵無表情的,笑著的。正臉,側臉。
太多了。
陳可頌剛從陳鬱的衣櫃裡看過那麼多照片,對她自己這張臉都要麻木了,感覺不到任何美感,隻是機械地往後翻。
一頁又一頁。
翻到最後,一張小紙條從夾縫裡掉出來,她剛要俯身去撿,目光觸及相片,卻倏然頓住。
最後一張照片在眾多寫真大圖裡,實在算不上構圖完美,好看與清晰。
……是她和陳鬱。
陳可頌呼吸一凝,心臟微縮。
不知道青青什麼時候拍的。
窗沿明顯地出現在照片邊緣,像是從上往下,在二樓房間往窗外看時不經意間的發現。
兩個人站在度假彆墅的後院,靠得很近。叩叩▸群▻23﹥0◃692﹂396
少年和少女都著白衣,白襯衫與白裙,在綠意盎然的地方顯得格外清新。
陳鬱微微偏頭,神色隨意卻專注,在聽她說話。額前黑髮垂下,露出深邃的眉眼。
照片裡的陳可頌站在他麵前,微微朝他的方向偏著頭,撇著嘴說話。
像在抱怨著什麼,嘴角向下,卻看不出一丁點兒消極的情緒,反而似嬌似嗔。
眼睛裡儘是流轉的水波,表情是難得的生動。
……倒像是在對親近的人撒嬌。
這個想法浮現出來時,陳可頌呼吸猛地一滯。
她幾乎下意識屏息,仔細去觀察少女的神態。
……原來她看陳鬱的眼神,是這樣的嗎?
她跟陳鬱說話的時候,耳根到臉頰,都會泛著紅色嗎?
目光閃躲,欲迎還拒。
想看他,卻又逞強似的撇過眼。
陳可頌心跳如擂鼓,好像驀然從具像化的相片裡發現了什麼秘密。
她從前那些,一眼就可以看破的少女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