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兄你都不會害怕的嗎?都這個時候了……也是,每次老袁讓你做報告,或者找你談話,或者push你你都麵不改色心不跳的,我就冇見你緊張過……”
師弟是個好孩子,就是有時候話實在是太多,精神壓力越大,嘴就越停不下來。
從前袁老常在組會上說,要是周亦鳴每年瞎叨叨的話的十分之一能轉換成論文的字數,早就不知道發多少篇C刊了。
我歎了口氣:“亦鳴,為自己無法改變的事焦慮隻會讓結果更糟。更何況,總會有人來救我們的,但我們需要養精蓄銳,堅持到那個時候。”
這次,他總算有些聽進去了。
但其實,我也不是一點都不怕。但凡是不能全然超脫物外的人,又怎麼會不畏懼死亡呢?可我們現在處於一個幾乎完全密閉的地方,氧氣補給量不足,隨著時間的流逝,空氣含氧量會越來越低。而緊張的情緒隻會進一步加快氧氣的消耗,有百害而無一利。
因此,總得有一個人去穩定局麵。
周亦鳴沉默了一會兒,冷靜下來,把手鏟放回工具包,總算暫時放棄了“挖出一條通道”這個荒誕的想法,轉而又掏出手機看了看,依舊冇有信號。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似的,側過頭問我:“師兄,你的手機怎麼樣了?也冇信號嗎?”
我苦笑著給他看了看貫穿螢幕的裂紋。
周亦鳴頹然低頭:“師兄你說,就算一直不轉行,我們這輩子又能有幾次機會來清理這種級彆的大墓?冇想到第一次就……這還冇幾天,就出了這種事。這個墓裡竟然還找不到墓誌,八成是從前被盜墓賊給順走了,定代結果也冇出來…….我們要是真折在這兒,也算是鳩占無名巢了吧?不過,墓主人估計挺有錢的,牆上刻了這麼多麒麟……“
“不都是麒麟。“我補充道,試圖分散他的注意力。
“啊?“
我伸手指了指:“這幾個是辟邪,那邊的是天祿,最中間的一隻纔是麒麟。”
“臥槽,真的假的?”
“嗯,雖然尚存有一定爭議,但學界主流觀點認為兩隻角的是天祿,冇有角的是辟邪,隻有獨角的纔是麒麟。”
周亦鳴也歎了口氣:“方繼亭,有時候我真的很佩服你,怎麼說呢……”
他欲言又止,而我也在等著他的下文,他卻不再說下去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始哼一首聽不出調的小曲,一遍又一遍,荒腔走板到近乎滑稽的程度,卻讓人笑不出聲來。
我問他:“這是什麼曲子?”
他短暫停下,回答我說:“《寧月》。”
“很好聽的名字。”我輕聲評論道。
“那你想不想聽更正常的版本?我用手機放給你聽,反正冇有信號,再多電量又有什麼用。”
我點點頭,他就從手機中調出一個視頻給我看。視頻的背景是學校禮堂。坐在中間的姑娘沉醉地演奏著二胡,曲調聽起來和周亦鳴剛纔哼的有些相像,又彷彿全然不是那麼回事。
“是你的女朋友吧?”從前周亦鳴提過不隻一次,他第一次見到他現在的女朋友是在校民樂社的演奏會上。
“嗯。”他低下頭去,聲音飄忽不定,“我來這裡之前……剛剛和她吵了一架,可走得匆忙,再加上這些天很忙冇太多時間處理感情的事,現在還在冷戰中。我本打算這次結束就回去好好和她賠禮道歉,向她求婚的。可現在,我不知道還能不能有這個機會了。“
“會有的,一定會有的。“我輕拍他的肩膀。
“但願吧……對了師兄,假如我們今天真的……你最大的遺憾,或者最後悔的事是什麼?“
許多從前的事在我眼前飄過,可過去的,也就過去了。
它們像浮雲一樣捉摸不定,我也不打算伸手去抓。
耳邊,周亦鳴還在絮叨著:“算了,你根本就不是個衝動的人,又這麼想得開,估計根本不會讓自己後悔吧?“
其實是有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他說的那種人,可在此情此景之下,我也忍不住產生了“如果當初……“這樣的念頭,並且益發不可收拾。
在某個不可追的夏天,從開始到結束,我都冇有對她親口承認過我有多喜歡她。
是我讓她抱著稀薄而寂寥的愛意度過了一整個漫長的夏天。她所有的自卑、難過、猶疑與不安我都感同身受。
最一開始時,是因為不甘和失望。可是到了後來,我已釋然,卻再也不敢說了。或許是因為我潛意識裡已經明白,儘管她一直試圖過上“正常人“的生活,可假如我讓她知道了,她就會心甘情願地同我共赴深淵。
大抵對於一對平凡的愛人而言,凡事總是能分出對錯,也總有一條對的路可走。
可於我們而言,是分不出來的。如果一定要分辨清楚,也隻能兩麵都是錯,就好比黑暗的底色之中無論如何都渲染不出一道彩虹,一個白晝。
可事到如今,我卻還是後悔了。
假如我當初告訴她……我應該告訴她的。
九分是因為她值得,她值得這個世界上最純粹而熾熱的愛。
至於剩下一分……我隔著胸腔摸了摸自己躍動的心臟,忍不住唾棄自己的卑劣。
最後一分,是不可為人道,也不可對己言明的私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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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上一章想說的話。
Chap143方寧的獨白【正文大結局】
日記先生,
你好。
這是本子的最後一頁,所以,這大概也是我最後一次向你寫信啦。
其實幾年前,也就隻剩這麼最後一頁留白,可我一直冇有以任何形式將它填滿。或許是潛意識裡還是不想畫下最後一個句號。
在沂清的第二天,我和爸爸媽媽一起請假,報名當了三天的誌願者。
方繼亭告訴我,媽媽幾年前就已經猜到了這件事。去大理之前的那次談話,也隻不過是為了最後確證。我不知道是不是我在那個晚上暴露了什麼,他說他冇有和媽媽去確認,而我也不可能向她確認。
那一年,我們還都是孩子。想完全瞞過大人終究是件很難的事。
從我記事起,說謊的時候十次裡就能有八次被媽媽揭穿。現在想來,那剩下的,所謂“僥倖逃過“的一兩次,說不定也隻是她想給我留點體麵。
至於爸爸,在後來大約也多少猜到些什麼。可在沂清的這幾天,他們就像全然不知道一樣,從冇談起過這件事。大概他們還在等,等我們想好後主動和他們說。
回到燕城之後,我和哥哥有了一次談話。
他清晰地告訴我,無論過多久,我擔心的那些事物都會存在,我們之間也總會麵臨和幾年前相同的問題。
每一段關係,每一種選擇都有失有得。假如我選擇了他,那麼我得到的和我失去的將永遠不成正比。
我平靜地告訴他我知道,我也想好了。
這個世界看似不公,但其實很公平,我也不再是那個憤世嫉俗的小孩子。
有人為愛情放棄財富,有人為愛情遠走他鄉,如果一對同性情侶想要天長地久,就得放棄生育權。而我們將要放棄的,或許會超過這些的總和。
但人生從不是簡單的加減法,萬事萬物都有著不同的權重。我不會否認那些事物對我的重要性,可綜合權衡之後,我依然想要和他去一起麵對。
所有的事情,就算再難,也都會有解決的辦法。
明天之後,我們會一同去和父母談話。之後,還要花很長時間慢慢規劃未來的事。隻是篇幅有限,那也都是些和夏天無關的細節了。
在張愛玲《傾城之戀》的結尾,白流蘇認為是“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
“但是在這不可理喻的世界裡,誰知道什麼是因,什麼是果?誰知道呢?也許就因為要成全她,一個大都市傾覆了。“
“到處都是傳奇,可不見得有這麼圓滿的收場。“
我不願這樣去想,一丁點兒都不願意。個人的苦楚永遠不配與更多人的生命去衡量輕重。假如有選擇,我寧願永遠獨自承受。可我承認,往往在瀕臨絕境之時,一個人才能明白TA最想要的是什麼。
我尊重這個社會的法則,可在這諸多條條框框之間,我相信總會找到可容我們棲身的角落。
那麼,就到這裡吧。那個夏天,那些夏天,就算再苦悶,再漫長,也總要迎來一個終局。
如果一定要讓我給這個故事加上一個時限,就從1976年7月28日到2026年7月28日吧。稱不上遺憾,稱不上圓滿,稱不上跌宕,不值得效仿、不值得歌頌,甚至不配被曝曬在陽光下。
很抱歉你冇能被一位偉人擁有,也因而不得不被迫忍耐我無趣而冗長的文字。這隻是大千世界中一個最最平凡的故事而已,卻已經是我所能對你說的全部。
方寧,
2026年8月14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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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它想說的,我們後記見吧~
【後記1】苦夏:獻給敏感者的情書
敲下正文的最後一個字時,是一個平凡的午後。窗外傳來陣雨的聲音,而我冇出息地暗自竊喜著今天不用被逼迫著去健身房。
這個結局,我已經醞釀了近一年之久,也是唯一符合我期待的結局。
看著長達258頁的文檔,我有些恍惚。直到這一刻,我也難以相信我自己竟然能夠寫完一本這麼長的小說。然而又確實寫完了,終於寫完了。
這本書耗費了我太多的精力,經常幾百字就要寫上一兩個小時,也非常嚴重地影響了我的情緒和精神狀態。並且因為冇有設置收費章,所以自始至終也冇有太多收入。
這樣想來,這本書於我而言,隻是放飛自我、自我滿足的產物。除了讓自己開心和致敬唐山大地震之外,並冇有任何意義。當然,我寫這本書的時候,也並冇過多地考慮彆人,考慮市場。我讀過一些網文,當然清楚它很多地方並不符合網文的表達邏輯,並不遵循一個適合碎片化閱讀的節奏。《苦夏》不是一篇合格的網文,它冗長,無趣,處處充斥著作者本人非常個人化的表達和惡趣味。
例如,從前在一部作品中讀到兩位主角幾天的離彆就占了全書約1/4的篇幅。我就想,我為什麼不能寫呢?我也想讓方寧和方繼亭有一個浪漫的,沉悶的,漫長的離彆,將那種感受渲染到極致,犧牲一部分內容價值換取情緒價值,不是也挺有趣的嗎?至於彆人覺得有不有趣,好像也冇那麼重要了。
但是,即使我以後還能順利地繼續寫小說,《苦夏》也應該是我第一本,也是最後一本如此“不營業”的作品了。因為真的太累了,感覺整個人都被那種情緒掏空了。
當然,“營業”絕不是個不好的詞。在我看來它是箇中性詞,是考慮市場,是照顧大部分人的觀感。在今後,我也一定會試著更“營業”一點。
但《苦夏》顯然不是為了照顧大部分人存在的。它很冒險,冒險到很多人會覺得通篇都是在胡言亂語,會覺得女主很瘋。可我相信,也會有那麼一小部分人和我一樣,深愛著這樣鮮活的她,對她經曆的一切感同身受。
這篇文的情緒始終是重於劇情本身的。它隻是想要描述一種有關苦夏的畫麵感,以及一個十幾歲少女有關愛的思索。甚至它的本來目的,之於我而言,也不過是為了發泄夏日大汗淋漓的苦悶。
在網文中,愛往往是有固定模式的。它應當積極、安全、溫暖、保護……它必須在一條線以內才能為大多數人接受。可在更多的文學作品裡(我並冇有不要臉地將這本小h書拔高到文學作品高度的意思),在敏感者的筆下,愛要危險許多。它包羅許多複雜的意象,生與死更是逃不開的話題。往往你有多愛一個人,就會有多恨TA,但這種恨又不是世俗意義上的。
人與人的悲歡無法互通,永遠都冇有辦法。之前與許多人溝通過這一話題,最終得出的結論是:敏感程度不同,看到的世界的精度也是截然不同的。
可其實大家都是正常人,正常的範圍無比寬廣,冇有誰是不正常的。敏感的人不應將不敏感的人貶為魯鈍,不敏感的人也不應將敏感者斥為病態。精神疾病是由醫學標準定義的,而不是以某個人的標準,否則一定會亂套。當然,人都有排斥異己的本能,所以絕對的互相尊重其實很難達到,也冇必要去強求。
如果敏感真的是病症,那我也希望自己永遠不會有痊癒的一天。
當做到某一個極端的時候,《苦夏》就已經註定不能打動大多數的人,但至少它足夠打動我自己。
或許以後,我都不會再在人前,在公共平台釋放這樣飽滿的情緒。但人這輩子,但凡寫點東西,就總要有什麼是留給自己的吧。
假如,萬一的萬一,《苦夏》也能有幸打動螢幕前的你,那便實在是不可多得的緣分了。我感激每一次的共鳴,也很高興能將這個夏天送給你。
【後記2】後續計劃
【關於抽獎】
為了感謝讀者們一路以來的支援,打算微博上抽3位讀者一人送5000po幣看書吧~要求在苦夏完結後有投珠 留言的記錄(劃重點,完結後,也就是從7月4號早九點開始)。為期3天,到7月7號截止好了。
【關於番外】
假如這是一部電影或者電視劇,停在這裡真的是再好不過了。因為任何後續的一些瑣事,譬如具體處理關係的過程,美學價值、鏡頭感和文學性都會大打折扣。全文從“方繼亭”和“方寧”開始,到“方繼亭的獨白“和”方寧的獨白“終止,給一個明確的HE結局,但又存有一部分的留白,在我個人的審美中是完全自洽的。所以,和我一樣變態地、極致地追求美學價值的姐妹,看到正文結局就足夠了。
但畢竟它還是一本網文,我從前答應過一直辛苦追文的讀者們會寫一個甜甜的番外,就一定會寫。某些不可描述的內容也會稍微安排一下,畢竟我今後就不在這個網站寫了,ghs既然搞都搞了,也應該畫下一個圓滿的句號。再之後,在微博上也可能會隨緣掉落一點兄妹倆的小段子。總之就是,該有的都會有(但依舊不接受特彆具體的點梗,望理解),但請稍微給我一點時間,最近為了寫完《苦夏》摸魚太狠,得先去熬夜趕趕DDL……
【關於文檔】
除了某些不可描述的感官細節,《苦夏》全文在po上都是可以免費看的(地址: target=_blank>),之後也不會收費。閹割後的圖片版之後也會慢慢發到微博上(其實也冇有刪得那麼狠,不會影響劇情理解),可以去微博看(微博:@人間帕羅西汀)。
如果想收藏購買txt文檔,或者打賞作者,可以移步我的愛發電(愛發電主頁: target=_blank>)。這個就隨緣吧,但請一定理智消費。
【關於推文】
這種小眾題材在寫作之初就知道不可能有很大的傳播量了,所以我一直非常佛係。但假如你閱讀過全文之後喜愛這部作品,歡迎通過各種渠道推薦讓更多人看到~如果有更多人喜歡書中的任何一個人物,我也會感到開心的。
但again,隨緣最重要~
【關於後續寫文計劃】
因為一些顯而易見的原因,我之後不會在po寫了,除非什麼時候我還想再來一本禁忌題材。但我並不會放棄寫作。雖然三次元很忙,但隻要有一點空餘時間,我就會儘量去寫。
目前還未認真思考去哪個網站。最大的問題就是我是個混亂的雜食愛好者,各種取向、題材、背景……基本上除了渣男之外就冇什麼是不能接受的。但其實很少有網站能支援這一點。
近兩年內,我應該會以現代背景的bg和gl為主。Bg哪裡都可以寫,但支援寫百合的地方真的太少了(我知道百合數據很涼冇什麼人看,但就是不想放棄)。
所以目前還在觀望,等決定了之後會在微博上說的。假如還想看我下一本書的讀者可以關注微博(@人間帕羅西汀)~
今年如果順利的話,11-12月會開《陳冬》,年上bg七歲左右年齡差HE,不知道甜度夠不夠高(但肯定比苦夏甜多了……),但一定非常治癒。氣質很中文係但其實是計算機係的大學教授X患自身免疫病但精神世界富足的溫柔少女。
其它這兩年想寫的:
《第八年生日快樂》,bg,一個傲嬌鬼和一個假小子的破鏡重圓的俗套小甜餅
《假如你知道》,gl,姐姐文學
《永生愛人》,bg,狗勾係男主
《並軌》,gl,另一本姐姐文學
《內卷之王》(暫定名),bg,青梅竹馬年代文(大概從本世紀初寫起),微群像。
哪個有靈感就寫哪個。
【番外】理想鄉(一)
廣播一次又一次帶來令人失望的訊息,機艙裡逐漸呈現出一種微妙的緊繃感。但這還不是最糟的——坐在前兩排的墨西哥裔一家五口好似著意為這沉悶而平淡的菜肴中新增了一味Jalapeno, 令人愈發坐立難安。
女人尖利的喊叫聲,男人敷衍而唯唯諾諾的應和,孩子們此起彼伏的哭聲,難以聽懂的口音混雜成劣質的交響樂。飛機上的所有人都被迫成了觀眾。
“The flight has been delayed due to bad weather ditions……our expected new departure time is 8:50 PM……”
飛機已經延遲近兩個小時,大多數乘客都開始焦躁不安。播報員的語調卻還是這般低沉而冇有波動。
方寧無奈地歎了口氣,把羽絨服的拉鍊又向上拉了一寸,臉頰貼上冰冷的舷窗,頓時一個激靈。窗外依舊大雨如注,水線在天地間紛亂地穿梭著,水花生硬地砸向地麵,高高濺起,彙成一片灰濁的霧氣。
這片霧氣已經籠罩了太久太久,久到身處其中的人愈發難以呼吸……
大腿上忽然多了一層薄薄的,茸軟的觸覺。方寧驚訝地轉過頭去,原來是方繼亭把自己的毯子給她蓋上了。
方寧笑了笑,慌忙把剛纔那些想法趕出腦海。
她把毯子重新給他蓋了回去,解釋道:“我不是冷,就是剛纔那樣覺得有點好玩。”
方繼亭點點頭,冇再說什麼。
方寧瞥見他低下頭去,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輕輕敲擊著,似乎是在聯絡房東,說他們要比預定的時間晚上幾小時。
過了一會兒,他抬起頭來,說:“Ashley說她把鑰匙放到信箱裡了,我們晚點到也沒關係,不會冇地方住的。”
“那就好……”方寧略微放下心來,任雨聲愈發張揚地敲擊著鼓膜,“這一時半會兒估計是停不了的。誰能想到會被困在這裡……”
這一天是國內2028年的大年初四。方寧和方繼亭在家裡過完春節之後,按計劃飛往美國的拉斯維加斯度假。燕城冇有直飛的航班,隻能先飛到附近的洛杉磯,再轉機一小時前往拉斯維加斯。
自打除夕開始,天氣預報裡就一直在說燕城會有暴雪。方寧擔心了好幾天,甚至都做好行程被迫取消的準備了。可冇成想飛機竟然就準點起飛了,一直到他們抵達美國,燕城的天空中也冇飄下半點雪粒。
反倒是在轉機時,洛杉磯毫無征兆地突降暴雨。
就好像是隻隔著一步之遙被阻擋在了理想鄉的大門以外,比起打從一開始就冇有希望,更教人心中不適。
但幸好,即使等的久了一點,雨也總會停的。
又過了一個多小時,飛機終於起飛了。巨大的機翼撫摸著濕漉漉的雲朵,在不久之前還劍拔弩張、水火不容的兩者相融在一起,竟然在方寧的心裡升起一股淡淡的溫情。
她的神情肉眼可見的放鬆下來,打了個大大的嗬欠,吹起一縷散碎的劉海,緩緩閉上了眼睛。
上下眼皮相合的那一霎那,她似乎聽到方繼亭在耳邊說了一句:“再等等……就好了。”
她因為太過睏倦,也冇有多想,以為哥哥是說很快就可以到住處好好休息了。直到鑰匙輕輕旋開那道木門,她才明白他似乎另有所指。
來到住處,甫一進門,映入眼簾的就是巨大的封閉式真火壁爐,烏黑的框架鑲嵌在一片不規則的紅色牆磚之間。旁邊立著一棵巨大的,直直通向天花板的聖誕樹,樹上掛著漆成各種顏色的鬆果與金鈴鐺,樹下不規則地散落著七八個各色條紋紙精細包裝,打上緞帶的禮物方盒子……一切的一切,都讓她以為自己誤入了童話的世界。
僅存的幾分睏意立刻就散去了,方寧像小孩子一樣歡呼一聲,興奮地張開手臂,三兩步跑過去湊近了看,甚至忍不住伸手摸了一下。
“啊,竟然是真火,太酷了吧,我剛剛還在想是不是那種電子的顯示屏……”
方繼亭走過去環住了她的肩——他隻有在兩人獨處,並確保周遭環境一切無虞時纔會做出這樣親密的動作,這也是他們之間默認的條例。
他的目光和她的目光交彙到一處。初時是平淡而寂靜的,過了一會兒,像是無意中發現了什麼有趣的事物一樣眯起眼睛:“啊,果然邊緣有點泛白了,是因為今天下雨了嗎……”
方寧疑惑:“哪裡?”
他指給她看:“你看,那簇火苗的邊緣,是不是有一點白色?“
【番外】理想鄉(二)
方寧仔細辨認了一陣,好像看到了,又好像是錯覺。
可結論已經不重要了,因為她驀然想起,她七年前,亦或是更久之前不止一次思考過這一類問題。
“如果下雨——就比如現在這種時候,火苗會變成好看的蒼白色,火星劃出飄忽的軌跡,有爐灰結成塊掉下來……“
西方的影視劇裡是這樣描述的。
可是下雨的時候,壁爐裡的火苗真的會變得蒼白嗎?
少女時代的她,以為自己真的想要得到一個答案,對於這個答案而言,親臨實地去體察隻是必要的途徑而已。
而事到如今,她纔敢於承認,其實這個答案根本就不重要——初中化學實驗課上,不同金屬燃燒出的紅色綠色紫色淡藍色蒼白色,她從未關心過,也冇有興趣去記住,不然高中也不會選擇文科了。
她隻是一直盼望著,某一天或許能和哥哥一起站在這裡罷了。
就是這麼簡單。
方寧忽然反應過來,為什麼這次來Vegas哥哥冇有訂酒店,而是選擇了airbnb。過去的兩個月實在是太忙了,寫畢業論文初稿加上找工作,忙到她根本無暇他顧。方纔被大雨困在LA機場時,哥哥大概也是在和房東協商,求她幫忙把火點好。
原來,他也是想來看一看的。
不知不覺間,嘴唇被微澀的液體浸潤。方寧這才察覺到,自己竟已淚流滿麵。
從燕城到拉斯維加斯這漫長的旅途,仿若一刻不停地穿行在冇有光的狹窄隧道中,在最絕望之時,卻豁然開朗,彆有洞天。
可是,又何止這十幾個小時呢?
在過去的幾個月裡,他們都有太多的事情要忙,聚少離多,也做出了一些不知道是對是錯的決定。
在今年夏天,他們就都要徹徹底底結束學生時代,開始全新的生活了。方繼亭私下和滬城的一些教授麵試、商談過;方寧也向燕城的幾家公司投過簡曆。可是,哥哥得到了留校任教的寶貴機會。滬城有哪間學校的考古係能和燕城大學相比呢?更不用說,整體的研究方向和取向也並不那麼合適。而方寧拿到最好的工作機會,卻是在滬城,從個人發展角度而言,放棄這份工作並不是什麼明智的決定。